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三份捷报，没有一份能直接庆功
“四英寸砷化镓衬底做出来了。”
吴建华又说了一遍，唯恐线路里的杂音吞掉哪个字。
“首批二十片，十七片过了检测。所里打算马上扩大生产。”
顾昭昭没有接这份喜气，只问：
“另外三片呢？”
电话那头静了静，随即传来翻动记录的声音。
“两片边缘有细裂，切掉以后，中心部分还能用。”
“高温试验做了吗？”
“还没有。”吴建华声音低了下来，“所里的意思是，先把产量提上去，剩下的数据边生产边补。”
顾昭昭把工作夹放到石桌上。
守在门边的沈青青一听“边生产边补”，抱着错题本，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砷化镓是什么，她听不懂。
可这句话，她听明白了。
刚才顾晴少记了两页异常数据，焖面都差点没能按时开锅。
电话那头这位同志敢边生产边补，胆子显然比顾晴还大。
“有问题的样品单独编号，重新检测。”顾昭昭说，“高温试验没结束，不能扩大生产。”
吴建华按住桌上的报喜稿。
稿纸正中，“良品率百分之八十五”几个字写得格外醒目。
“顾总工，所里等这条线等了很多年。现在再压一轮，我怕影响大家的士气。”
“把问题藏在合格品里，士气是能高几天。”
顾昭昭语气没变。
“可东西一旦装进设备，出了故障，整条线都得停下来陪你们找原因。到时候耽误的，就不只是几天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吴建华折起报喜稿，塞进抽屉。
“我去补测。”
“从合格品里选几片，有裂纹的也带上。连同原始记录一起封好，明天送基地。”
“送去复核？”
“先送来。”顾昭昭说，“还有两份报告，我要放在一起看。”
电话刚挂断，沈青青立刻上前，把工作夹往怀里一收。
“这算安全问题吗？”
“算材料可靠性问题。”
“和焖面有关系吗？”
“目前没有。”
沈青青又把工作夹放回桌边，认真给出处理意见。
“那你还有半小时，超过半小时，豆角会失去对你的信任。”
顾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豆角没有这种能力。”
沈青青马上看向她。
“你别替豆角发言。”
院门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苏晓凛单脚撑住车，从后座取下一只牛皮纸包好的文件袋。
她一路骑得急，额角还挂着汗，进门便问：
“昭昭在吗？”
“在这儿。”苏岚从厨房探出身，“晓凛，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温彻托我送材料。”苏晓凛举了举文件袋，“沪市和奉天的报告今天刚送到基地。他知道昭昭等着看，又走不开，让我顺路带过来。”
顾昭昭接过文件袋，先核对封口和登记条。
两处编号都对得上，她这才拆开外面的牛皮纸。
苏岚抬头看了眼天色。
“送完就别走了，晚上吃豆角焖面。”
“不用了，舅妈，我还得回去交接。”
“文件都交到昭昭手里了，你还交接什么？”
苏岚不由分说，从墙边搬来一张矮凳。
“先坐下歇口气，真有急事，吃完再走。”
沈青青已经把豆角筐往旁边挪了挪。
“晓凛姐，你来得正好。我们这里有规定，吃焖面的人都得摘豆角。”
苏晓凛看了看顾昭昭手里的文件袋。
“那看报告的人呢？”
顾晴说：“看超时了洗锅。”
苏岚把锅盖往灶上一扣，直接赶人。
“半小时以后都来端碗，谁拿报告当饭吃，今晚谁洗锅。”
苏晓凛只好坐下，从筐里抓起一把豆角。
顾昭昭也重新坐回石桌旁，拆开文件袋，把两份报告依次铺平。
最上面是沪市光学所的报告。
内容写得很满，结论也漂亮。
顾昭昭只翻了两页，便拿起电话。
光学所负责人陈瑞林早就在值班室守着。
线路一通，他马上说道：
“红外探测器原型已经做出来了，单项性能达到要求。”
“装进设备试过了吗？”
陈瑞林顿了一下。
“还没有。”
“为什么？”
“外壳没到，接插件也没到。几家单位来回改了几次，都说要等对方先定下来。”
陈瑞林拉开抽屉。
那只裹着棉布的原型件就躺在里面。
为了这件东西，所里的人熬了几个月。
最难的一关明明已经过去了，它却还只能躺在抽屉里。
“原型件先别寄。”顾昭昭说，“把安装要求理清楚。用哪一版图纸，谁负责，都写明白，再随样品一起送基地。”
陈瑞林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顾总工，单项性能已经达到要求，这个结果能不能先报？”
“可以报原型完成，不能报替代成功。”
“为什么？”
“因为它还装不上。”
顾昭昭说：“设备不看庆功名单。”
陈瑞林摸了摸原型件外面的棉布，又看向桌角那份拟好的名单。
“明白，我今晚整理。”
放下电话，顾昭昭翻到奉天送来的报告。
报告末尾夹着一张装箱清单。除了加工完成的首件，上面还列了两件报废品。
她随即让总机转接奉天。
孟庆山正守在机床旁，工作服袖口沾着油，脚边摆着三件还没封箱的样品。
“机床改造完成了？”顾昭昭问。
“改完了，首件也查了两遍。”
