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海寇与花魁 > 26.章二十六

26.章二十六


  等到饭点撤去后,她开始一个人在屋里踱来踱去。

  窗外下着大雨滂沱,莘窈听着雨声,愈发感到这屋子阴冷潮湿,她想起昨夜梦境,折身走到镜子前对自己的脸看了又看,努力回想梦中少女的面容,可惜什么也没想起来。

  她失落地叹了口气,见镜边放着好几个木盒,随手将它们一一打开,这些首饰盒大部分都是空的,唯独最后一个不同。

  当她打开那个紫檀木椟时,发现里面横放着一支翠绿色的竹笛,笛子中央有一道裂痕,像是不小心摔坏了。

  她呆呆地望着那支竹笛,蓦然想起梦中少女说过的话——

  “你先进来吧,我吹笛子给你听……”

  莘窈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她思索片刻,起身将侍立在门边的婢女拉了进来,可怜的小姑娘本就怕她,此时见她又跑来抓着她问话,登时哭丧起一张脸,差点没流出眼泪来。

  “你老实告诉我,这间屋子从前到底是谁住的?”莘窈的脸色格外冷凝。

  “是留给客人住的……”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瞧着她。

  “你说实话。”

  “姑娘,我,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知不知道这间屋子里闹鬼?”莘窈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骇人的笑容,她的嘴唇鲜红,牙齿白生生的,看得人骨寒毛竖。

  “你,你说什么?”小婢女被她吓了一跳,眼眶含起泪来。

  “你知道吗?昨天半夜,这屋里闹鬼,”莘窈一脸神秘又紧张的表情,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耳语般道,“我夜半醒来,看见了两个黑影,一男一女,他们在说话,喏,就在窗那儿,那个女的好像说要吹笛子给屋里的人听。”

  说着,她举起了手中那支有裂纹的竹笛,“今天早上晨起时,我在窗下找到了这个,看来他们真的来过。”

  小婢女半张着嘴巴,两眼瞪着她,一副快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昨夜,我已经听过她吹笛子了,那调子怪瘆人的,”她悄声言语,听得人毛骨悚然,“今天夜里,我想……该轮到你了。”

  可怜的小婢女吓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莘窈立刻趁胜追击,“快说,这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弟弟去了哪儿?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晚上不会有人来吹笛子给你听!”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三个月前刚来的,”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说道,“府里的事务我知晓不多,昨天秦大人只吩咐我来照顾姑娘起居,其余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秦老爷差我弟弟办事去了?”

  “婢子也是道听途说,”小姑娘抹着泪道,“府里当差的人说,说秦老爷将姑娘留在府里是为了差使莘小公子,只要他办成事,你们就能走了。”

  “那到底要办什么事?”莘窈快要急死了。

  “不知道……”

  女郎一阵气馁,紧接着心里又窜起火来,凡事只要牵扯到莘晏,她就不能保持冷静,“也罢,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自己问那秦老爷去!”

  莘窈一拍桌子,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小婢女吓坏了,连忙追上去拦她,她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可莘窈一挥手就将她甩开了,她风一样冲下台阶,奔向院墙拱门。

  谁料她刚跑到门边,两名黑衣劲装男子便从天而降,瞬间拦住了她的去路。

  莘窈大吃一惊——这秦老爷当真是厉害,居然在府里设下了埋伏!

  可惜莘窈正在气头上,此时不管不顾,只闷头往前冲,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干脆撒起泼来,发疯一样跟他们厮打。

  由于秦修能吩咐了手下不可伤害莘窈性命,两名守卫不好下重手,莘窈以一敌二,奋力出击,一阵毫无章法地乱打,竟然还跟他们打了个平手!

  她简直要为自己骄傲了!

  可惜男女之间,体力终有悬殊,战不数合,莘窈就精疲力竭。

  她的发髻散了,头发一缕缕垂落在脸颊边上,衣服撕破了好几处,最后只能放弃抵抗,任由他们将她拖回院子,毫不客气地扔进了屋里。

  婢女呆立在门边,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要搀扶她。

  莘窈带着余怒斜了她一眼,吓得她又后退了三步。

  可怜的姑娘见了莘窈这等妖艳泼悍的女郎,心里本就有些害怕的,此时被她这么一瞪,哪儿还敢靠近她?

  莘窈知道自己脾气发过了头,可一时又没法消火,只得在地上干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站起来,竭力柔声道,“我没事了,你下去吧,不必管我。”

  接下去的一整天,莘窈过得十分焦躁。

  身边的小侍女一问三不知,院子外又有高手埋伏,她哪儿也去不了,更得不到一星半点关于莘晏的消息,只能留守空屋,坐以待毙。

  随着太阳落山,莘窈复又开始提心吊胆。

  她害怕夜幕降临,害怕这间诡异阴暗的寝室,念及昨夜梦魇袭来的时刻,她手脚僵硬,不可动弹,三魂就惊得像要出窍似的。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哪怕她三更半夜坐在床边守着蜡烛,也抵挡不过浓重的睡意。

