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吃过晚饭，一对正式情侣，跟另一对准情侣就此分开。
夏日的夜晚闷热而干燥，又是令人窒息的空间，关贞只觉得周围的氧气太稀薄，不够她呼气。
两人并排走在路上，肩膀时不时的会撞到，就保持着这种令人愉悦的微妙的距离。
顾让清低头看身边的人“要牵手吗？”
“是的，要。”
关贞答的飞快，顾让清偷偷一笑，牵住旁边人的手。玉白的手，软绵绵的，跟拉琴时不同感觉的手。
送至关贞的公寓，两人告别。顾让清一直等到关贞上楼短信告诉他到家了才离开。手心的
温度依然未减，汗津津的感觉，甜兮兮的味道。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关贞给顾让清打电话问他到家了没。
没响几声电话就被接起，耳边是顾让清清朗的声音。
“怎么了？”
“就是想问你到家了没有。”
“嗯，到家了。”
“你这个号码有多少联系人啊？私人号码？”
“嗯，私人号码。原本只有三个人，我父母，陆绍景，现在多了一个你。”
关贞听着这话，心里像抹了蜜一样甜。
“那，你愿意告诉我你在纽约的经历吗，我想知道，我还不了解你。”
顾让清笑道“我可是足够了解你了。”
“我的资料随便搜索就可，你当然了解。我想知道关于你的所有事情，像陆绍景那样。”语气是义不容辞的坚定。
他们正打着电话，关贞暂时还没躺下。她床边的一盏小灯，接触不好似的，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暗下去，后来晃晃悠悠犹犹豫豫地跳动了几下，终于稳定在一个不明亮也不暗淡的状态之下。
关贞朝床头靠了靠，捏了捏床上的羽绒枕。
有点紧张。
那边顾让清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因为说的很轻，听起来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互相了解。”
两人道了晚安，关贞愉快的睡下了，一夜好梦。
顾让清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该不该让关贞知道叶微一家的事情，他不想对关贞有任何隐瞒，但是什么时候告诉她，用怎样的方式告诉她。
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谁也忘不掉。
窗外第一只鸟叫的时候，关贞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最近有关演奏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洗漱完毕，关贞就来到工作室。写曲子，改曲子，跟意大利来的那支新古典乐队排练，一首曲子尝试了不同的风格，甚至加入了后摇的元素。
关贞觉得演奏兴许不那么单调古板，反响应该不错。
休息期间接到了陶安的电话“阿贞，演奏会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很顺利，没什么问题。”
“师兄打电话来有事情要说吗？”
陶安本想先问问关贞进来的情况，是不是一切都好，但关贞单刀直入谈起事情，他只得作罢。
“嗯，之前我演奏会负责转播的那家电视台，想对我们两个进行专访，不会太长时间，问题都是从粉丝那里征集而来。”
关贞有点犹豫，她不想过多出现在在荧幕上。认识她的人越多，就会给她以后的生活带来越多的不方便。
陶安明白关贞的想法“不会提很唐突的问题，你可以放心。而且访谈也能帮助你宣传一下你的演奏会。”
权衡利弊之后，关贞答应下来。想要在国内发展，在荧幕上抛头露面是不能避免的。想了想又给顾让清去了电话“顾医生，是我。”
顾让清失笑“嗯，我知道。”
“在忙吗？”
“不忙，你说。”
“我，要上电视了。”
“你本就是名人，上电视很正常。是什么节目？”
“嗯，陶师兄给我打电话，说希望我跟他上一个访谈节目。”
顾让清一听是同陶安一起，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他见过陶安，明白陶安对关贞用心。一时间竟想不出要怎么回答关贞。
关贞倒是机灵得很“顾医生，我保证找机会在广大电视和网络观众的面前澄清我俩关系，绝对不是情侣只是前辈跟后辈。”
顾让清明知故问“为什么要澄清？”
“你不要我澄清也罢，你不会吃醋就好。”
“嗯，那还是澄清一下，我不喜欢吃酸。”
关贞在电话那边笑嘻嘻的“嗯，好，那你记得看节目。”
“你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去接你。”
“干嘛，要来宣示主权吗？”
顾让清大方承认“嗯，对。”
到录制现场，有化妆师来给关贞化妆，都被关贞婉言拒绝了。第一次录制节目，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关贞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陶安轻轻拍了下关贞的手臂“没事，很快就结束，你答不上的问题我会帮忙圆场。”
“嗯，谢谢师兄。”
陶安苦笑，“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录制正式开始，观众坐定。
看到关贞缓步走来，只一件蓝布格子衣裙，演播室冷气十足，故肩上搭一件白色绒制披肩。
观众贪婪的目光落在关贞身上，并无刻意设计，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打扮，可是关贞举手投足之间就是有一股说不出的神采。
那是一种叫人害怕的美色。