“清单上为什么还有两件报废品？”
“报告写得再好，也不如把东西摆到桌上。”
孟庆山低头看了眼那两件报废品。
“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做错了，拆开一看就清楚。”
旁边的年轻干事捧着报功材料，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老师傅说一句“重大突破”，急得鞋尖直蹭地。
孟庆山始终不肯签字。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样件过关、批量出错，也见过喜报刚送出厂门，返工单就排到了仓库。
“照清单装箱，走专线。”顾昭昭说，“封条编号先报给基地，报功材料压着。”
年轻干事终于忍不住，往话筒边凑了一步。
“领导，首件都通过检查了，还不能报功？”
孟庆山抬手把他推开半步。
“你急什么？报纸又不会长腿跑了。”
“可以报机床改造完成，首件通过复测。”顾昭昭说，“能不能稳定加工，还得让别的单位一起验。”
孟庆山问：“怎么验？”
顾昭昭低下头，看着铺在石桌上的三份材料。
四英寸砷化镓衬底做出来了。
红外探测器原型达到了要求。
奉天也改出了一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机床。
三家各报各的喜，哪一份拿出去，都够写一篇简报。
可把三样东西放到一起，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装得上。
样品柜里从来不缺成果。
真正缺的是这些成果能不能合到一处，能不能在同一台设备上稳稳当当地工作。
“让三家照着同一份要求做。”顾昭昭说。
“半导体所继续把试验补齐，沪市写清楚探测器怎么安装，奉天照要求试制外壳和支架。”
孟庆山蹲下身，重新铺好装箱用的防潮纸。
年轻干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功稿，慢慢把它卷成纸筒。
顾昭昭挂断电话时，半小时已经过去了。
苏晓凛面前堆着满满一盆摘好的豆角。
沈青青先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向顾昭昭。
“超时了。”
顾昭昭合上报告。
“我洗锅。”
苏岚正好端着第一碗焖面从厨房出来。
“先吃饭，锅的事吃完再算。”
苏晓凛起身去接，苏岚却没把碗递给她，转手放到了顾昭昭面前。
“你跑不了。”苏岚说，“这是给今天最晚放下工作的人。”
“舅妈，那我呢？”
“你送了两份报告，又摘了半筐豆角，第二碗就是你的。”
沈青青立刻举手。
“我也摘了。”
顾晴从厨房端出剩下的碗。
“你还负责监督别人，给你留了锅底那碗。”
“为什么是锅底？”
“香。”
沈青青接受了这个解释。
石桌上的报告暂时收进文件袋，腾出来的地方很快摆满了碗。
顾昭昭吃完半碗，才让苏晓凛回基地时替她给温彻带句话。
“让他今晚先发联络通知。等样品到齐，腾一间制图室出来。”
“要整面墙吗？”苏晓凛问。
“要。”
“我记住了。”
……
第二天，两只木箱分别从沪市和奉天启运。
光学所删掉了报告里的“整机替代完成”。
奉天把两件报废品摆在首件旁边，一同封进木箱。
过去，各家都守着电话，等顾昭昭给答案。
如今也开始主动交换图纸，彼此核对要求。
一天后，两只木箱先后送到长空基地。
制图室照顾昭昭的要求，腾出了一整面墙。
京市、沪市、奉天三地送来的记录，一份份挂了上去。
温彻负责联络，江屹逐一核对木箱和封条编号，赵建国则把三家的图纸一张张摊开。
秦北海赶到时，赵建国还在核对第二版图纸。
他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奉天送来的两件报废品上。
“连做坏的也送来了？”
“孟师傅要求送的。”
秦北海拿起误差记录，看了片刻。
每次为什么失败，返工以后是什么结果，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位老同志懂行。”
他说：“做成一个零件不稀奇。敢把做坏的也交出来，才说明这条线经得起查。”
他继续往后翻，看到三家交叉检验的安排，抬手按住纸页。
“昆仑号相关的预研单位，也照这个办法办。”
温彻抬起头。
“全部推广？”
“先从最容易扯皮的几家开始。”
顾昭昭提醒道：
“这样一来，有些单位报上来的进度会往后退。”
“退就退。”
秦北海合上文件。
“上面问起来，我去解释。”
“纸上的进度跑得再快，也装不到昆仑号上。”
……
大洋彼岸，布朗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里面单独放着一个文件夹。
封面上只有四个字。
八月大会。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56192736/66033192.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