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章二十四
偏门正对着一条偏僻的长巷,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寂静的暗巷里弥漫着沉浊的雾气,似乎是要下暴雨的前奏。
莘窈走进巷子里,仿佛闯入了一片云雾之中。
夜色本就是危机的掩护,偏偏此时还多了一层障眼的薄雾,莘窈视物不清,眯起眼睛左右四顾,看了老半天才在朦胧的雾气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晏!”她唤了他一声,露出笑颜,快步向他走去。
“阿晏,咱们回去吧,”她走到他跟前,低声道,“昨晚的事似乎还没传开,老鸨什么都不知道,她给了我赏金,别的——”
她突然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她终于看清站在她面前的人并不是莘晏,而是另一个身形与他相近的男子,他的腰间佩着一把刀,刀柄上嵌着一颗鬼眼般的翡翠。
莘窈猛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姐姐?”少年的声音从她身后的方向传来,听上去颇为焦急。
她转身就跑,像是发疯一样狂奔。
“姐姐,你怎么了?”
“走!快走!”她跑到莘晏跟前,抓住他的手腕,奋不顾身地奔跑。
两人在薄雾里飞奔,一口气冲到了巷子外,莘晏刚想开口问话,莘窈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她拉着莘晏马不停蹄地往主街上跑,直到两人淹没在热闹的人群里,她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我在巷子里……看到……那个枫肃公子了。”莘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在长巷里?”莘晏警惕地左右四顾,却只看见大街上攒动的人头。
莘窈点了点头,她浑身乱抖,面无人色,方才那个枫肃公子离她那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刀划过脖子时的凉意。
“阿晏,阿晏……”她紧紧抓住弟弟的胳膊,牙齿上下打颤,好像冷极了。
莘晏连忙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不住往他怀里缩。
街上来往的行人好奇地打量他们,以为他们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正是你侬我侬的好时候,走在街上都不忘勾肩搭背,哪里晓得两人此时的心境?
莘窈不断地深呼吸,一颗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街上人山人海,高车驷马呼啸来去,一路飞土扬尘,道路两旁的商铺子里做着生意买卖,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莘窈走在老老少少的嚷闹中,身边又有弟弟相护,静静走了一阵子,入骨的恐惧总算淡去了几分。
“阿晏,我想在热闹的地方多呆一会儿,咱们别那么早回去,好不好?”女郎的声音依稀还在发抖。
“好。”莘晏自然答应。
两人边走边看,最后走进一家生意红火的茶馆,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
“阿晏,这一年来你呆在海上,有没有听说过海煞,海妖什么的?”
莘窈向店小二要了一壶龙井,等他走远了,她就低声问起话来。
“那不是民间传说里的人物吗?”
“没错,可有人说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谁说的?”
莘窈咬住嘴唇,想了想才道,“昨晚,我跟秦小公子同坐一辆车回来,他跟我说起了枫肃公子的事,说那些海上凶寇都是真实人物,枫肃公子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似乎和秦家颇有渊源。”
“哦?”莘晏的神态紧张又凝重,“他跟秦家有关系?”
“不错,秦玉树说枫肃公子的刀名叫乌翠刀,是秦太守送给他的,我本想细问,可还没来得及问,秦小公子就被人杀了。”
莘晏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出多么的惊讶,他只是皱起了两条乌黑漂亮的眉毛,像是陷入了苦思,“这个枫肃公子既然跟秦家有渊源,那就跟秦家去闹好了,为什么会找上你呢?”
“不知道。”
莘晏想了想,“姐姐,你昨晚去红云山庄,与他可有交集?”
听到这话,莘窈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是一白,“我没有跟他说话,但他……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夸我的眼睛很漂亮。”
莘晏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神态都非常古怪,”莘窈竭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总之跟我平常见到的客人不一样,他……他让我想到你。”
“想到我?”莘晏十分吃惊,“姐姐,你觉得他跟我很像?”
