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论私德
双胞胎住进贾家不到一周，把贾小少爷收藏的一架限量版飞机模型踩碎了。
那是他攒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钱才买到手的，每一片螺旋桨叶片都是他自己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捧着那堆碎塑料片站在客厅中间，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双胞胎老二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棒棒糖，说了句：“你那破飞机值几个钱，我爹地以前给我买的遥控车比这贵多了。”
他说的是齐嘉铭，但齐嘉铭从来没买过，也是朱太太哄他的。
贾小少爷把碎塑料片放在茶几上，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双胞胎的房间门口被人倒了一桶冷水。不是冰水，就是冷水，顺着门缝淌进去，把他们放在地上的帆布鞋泡了个透。
贾小少爷倒完之后提着空桶站在走廊里，对着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双胞胎老大一字一顿地说：“你踩我一架飞机，我泼你一桶水。公平得很。”
双胞胎老大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被闻声赶来的贾大小姐一把拽开。
她比双胞胎高出一个头，一只手按着老大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
“我妈走得早，这房子是我妈生前装修的。你们现在踩的每一块地砖都是她去佛山亲自挑的。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替你们出头。记住了。”
朱太太在走廊另一头听见动静赶过来，看见贾大小姐把自己儿子按在墙上，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骂贾大小姐不懂规矩，骂贾家两个孩子没有家教，骂贾老板娶她进门就是为了让她受气。
贾大小姐靠在走廊墙上，抱着胳膊听完，等她骂累了喘气的间隙，不紧不慢地开口：“朱姨，你今天晚上的燕窝是我让厨房别炖的。齐家供不供燕窝我不管，到了贾家，规矩是我定。”
朱太太第二天一早去找贾老板评理。
贾老板一开始还会管，甚至给齐嘉铭办公室打过不止一个电话。
齐嘉铭终于接了。
贾老板寒暄了几句生意上的事，拐弯抹角地提到双胞胎转学的事。
齐嘉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贾老板，孩子们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对他们的义务仅限于教育基金，别的我不便插手。”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贾老板挂了电话，把那句“不便插手”在心里嚼了好几遍，终于尝出了味道。
等朱太太再上门，贾老板坐在书房里翻电器厂的出货单，头也没抬。
“你两个儿子的鞋子换了没有。我儿子那架飞机模型是限量版，我已经托人去日本重新买了。你两个儿子踩碎一架，我花钱再买一架，天经地义。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自己出这笔钱。”
朱太太张了张嘴，没出声。她手上没有钱。贾家每个月给的家用比以前齐嘉铭给的少得多，买菜都要拿发票去报账。
于是双胞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贾小少爷把限量版飞机模型的碎片装在一个玻璃盒子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博古架上。
每次双胞胎从客厅经过，抬头就能看见那盒碎片。
贾大小姐每周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要检查自己房间门口的脚垫上有没有别人的鞋印。
她从不跟双胞胎吵架，只是把属于前妻的遗物一件一件从客厅挪到自己房间里。墙上那幅牡丹图，茶几上那套青花瓷杯，连厨房里那把旧铜勺都收走了。
朱太太想发作，但发现自己连骂人用的客厅都是别人的地盘。
双胞胎在学校也混不下去了。
以前在旧学校，同学知道他们是齐嘉铭的儿子，多少给几分面子。现在他们姓贾，贾家的孩子比齐家的私生子更好欺负。
老二因为嘴臭被高年级堵了两次厕所，回来不敢跟朱太太说，自己蹲在浴室里拿湿毛巾擦校服上的鞋印。
朱太太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她挑了个贾老板不在家的下午去了旧唐楼。
齐书玲正坐在客厅里翻婚礼请柬的样品，茶几上摊着好几款不同颜色的缎带。佣人把朱太太领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在母亲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站起来。“有什么事。”
朱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你弟弟最近在学校不太顺利，想换个私立中学。你未来夫家在九龙那边有些人脉，能不能让志文帮忙打听打听。”
“不能。”
“那——学费的事，你能不能——”
“不能。”
齐书玲把请柬样品往旁边一摞，讽刺：“你当初打算把我嫁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这个结果？母女挑一个男人，妈咪您也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
……
朱太太不是唯一被安排的人。
齐嘉铭把以前那些女人的名单翻出来。有私生女的，给一笔教育基金，断月供。没有孩子的，给一笔安置费，从此两清。
这些人不像朱太太那样闹，她们大多早就死了心，也没有儿子。前后不过数月光景，这些年的烂账都被彻底理清。
小报果然闻风而动。
有一家周刊用了整整两个版面罗列齐嘉铭当年的风流债。
文章里把那些女人的名字、身份、跟齐嘉铭交往的时间线一一列出来。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当年铜锣湾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如今把所有人都打发干净，只为博一人欢心。齐三太太的魅力，恐怕比她的文笔更惊人。”
齐嘉铭看到这篇报道的时候正在公司。他把报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拿起电话打给那家周刊的主编。
“照片拍得不错。稿子写得也可以。”对面还没来得及客套，他又补了一句，先礼后兵，“以后写我，怎么写都行。不要提那些女人。更不要提我太太。”
《俪人行》新一期的卷首语，标题只有四个字：“论私德。”
“一个男人如果事业有成，私德有亏，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男人如果抛妻弃子，但捐了一座图书馆，他是个有瑕疵的伟人。一个男人如果在外面养了三房四房，只要他按时回家吃年夜饭，他是个负责任的男人。他的私德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自然段，可以跳过不读，不影响全文大意。人们夸他有担当，夸他真性情，夸他终于长大了。”
“但女人不一样。”
“如果她事业有成，但没有时间陪孩子，她不是个好母亲。她如果离了婚，她人一定有问题。她如果四十岁花枝招展，她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狐狸精。”
“她的私德不是自然段，是红笔写的眉批，密密麻麻挤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她做的一切，都要先经过这道关卡的审查。”
“那些攻击她的人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只需要反复提起她的性别，就够了。因为‘私德’这个词，从来只对女人生效。”
“这一期，我不为自己辩解。我只想问所有正在读这段文字的女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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