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章二十七
莘窈悠悠从梦里转醒时,眼前好像仍然有翡翠的光芒在闪动。
天未亮,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大半,烛火依然还亮着。
今晚的梦倒是一点都不吓人,甚至还有些温馨。
莘窈向来是个睡觉不做梦的人,即使做了梦醒来也不会记得,唯独这两个梦不同,它们清晰地印刻她的脑中,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为什么她总是梦到枫肃公子?她该梦到莘晏才对啊!
莘窈愤懑不已,她连续两天梦到同一个男人,还在梦里与他柔言细语,这种表现说明了什么?说明她爱上了枫肃公子!
莘窈不禁为自己的勇气鼓掌,她相信自己是中邪了,否则怎么会不断地梦见一个杀人魔呢?
夜半失眠的女郎走下床,开始绕着方桌踱步。
梦里的黑衣少女到底是她自己,还是这屋里的鬼魂?
如果是她自己……莘窈无法接受此等假设。
敢情她这立志终生不嫁,只愿当一世守财奴的青楼头牌,内心深处竟是个病弱消瘦的小女孩,渴望与杀人狂魔当青梅竹马,还携手私奔,远走天涯?
但若梦里的少女不是她,那这屋子就真的闹鬼了。
莘窈是相信鬼神之说的,也相信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若无怪力乱神,这世界该多死板无趣?
况且屋里的鬼魂也没想害她,只是不断托梦给她,梦醒之后一切如常,不必畏惧,莘窈不断安慰自己,却也忍不住好奇,梦里那个黑衣少女跟枫肃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安然无恙地度过一个白天后,次日夜里,莘窈不负所望,又开始做噩梦了。
这回她沦落到了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莘窈昏昏沉沉地躺在石地上许久才爬起来,她扫了眼身上的衣衫,发现又是黑裙,心里一沉,不知这回又要让她经历什么?
她站起来左右四顾,发现自己身处于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有一点白光,她猜测那里应是出口。
她开始向着白光迈进,刚走一步,竟发现自己是赤足,石地上冷极了,还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四周阴暗得很,她看不清路,摸摸索索,没走几步便被绊了一跤,身子向右一歪,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处铁栅栏上,她抬起头,兀自吃惊,却听得栅栏深处幽幽传来一声呜咽,紧接着一只瘦骨如柴的手伸了出来,颤抖着向她的肩膀抓去。
她大吃一惊,转身就跑。
尚未跑出几步,黑暗的甬道两侧,越来越多的幽咽和□□传来,莘窈心中发怵,她看见一只只苍白的手从铁栅栏后头伸了出来,纷纷向她探去,有些离她很近,差一点就要抓到了她的衣襟。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好像是一间地牢,左右两边的铁栅栏里都关着人。
她拼命向着甬道尽头的白光跑,脚下时不时被绊倒,摔得遍体淤青,眼看着前方的白光越来越近,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湄儿……湄儿姑娘……”
莘窈愣住了,湄儿……这不是她在悦音坊里用的假名吗?
果然是在做梦,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莘窈放慢了脚步,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
她躲开一双双向她伸来的手,模模糊糊看见左后方,有一个女子正扑在栅栏边唤她,她似乎是新来的,衣服的颜色还很鲜艳,在黑暗里非常醒目。
“你是……”她缓缓向她走近,继而惊呼一声,“秦幼清?”
“是我,是我……”她蓬头垢面,拼命向她伸出手,表情惊恐到了极点,几乎已神志不清,“救我,湄儿姑娘,快救我出去!”
“我怎么救你?”莘窈亦是心神大乱,“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是……是他把我抓来的!”
“谁把你抓来的?”
