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章二十五
当晚,莘窈不得不在秦府住下了。
她住在西南角的一处小院里,那里应该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杂草丛生,乍一看竟有几分荒凉,好在屋子早已洒扫干净,内中陈设虽然老旧,但户牖大开,并无积尘异味。
很奇怪,莘窈觉得这间院落阴沉沉的,虽然阳光遍洒,但却让她浑身不适。
“这间院子有谁住过?”她问起前来照顾她起居的侍女。
“不知道,婢子是新来的,只听说这间院子是专门留给客人住的。”那姑娘支支吾吾地回答。
莘窈认为她没说实话,但寄人篱下,她不好刨根问底,只能作罢。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她就做起噩梦来。
梦里她成了另一个人,手握狼毫,站在木案边奋笔疾书,她好像在作诗,运腕如风,下笔如有神助,莘窈试图辨认纸上字迹,可入目尽是一片模糊。
屋檐上有水滴不断地滑落,发出有规律的声响,桌上油灯忽明忽灭,一阵狂风冲开了窗户,雨珠洒落在白纸上,晕开了墨迹宛如一团团云雾。
“小姐,时候不早了,您该歇息了。”
一个青色的影子飘然而至,伴随着轻悠悠的嘱咐声,她猜那该是她的侍女。
她搁下笔,转身往内室走去,路过一面铜镜时,莘窈停下了脚步。
铜镜里映照出一个身穿黑裙的少女,她很瘦,瘦如秋后飞燕;骨格纤巧轻盈,似一朵娇怯怯的解语花,她的皮肤呈现出病恹恹的白,像一个久病不治的人,花期已然将尽。
莘窈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镜子里的容颜,可镜子里的面容模糊极了,好像跟她隔了一层雾,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莘窈望着铜镜里的那双眼睛,忽然一阵困惑——这究竟是她自己的眼睛还是梦中少女的眼睛?
屋里的灯熄灭了,她拉下了床幔,躺进了锦被中。
窗外的雨声不绝,她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周身笼罩在一股寂寥伤感的氛围里。
莘窈知道这种氛围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梦中人的。
窗外发出了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的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急切,连忙起身披上外衫,匆匆走到了窗边。
木窗被推开,窗外正对着一条偏僻的回廊,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年坐在窗下,背靠着墙,身体蜷缩着,他看上去很痛苦,头低垂着,呼吸一声声很是急促。
莘窈看见他怀中抱着一把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绿莹莹的翡翠。
这是……枫肃公子?
莘窈一惊,她理应感到害怕,可此时她在梦里,心中竟涌起了一股温柔怜悯之情。
她伸出瘦弱的胳膊从窗边垂了下去,手指轻轻按在少年的头顶上,一个虚弱低微却又十分动听的女音从她嘴里冒了出来,“你又去杀人了?”
少年抬起头来。
没错,他确实是那个枫肃公子,但此时他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五官非常清秀,与莘晏竟有几分神似。
莘窈的心中一动,一时竟说不清这温柔的感情究竟是属于谁的。
“今晚你杀了几个人?”她又说起话来。
“十个人。”
少年的声音很是清悦,他抬起头望着她,眼神忧郁,甚至有几分痛苦,他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正极度地渴望着这个单薄病弱的少女,渴望她能给与他一些温情。
“又是十个人……”她叹了一声。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他说话的语调像在赎罪,他低头似要亲吻着她的手指,但嘴唇颤抖着,始终没有碰触到她的指尖。
“我没有怪你,”她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咳嗽,手指抚过了少年的下颌,“我知道你也很难过。”
他低着头,背脊微微发抖。
“天好冷,你先进来吧,”她轻幽幽地说着,“我吹笛子给你听。”
她收回了手,合上窗,走到门边,悄悄将木门打开。
莘窈感到一阵白雾从眼前飘过,梦里的时间显然出了些差错。
门外站着的竟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青年,短短片刻之间,他好像已长大成人,不再是十四五岁的男孩。
少年的清秀气褪去了大半,多的是成年男子的锐利,她静静地与他对视,只觉他的眼眸阴深,还透着淡淡的妖意。
“马上又要到初十了。”她的声音依然动听,但却愈发虚弱。
“是的。”
“子夜一到,你又要杀人祭刀了。”
他望着她,带着孩子气的忧郁。
“这次你要杀谁?”