主持人活跃现场的能力很好，关贞马上进入状态，渐渐放松下来。问题也都很常规：什么时候接触音乐？对你来说音乐意味着什么？今后有什么发展规划？有没有话想对自己粉丝说的之类。
关贞一一回答，姿态大方得体，语言精练文雅。
快结束时主持人问题风格突然转变“虽然陶安先生有嘱咐过我们不能涉及感情问题，但是，广大粉丝们呼声太高了。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关小姐，你跟陶先生真的不是情侣关系吗？因为你们俩真的是天造的璧人，各方面都很相配，无论是长相还是音乐才华。”
关贞听完这一大段问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好。陶安一言不发，在这样下去，没有问题也像有问题一样了。
关贞稳了稳心神，微笑着开口回答“陶安是非常优秀的钢琴演奏家，我跟他是大学时代的前后辈，并不是情侣。让粉丝们失望了，我已有男友，并不是陶师兄。”
这可是不小的新闻，主持人没料到关贞会在公众面前自爆已经有男友。场面有一瞬间的尴尬。
“阿贞何时有了男朋友，竟然也不告诉我。”陶安总算说话。
主持人也圆场“是啊，关小姐，初入娱乐圈就这么大方承认感情生活，你还是头一个。”
关贞还是微笑着“娱乐圈？我并无打算进入娱乐圈，今天来录制访谈，是帮师兄的忙，我只是个提琴演奏家罢了。”
录制终于结束，关贞已经是满头大汗，走出录制现场，步子都虚飘飘起来。陶安想去扶关贞，还没来得及上前，关贞已被另一个高大男人轻轻拢住了腰身，整个人带到他怀里。
是顾让清，陶安记得他，关贞的主治医生。那么一切就都明了了，关贞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男友。
关贞没看清来人，只闻到了顾让清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夹杂着薄荷清凉的味道，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开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往顾让清怀里拱去。
顾让清把关贞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不是说好来接你？”
“哦，对。”差点忘了。
“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陶安走上前去“等等，阿贞，这位是你男友？你真的有男友了？”
顾让清抢先一步回答了陶安的问题“陶先生，你好，顾让清，我们在医院见过。”
陶安看着关贞眼神寸步不离顾让清，眼神慢慢黯淡下去。该死心了，他告诉自己。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嗔模样的关贞。
“顾先生你好，我能单独跟关贞说两句话吗？”
“节目刚刚结束，关贞也累了，我陪她，你就在这里说吧。”
陶安的目光慢慢转向关贞，脸上是欲言又止的神色，想上前几步靠关贞更近些，但又觉得不合适“阿贞，我下星期回去意大利。”
关贞不解“为什么要回去，师兄你在这发展的这么顺利。”
“有点事情要回去一下，”你在这边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事业上，音乐上，我可以帮你联系一些人。”
“嗯，谢谢师兄。一路顺风。”
“有空回来意大利看看，伯父一定也想你了。”
“嗯，我会的，代我照看父亲。”
三言两语，打发了自己五六年的感情。陶安上了车，就此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关贞跟顾让清相依偎的身影慢慢远去，渐渐变成了天地之间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黑点。
外面起风了，刮散了花朵，刮小了云彩，刮淡了爱情，雨季就要来了。慢慢的，陶安自己的心也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黑点，隐匿在夜色里了。
夏天，陶安不喜欢夏天。陶安跟关贞相遇于初秋微冷时分，清晨，天蒙蒙亮，飘着细雨。关贞就借着这细雨在陶安心里生根发芽。
世人喜欢一个人多半不讲道理，陶安也是一样。
他爱护关贞。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种爱护渐渐多了几分别的意味，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奢望，开始渴求更多。
关贞就变得不太自然起来，退回到了安全距离之内，离他越来越远。那些时候，就是陶安最怕关贞的时候，他怕她，怕她恨不得马上转身逃走，撒腿就跑。
关贞一如既往对他尊敬，言谈举止无半分不妥。两人接触时，陶安的心总是狂跳着，他老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害怕着。
有些爱情的感觉是怪异的，相悖的，充满负担的，但谁也不能否认，那同样是一种爱。
但这让给予爱情的人和承受爱情的人同时感到紧张，是一种负担，陶安给关贞的爱就是一种负担。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吧。
陶安只希望关贞幸福。
关贞一定也会希望我好的吧，陶安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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