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阅览室
厂门口的队伍安静了一个瞬间。
然后炸了。
蹲在墙根填表的女人铅笔停在半空，抬头盯着广播喇叭，嘴巴张着，表格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也没捡。
排在她后面的一个年轻人猛地转过身，拽住旁边人的胳膊：“高考！恢复高考了！你听见没有！”
那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户口本差点掉地上，顾不上骂他，只盯着电线杆上的喇叭，像怕漏掉一个字。
队伍里有人喊：“什么条件？刚才说什么条件？”
“工人、农民、知青——都可以报名！自愿报名！”
“年龄呢？有没有年龄限制？”
“还没念完！你闭嘴让我听！”
老周从登记桌后面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毛笔搁在砚台边，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登记簿上洇开一小团黑印，他没注意。
陈国富从车间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工装裤上来回蹭了几下，对旁边的人说：“我闺女六八届高中，在海南插队，能不能报？”
旁边的人说：“广播里说有上山下乡知青，应该能报。”
陈国富转身就走：“我去给她打电话。”
队伍已经完全散了。
没人排队了，大家都挤在广播喇叭下面，仰着头，像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有人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算自己的年龄和毕业年份，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你高中课本还在不在”。
那个蹲在墙根填表的女人把表格捡起来，拍了两下灰，递给老周，说：“同志，这个表我先交。高考我也要报。两样我都不耽误。”
—
叶宝珠靠在窗边的圈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方跃科技的月度生产报表，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奶茶。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被秋风吹得轻轻晃。
齐嘉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走到她旁边坐下，把电报递过去。
“江门那边传来的消息。恢复高考的正式通知下来了，下个月报名，十二月考试。”
叶宝珠接过电报看了两遍，脑子里迅速翻过前世那些时间节点，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有什么东西像猫一样蜷在喉咙里，软软的，痒痒的，最后只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嗯”。
齐嘉铭把电报从她手里抽走，换了一杯热奶茶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指尖时眉头皱了一下。
“你在外面跑了一天，手这么凉。跟你说正事之前应该先让你把热茶喝了。”
他叹了口气：“江门厂那边，报名高考的人不会少。方跃的订单刚加了一千多万，工期排到明年开春。如果一批熟练工人离职备考，生产进度必然受影响。”
叶宝珠低头喝了一口热奶茶，把杯子握在掌心里。
“这是对的。这批知青当年能考上高中，本来就是百里挑一。困在生产队和流水线上十几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回学校读书，拦着不让考，长远来看也不划算。”
“高端人才的培养比眼下的订单更重要。这些人如果真考上了，几年之后学出来，就是国家第一批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工程师。到时候不是我们教他们怎么焊线路板，是他们回来帮我们做芯片。”
她顿了顿：“至于订单，多建几个厂，再招一批工人就是了。办法总比问题多。”
叶宝珠的话说得很快，条理清晰，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发飘。
齐嘉铭注意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指搭在她肩井穴上，隔着毛衣薄薄的料子按下去。
叶宝珠的话头被截断，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他庆幸自己背对着她。
“你最近太累了。”
他说。
指尖触到一小块紧绷的肌肉，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停，沿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推开，力度刚好卡在酸胀和疼痛之间那条窄窄的缝上。
“等方跃科技站稳脚、计算机研发部门正式成立之后，我马上把总裁这个位子让给更合适的人。”
叶宝珠还是更适合当甩手掌柜，只管躺着撒钱，日常管理真的太累。
—
几天后，江门厂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通知。
【凡参加高考的员工，厂里给三天带薪复习假；考试当天安排厂车往返考场；考上大学后保留工籍，寒暑假可回厂做工；毕业后若愿意回厂工作，优先安排到新厂研发部门。落款是赵建平的签名，盖了厂里的公章。】
布告栏前面围满了人。
注塑车间的林姑娘挤到最前面看完，转身就跑回宿舍，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翻了又翻的代数课本。
封皮已经用透明胶布粘过不知多少次，每一页都卷了边。跟她同宿舍的女工说，这本书她翻了三年，从海南农场翻到江门厂，今天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地翻了。
当天下午，赵建平去公社开会，讨论高考报名期间的生产安排。
散会后公社书记老黄把他拉到一边，说附近几个公社都有类似情况——工厂里知青比例高的，报名人数能占青工的两三成。
“上面是什么意思？”赵建平问。
“上面说支持。但具体怎么支持，文件上没写。”
赵建平骑自行车回厂的路上琢磨了一路。
第二天一早他让老周把各车间主任又叫到会议室，安排了几件事。
把厂里那间废弃的旧阅览室收拾出来当复习室，晚上延长开放时间；
让厂电工在阅览室多加几盏日光灯，把亮度拉满；从厂办调几个干部组织互助小组，数学好的带数学，物理好的带物理；
方跃科技寄来的那两箱复习资料放在阅览室书架上，谁都可以借，不能带走，不能损坏。
老周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写到最后一行时停了一下：“这个阅览室以后还关不关？”
“不关。”
赵建平说：“以后就是厂图书室。考完试之后继续开，让工会那边订几份报纸杂志，再多买几本技术方面的书。等新厂研发部门建起来，这个图书室还得加专业资料，不然那帮工程师来了连个翻手册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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