第二章:隔着一条岁月的河
有没有本事,也要看怎么比了,跟他那个在济南法院工作的高中老同学比起来,他是显得没人家有本事。
爸的那个同学,索性称呼为阿院吧。阿院是临乡的,高中时期跟爸的关系特别好。俩人同吃过一块馍,同唱过一首歌;搂过膀子,掰过腕子;一起睡过,(去对方家里,只是在同一个床上睡过觉而已。)一起闹过。阿院甚至还真诚地说过要跟爸拜把子嘞,只不过爸没答应。他觉得好就是好——俩人的关系,没必要非得再走个形式,拜个把子啥的。俩人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说过将来要结什么亲家。咦,当小孩子过家家呢这是。
没想到年轻时候的老单,也有这幼稚的一面。哈哈。
也就是说,在单小雨和单立阳还是未知的时候,她们的爸爸就已经给她们寻上了婆家。哈哈。
后来,老单辍学,回乡,继续做了一个农民,继续跟土地打交道;阿院考上了大学,飞出了黄土地,来到了城市里,并最终混得还不错。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生活圈子的不同,更确切地说,是所处阶层的不同,老单同志和阿院之间的友谊,其实早就成为了过往。不过有一次,当阿院开着小轿车经过老单的修车铺时,他还是停了下来。
这些年,他其实没有直接跟老单联系过,但是却朝别人打探过老单的消息。就是这样。
他穿着那合体的西装,迈着那矫健的步伐,满面春光、大步流星地地走过来亲切地跟老单打招呼,并且习惯性地伸出手来要跟老单握一握。老实说,这一伸手,既显得亲切,又显得陌生。
而,没想到,正在修车的老单同志,竟咧着那张大嘴,笑眯眯地脱口而出:“哎呀,我手脏着哩。”
瞧他这一副憨厚的模样。
当时,我并没看出爸爸的窘迫,我只是看到了他脸上真挚的笑容。他只是,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显得有一些高兴。他是真得高兴了。
“哎呀老哥,看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嫌你手脏嘛。”
他高中时期就喊过我爸为老哥。
从一个孩子的视觉出发,看得出来,他是真不嫌,可是再不嫌,你要是跟他说咱现在结拜吧,你当初不就这么说过么,那——呵呵,谁让你跟他之间,早已不是当初同吃一块馍,同睡一张床的关系了。当然了,老单同志也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他虎啊。
平时来往密切,逢年过节的要串门,喊对方的爸妈为爸妈;对方家里,婚丧、嫁娶,也要跟着参与;结拜可不就是这样的一种情况。而,这种情况,恰恰是老单想都不敢想的。他可不敢高攀。他的性格我知道。
当然了,也有那中途散伙的。咱就说这简单而复杂的人世间吧,亲兄弟还有决裂的呢。
那天,阿院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我爸他的电话号码。看来,他还真是一个特别的人,对那些看似已经跟他不在同一个阶层里的老同学,不仅不会“唯恐避之而不及”,还会主动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给对方。
只不过后来,我爸从来没打过,家里装了电话后也没打过。
虽然没跟他打过电话,但是他其实会在心里想起他。平日里,他也跟我们提过他。在那之前提过,在那之后也提过。他跟我们讲过他的故事,讲过他们之间的故事。他跟他媳妇一样,有时候还会怀旧哩。
他还说,阿院就是觉得他人好才说要跟他拜把子哩,只不过他没答应。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亏了咱没跟人家拜把子,否则咱咋跟人家处。逢年过节的,咱不能拎只鸡就到人家去了吧。人家嫌不嫌呀,人家那可是在省城法院工作的人。”
“省城法院”这四个字,老单同志还重点强调了一下。他脸上,甚至还带了点骄傲的神情。看得出来,他是真为他那老同学感到骄傲啊,尽管他跟他的友谊早就成为了过往。
仅存于回忆中。
哪怕后来阿院找过他,他跟他之前,仿佛也隔了一层岁月的纱。或者说,是隔着一条岁月的河。本来肩并肩,同在一个河岸边,后来却分开,一个在河这边,一个在河那边。河两边的人,纵然有交集的时刻,短暂的交集过后,还是会在不同的河岸边,过着各自不同的人生。
而,这不同的河岸,就相当于不同的人生轨道。
能交集,却又不容易交集。
“亏了咱没跟人家拜把子……”
当爸这样说的时候,也不觉得他这是自卑,而是,特有自知之明罢了。不过呢,现在想一想,特有自知之明,在某种情境下还不是自卑的一种。若不然,“俺手脏”这种话,能是基于啥心理您说?
又或者说,自卑与否,都是相对而言。纵然,在某些乡亲们面前他表现得再自信,那么,在阿院面前,他还是有一点自卑心理存在的。
咦,瞧俺爹哦,还说什么提只鸡,人家嫌不嫌,那你倒是牵头驴呀,驴比鸡值钱。
“啥闺女呀这是,哪有这样说自己爹的,没大没小。”此时,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这样说。甚至,说单立阳同学没教养。
那,不这么说该咋说哩。这么说好啦:“咦,还说什么提只鸡,人家嫌不嫌,瞧我爹的想象力哦,也是够接地气的。真实、自然、不做作,并富有生活气息。”
那,奖他一头驴,牵着去耕地。
哦,耕地的那是牛。
哦,牛已经不用了,用机器。
扯远了。关于老单同志到底有没有本事这一话题,我想也没必要深入探讨下去了。也要看怎么想了。依我看,老单同志能用他那双沾满了油污的手,养大了两个白白胖胖的好闺女,并最终把她们送到了象牙塔里头,某种意义上,按说也是有本事的象征。没错,我跟我姐都读了大学。当然,这是后话。
只不过,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他这一辈子仍是不成功的。难道说,也许是因为他不甘心?他仍残留着一个“大学梦”?偶尔,他会想,假如那个考上了大学的人会是我呢?
他没跟我们这么说过,这只是我猜的;俺是他闺女,有些话,即使他不说,俺差不多也能明白。
还有,他为啥莽足了劲地想供俺姐跟俺上大学哩,说白了还不是在俺们身上寄托了他未曾实现过的愿望。
当然了,首先他是为了想让我们有个更好的前程才会这样做,考虑的首先是我们的前程而不是他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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