“不不,你跟他一点都不像,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他都会想到你。”
少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莘窈很苦恼。
两人正面面相觑,茶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莘窈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官差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环顾四周,径直走到莘窈他们那桌。
“莘窈姑娘。”领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
“你是谁?”莘窈怔怔地望着他。
那人没有回答,转而将目光移到了莘晏身上,“这位就是你弟弟?”
“你想干什么?”莘窈警惕地问道。
“秦太守有请。”
*
莘窈第一次走进一座官老爷的豪宅,目的不是献舞,而是接受盘查。
秦修能穿戴齐整,于客堂中央正襟危坐,摆着一副铁铮铮的冷面孔。
莘窈记得自己上回见到这位官爷是在悦音坊里,精神矍铄的老太守陪着女儿暗室捉奸,当着众人的面将女婿好一顿臭骂。
今日,秦太守的面孔依然严酷,却已遮不住严酷底下的悲痛和憔悴。
秦玉树是他最小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秦修能不好女色,独好权利,家中只有一位夫人,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子一女。
如今小儿子一死,就只剩下秦幼清一个女儿了,他年事已高,总盼着有个继承人,原本对小儿子寄予厚望,谁料一夕之间白发人送黑发人,教他如何承受得住?
莘窈并不讨厌这位冷面孔的老人家,甚至有些同情他。
且不说秦修能这个官当得如何,光凭他只有一个老婆,而且从不出入风月场所,就足够赢得莘窈的尊敬了。
“昨天夜里,我儿子是和你一道回去的?”秦修能开口问道。
由于悲伤过度,他的声音有点哑,冷傲的神情中透出几分木然,他的坐姿端正,功架摆得很好,但说起话来却已丧失高高在上的气度。
“是,”莘窈回答,“秦公子邀民女与他同坐一车。”
“他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在场的宾客。”
“枫肃?”
莘窈点了点头。
秦太守沉沉叹了一口气,“后来呢?”
莘窈将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每当她提起那个枫肃公子时,秦修能总会会紧紧握住拳头,脸色惨白,像在竭力忍受一种病痛。
“你方才说……”秦太守声音低微,“枫肃在林子里说了什么?”
“民女听得很模糊,好像是一个词‘眼睛’。”
“眼睛?”秦修能怔了怔,“什么意思?”
“不知道,”莘窈摇了摇头,“他,他好像对民女的眼睛很有兴趣。”
“你的眼睛?”他狐疑地打量起她的脸来,莘窈抬起头任由他端详,只见他看了许久,神情忽然一变,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东西,面色铁青,嘴唇也跟着失去了血色。
“太守大人这是……?”
“没什么,”秦修能迅速收敛了惧色,复又故作平静地问起话来,“昨晚你们从红杉林里逃出来之后,枫肃可有追来?”
“昨夜没有,”莘窈摇头,同时面露担忧,“但是今晚,今晚民女又遇见了他。”
“什么时候?”
“大约是戌时三刻,民女刚从悦音坊出来,在坊外长巷里遇见了枫肃公子。”
“他是去找你的?”
“不知道,民女只顾得上逃跑,没跟他说话。”
“我明白了。”秦修能沉吟了片刻,又抬头对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这回他的神情没有方才那么惊恐了,反而多了几分遗憾喟叹之色。
“太守大人可还有话要问?”
秦修能摇了摇头,“枫肃公子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姑娘,还请莘姑娘暂居秦府几日,待凶犯落网,再移居别处。”
“这……”莘窈心里有些不乐意。
“来人,带莘姑娘下去休息,”可惜太守大人的命令不容抗拒,秦修能大手一挥,“对了,把她弟弟带进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莘窈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走到门口时恰好看见莘晏被人带了进来。
少年风姿特秀,步伐从容,行止间颇有傲骨,不似莘窈那般谦卑低下,只见他面无表情,刚迈过门槛,一双眼睛便牢牢盯着秦太守,眼光十分不善。
“阿晏。”两人擦身而过时,莘窈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恭顺一些,莫要得罪高官。
少年人转头,很是温柔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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