“我想杀这座府里的人,”他静静地望着她,静静地说出了残忍的话,“我想杀了你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弟姐妹。”
“那我呢?”
“你会活着。”
她笑了起来,仿佛真心实意地感到他说的话很有意思。
“那不如换一换吧,你杀了我,让我的家人都活着。”
“不行。”他摇了摇头,那目光竟有些无措。
“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低头开始思索,思索许久,“……有。”
“什么办法?”
“办法是……你跟我走,从此以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如果你答应,我就放过你的家人。”
很奇怪,他说的明明是威胁的话,那语音语调却像是祈求。
于是她又笑了,“这个办法对你太不公平了。”
她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满怀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
“所以你不答应吗?”他无望地看着她。
“不,我答应,我答应……”她笑着重复着这三个字,轻轻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与他的额头紧紧相贴。
大雨瓢泼而下,伴随着电闪雷鸣。
莘窈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梦终于结束了吗?
女郎试着坐起身,却发现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雕花木门发出咯吱一声响,似乎有人走进了她的房里,莘窈隔着飘舞的帐幔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条黑影,他正缓慢地向她走来,步子轻得像在飘。
什么人?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发出声响,可身体却像磐石一样定在床上。
“眼睛……你的眼睛很美……”
有低沉的男音在屋里回荡,听上去像是一种痛苦的轻喃。
脚步声越来越近,床幔被人撩开,她看见了黑色的长衣,绣银线的衣摆,那人低头看着她,眼眸寒森森的,瞳孔中若有似无地透出惨碧色。
枫肃……枫肃……
莘窈想尖叫,却又叫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俯下身,将冰冷的脸埋在她散落于枕上的秀发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很享受她的气息。
莘窈浑身发抖,只觉他伸出细长寒冷的手指抚过她脖子上跳动的脉搏,然后慢慢移到她后颈的椎骨。
她听见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地笑,笑声很悦耳,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还活着……还活着……”
究竟是什么还活着?
他到底想要什么东西?
莘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拼命睁大了眼睛,可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她的神志也被一片模糊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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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窈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下着暴雨,她睡得四肢冰凉,浑身像是发烧了一样难受,咬牙抖抖索索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约莫是时候还早的缘故,屋里没有婢女恭候,她也不管蓬头乱发,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来。
今日是个阴雨天,屋里十分昏暗,想起昨夜的噩梦,莘窈复又一阵忐忑,她匆匆走到门边,听见门外传来了暴雨声,还有女人窸窸窣窣的低语。
“……失踪了……”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啊,你们这儿没动静?”
“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听得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昨晚府里有人失踪了,莘窈将耳朵贴在门边试图听得更清楚一些,可雨声太大,而且说话声没有持续多久就消失了。
接下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莘窈站在门边没有躲闪,雕花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照顾她起居的婢女悄悄走了进来,她本以为莘窈还在睡觉,冷不丁地见她站在门边,吓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莘窈没有跟她寒暄,上来便单刀直入地问话。
“你过来,昨天晚上,这间院子里是不是有人来过?”屋里没有点灯,莘窈披头散发,脸色惨白,看上去像个女鬼。
“没,没有。”小婢女心里有些慌乱。
“那你们方才在门外说什么?”她盯着她的眼睛。
“没什么,闲聊罢了。”
莘窈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别说谎,我都听见了,昨晚是不是有人失踪了?秦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有事,姑娘你听错了吧?”小婢女勉强挤出一丝笑,“昨夜雨大,您是不是没睡好,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莘窈冷冰冰地瞧着她。
“我,我胡乱猜的。”小姑娘脸色一白。
“好吧,”莘窈渐渐松开了她的手腕,“那我弟弟呢?他又去了哪儿?”
“他……听说秦老爷差他去办事了,过几日就会回来。”
“办什么事?”
“不知道……”少女嗫嚅着。
“罢了罢了!”莘窈问不下去了。
她一拂袖走回了内室,粗粗洗漱了一番,穿戴齐整走了出来,婢女给她端来了早膳,她毫不客气地吃了。
清粥点心很是可口,可她却食不知味,一口口往嘴里塞,直到饱腹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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