“是——”她的话没说完,整个地牢突然强烈地震动起来,顶上的石屑纷纷往下掉,栅栏后的惊叫声跟海浪似的一阵起伏。
“怎么回事?”莘窈紧紧抓着栅栏,四下张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秦幼清面无人色,只惊恐地瞪着一双眼睛,拼命摇头。
好在强震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平息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莘窈使劲踢开一双试图抓她裙子的枯手。
“我不知道,”秦幼清一个劲儿地摇头,“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你求我有什么用?”莘窈急道,“这铁栅栏这么牢固,我又没钥匙,怎么放你出来?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莘窈心急如焚,一时竟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对,钥匙,钥匙……”秦幼清总算回过神来,“钥匙在枫肃公子手上,这里只有他能进出,你,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整座牢狱又开始狂震,震得莘窈几乎没法站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惊又惧。
“我也不知道,”秦幼清瑟瑟发抖,“我是被那个枫肃公子抓来的,他把我关在这里,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难怪,”莘窈细细一想,“难怪我听说府里有人失踪了,原来说的是你。”
“湄儿姑娘,你一定要救救我,”她急切地伸手抓她的衣袖,“这里的人都好可怕,我一个都不认识,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的确想救你,但我能怎么办?”她眉尖微竖,神情苦恼,话刚说了一半,突然间闭上了嘴。
原本充斥了□□和低泣的牢狱渐渐陷入了死寂,幽幽黑暗深处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莘窈循声而望,模模糊糊望见了一点幽幽绿光。
很好,她知道是谁来了。
秦幼清猛地后退数步,像受了惊吓的猫一样飞窜进角落里,整个身子都缩成一团;而莘窈则转身就跑,向着出口的白光拔足狂奔。
随着出口越来越近,她隐约听见了巨浪拍岸的轰鸣声,莘窈来不及多想,只顾着狂奔,竭尽全力一口气冲了出去。
一阵猛烈的罡风袭卷而来,险些将她重新掀回牢里。
莘窈踉踉跄跄停下脚步,一抬头,赫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出口,而是一处悬崖,崖下是无垠的大海,放眼望去,惊涛拍岸,波澜壮阔。
莘窈进退维谷,一时定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崖上狂风大作,风声似牛吼雷鸣一般响,整座山崖再次发生了震动,乱石块顺着陡坡滚滚下落。
风头过处,半空中竟是浮现出一只龙首,鹿角骆头,须髯飘拂,微张的巨口中尖牙林立,黄澄澄的双目似熊掌般大。
它的半个身子浸在海水里,半个身子升腾在空中,合起来约莫有十几丈长,庞大的鳞身只消微微一动便能引发一阵地动山摇。
莘窈看得动魄惊心,如此蔚为奇观的梦境,当真举世难逢。
踌躇间,女郎眼角余光一闪,蓦然发现那龙首上竟然还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当风而立,脸罩鬼面具,身背长柄斧,衣袍翻动,居高临下。
此人不就是她出海献舞那晚,带着一船凶徒前来劫掠的海盗头子吗?
这下好了,前有狼,后有虎,莘窈吹着烈烈罡风,脑袋一时糊涂,竟然转身就跑,龙首上的黑衣男子见状一跃而下,紧随其后,向她追去。
莘窈跑回洞内,还没奔出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扑倒在地。
黑衣男子扑得相当精准,莘窈摔下去的时候明白了什么叫五体投地,她的腿上臂上全都磕破了皮,疼得她火冒三丈,干脆拧转腰身,抬手对着那人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青铜鬼面具直接被打飞,黑衣男子总算露出了真容,这是一张非常符合她最初想象的脸——他不是莘晏又是谁?
此时两人一个躺倒在地上;一个双手撑地,扑在她身上,互相大眼瞪小眼,莘晏完全没料到莘窈会下那么重的手,这全新的体验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阿晏!”莘窈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
莘晏这才回神,他抬头向山洞深处瞥了一眼,突然俯身抱住她,向左方一滚。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嗖地一声钉在两人身侧。
莘晏二话不说,抄起姐姐的腰,将她扛在肩上,敏捷地起身掉头就跑。
他跑得飞快,转眼奔至悬崖尽头,轻轻一跃便跳上了龙背,单手抓着龙脊上尖尖的骨刺,三步两步跳到了龙首上。
他将莘窈放了下来,莘窈刚才趴在他的肩头,被颠得晕头转向。
“姐姐!”他拍拍她的肩膀,急促地唤了一声。
莘窈半清醒半迷茫地看着他,莘晏抓住她的手,将它按在龙角上,“姐姐,你抓紧了!千万别松手!我去去就来!”
莘窈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见他矫健地一跃,那柄沉重的双刃斧背在他身后轻若无物,他眨眼间滑下龙颈,衣袍翻动,稳稳落在悬崖上, 。
高崖上暴风肆虐,莘窈的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莘窈紧紧抓着龙角,一颗心全都系在莘晏的安危上,她眼看着弟弟孑然一身冲进了那个可怕的洞穴,差点想要跟他一块儿跳下去。
“阿晏!阿晏——!”她卯足了力气大喊。
高空中阴云翻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她焦急地俯瞰着洞穴的入口,却久久不见莘晏出来。
身下的角龙似乎也开始烦躁了,它发出一声低吟,口里吐出云雾,庞大的躯体开始缓慢地移动,莘窈脚下一晃,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只巨龙的头顶上。
她心一慌,身形立刻定不住了,开始前倾后仰,摇摇欲坠。
莘窈生平第一次御龙,两手紧紧抓着龙角,心惊肉跳。
正当她惶惶然不知所措时,莘晏从洞里出来了,他一手提着一把血淋淋的斧头,一手拖拽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郎。
莘晏奔出来的时候脚步略微踉跄,很明显他受了伤,鲜血从他的额角流出来,嘀嘀嗒嗒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滑到脖子上。
莘窈心急地将身子往下探,那只角龙看见莘晏似乎也有些激动,它挪动着庞大的躯体,微微俯下龙首。
角龙低头的动作看似缓慢轻微,但对于身处龙首之上的莘窈来说,无异于天摇地动,她的大半个身子倾斜了出去,虽然两手抓着龙角,但到底臂力不足,没有支撑多久,手一松,身子后仰,直直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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