  当晚,她又走进了一个离奇的梦境里。

  这回的梦与这间屋子无关,因为莘窈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奇异的洞窟中。

  虽然只是洞窟,却绝不比王侯贵族的琼宫玉室差。

  美玉白马,玛瑙翡翠,珊瑚象牙,满目皆是琳琅横陈的宝物,巨大的钟乳石倒垂而下,水晶灯高悬洞顶,形状繁复纽结,柔软的长毯覆盖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洞穴四壁上雕刻着形形色色的异兽。

  莘窈又化作了那个黑裙少女,静静坐在一张铺着紫貂皮毛的软榻上。

  水晶灯的光芒极浅,为整个洞窟蒙上了一层光怪陆离的色彩。

  她坐在灯下,吹着一支骨笛,这支笛子约莫是由鹫鹰翅骨制成的,笛身有六孔,音调悠扬清越,比起寻常竹笛,音色更为清圆。

  软榻下有人席地而坐,他曲起一条腿,背靠着木榻,乌翠刀横在身旁,姿态是难得的清闲放松。

  一支笛曲尚未吹毕,便悠悠停了下来。

  “你还好吗?”软榻下的人抬起头,他的声音格外低哑,语调却充满关切。

  “我累了,让我歇一歇,”她开口说话,音色依然动听,却似细线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歇够了,我继续吹给你听。”

  “不用吹了,”另一个声音回答,它淡淡的,听着很是落寞,“明日我要出海一趟,你想随我去,还是留在这里?”

  “我想随你去,但这身子却每况愈下,恐怕做不到了,”她淡淡地微笑,“你为何要出海?有甚要紧事吗?”

  “这洞窟里的活人不够多了。”

  听到这话,莘窈打了个寒颤,她感到这黑衣少女的心底也泛起了一阵凉意。

  她们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枫肃每个月要杀十个人祭刀,这洞窟里的某处一定关押着活人供他屠戮,如今他急着出海,绝非因为仇家来袭,而是洞里的囚犯已不足十人。

  “你是不是担心,你会伤害我?”她的语声飘渺,“放心,你不会的。”

  枫肃公子沉默不语,半晌才悠悠开口,“我们离开天水城已半年有余,你想不想家?有没有后悔跟我走?”

  “我确实想家,却也没想得太厉害。我想我娘,有时也会想我爹,但你知道,我从小体弱多病,早晚是要先他们一步离世的,我已陪了他们二十多年了,弟弟妹妹也长大了,家里早就没有人需要我,反而是你,我陪你陪得还不够多。”

  “陪我?我有你爹娘重要?”

  “你跟他们一样重要,如果我不跟你走,而是留在秦府,我也会非常想念你的。”

  “那你后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她放下了骨笛,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莘窈望着自己的衣袖,突然发现她此时穿着的是一身绸裙,色彩鲜艳,绣工精细,并非昨晚在屋里穿的纯色黑裙,“你带我见了大海,见了帆船,还送了我这座神仙洞府,自从跟你离开秦府,坐着船四处冒险,话本子里的事好像都成了真的,唉……世上该有多少姑娘羡慕我呀……”

  “冒险?你喜欢冒险?”

  “我喜欢,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不会有危险。”

  “你为什么不怕我?世上的人都怕我。”

  她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似是笑得停不下来,“我为什么要怕你?咱们打小就认识了,就算我怕你,那么多年过去,早就怕得麻木了,哪怕你是妖怪,我如今也习以为常。”

  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依然忧悒,只是面色更凝重了几分,似是心中有事,正在来回思虑。

  “枫肃,不用担心,你不会伤害我的。”她轻声安慰。

  可惜这安慰并没有起效,因为枫肃的神情毫无变化。

  他沉默良久,复又开口问道,“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既然你在天水城长大,为何从没见过大海?”

  他说话的速度很慢,非常和缓,却并没有给莘窈留下从容的印象,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厌世的疲懒。

  “你知道我身子不好,爹娘说我不能吹风,从小到大,我连那间屋子都没走出过几回,更别说去沙滩上看海了。”

  他微微笑了起来,难得舒展了容颜,“难怪你的屋子总是阴沉沉的,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远远看去,黑压压的毫无生气。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吗?”

  “记得,那年你才九岁,不知从哪儿受了伤,浑身是血地倒在我的窗下。”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秦府里那么多房子,为什么我偏偏会倒在你的窗下?”

  “为什么?”

  他难得淡淡笑着,向她娓娓道来,“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杀人,受伤之后,一路逃回秦府。秦府中花红柳绿,一屋赛过一屋的华美,我从西墙潜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往前跑,跑了很久,哪儿也不敢停。后来,我看见了你的屋子,当时我已失血过多,跑得神志恍惚,乍见你的院落好像在人间看见了地府,我觉得那儿很适合我,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倒在你的窗下休息。”

  “原来如此,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上天注定我们要相识。”她微弱地说着话,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枫肃,这是缘分,你该高兴。”

  “我确实高兴,认识你是我活至今日最高兴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板着脸?”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陪我太久。”

  “小时候,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岁,但如今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她的拇指和中指绕成圈,轻轻弹了弹他的额角,“只要我活着,我一定陪在你身边。”

  “听说外岛上有灵草,能医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我去替你找来好不好?”

  “灵丹妙药我早已试过千百种,你不必为我费心了,”她俯下身,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刀鞘,刀柄上那颗绿莹莹的翡翠一闪一烁,像在呼吸一样,“如今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有生之年能看见你摆脱这把刀,不再为它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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