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章二十八
高空坠落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莘窈终于相信她不是在做梦!
莘晏刚奔至悬崖边就看见莘窈从角龙上掉了下去,他忧心如焚,单手挟着身边的女郎,三两步跳上了龙背,将她安置在龙角边,随即追随着莘窈纵身一跃。
莘窈正在急坠,同时不受控制地尖叫。
下落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鸟鸣,紧接着一只白鹤展翅飞来,与她擦身而过,白鹤上坐着一个白衣长发的少女,在风中回眸对她微微一笑。
莘窈看得呆了——她倒是拉她一把啊!笑有什么用?
闪念过后,莘窈噗通一声落入海中。
海水冷如冰,她天生怕水,只要水没及腰处,便能吓掉半条命,此时全身沉入海中,更是胆裂魂飞,四肢不住乱挥,人越沉越深。
她吃了好几口水,即将脱力之时,一只手及时地抱住了她的腰,带着她缓缓上浮,露出水面。
莘窈拼命咳嗽,她呕出了好几口水,半死不活地将头搁在莘晏肩上,由他托着往岸边游去。
莘晏将食指弯曲放在口中打了声呼哨,巨大的角龙应声而动,它调转方向,高昂的龙首缓缓低下,身躯挪动着向海里的人靠近。
莘晏游得很慢,他的姐姐怕水怕极了,两手死死抓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往下拖,他得花上比在陆地上大好几倍的力气,才能带着她游动。
两人好不容易才又登上了龙背,角龙缓缓升起半个身子,张开身上的鳞片,懒洋洋地抖了抖。
莘窈和莘晏站在龙头上,远远看见那个白衣长发的少女轻盈地落在悬崖上,她的仙鹤长鸣一声,收起双翅,竟然化作了一只小纸鹤,悄悄落在少女掌中。
“枫肃公子,你的乌翠刀已造杀孽无数,是时候跟我走了。”
远远地,他们听见那个白衣少女在说话,音色很是优美娇柔。
“跟你走?”黑衣青年持刀立在悬崖上,衣襟当风,“你想带我去哪儿?”
“丧魂楼。”
“丧魂楼?听上去像个进去了就不能活着出来的地方,”枫肃公子目光淡漠,他没有看那白衣少女,反倒是一直远望着角龙离去的方向,“要我伏诛也并非不可,只是在我死前,我还有一些事要办。”
“何事?”
“杀人。”
“你还想杀谁?”
“秦家的人,每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
角龙渐行渐远,悬崖上的对话很快就消散在风中听不见了。
莘晏杀进洞中救出来的女郎正是秦幼清,此时她正靠在龙角边昏迷不醒,莘窈和莘晏面对面坐着,两人都惊魂未定,又憋着一肚子的疑问,不知该从何说起。
“姐姐,你怎么会来这里?”最后,还是莘晏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呢?”莘窈不回答,“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事说起来太复杂,”少年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眉尖微蹙,略显烦恼,“还是先说姐姐你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莘窈淡淡道,“我本在秦府住得好好的,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到了那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你就来了。”
“这不可能,”莘晏大为吃惊,他垂眸沉思,“那座荒岛距离天水城有千里之远,就算船只航行也要费个一天一夜,你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从天水城到了那里?”
莘窈怔了怔,“今日可是六月十五?”
“是。”
“那就对了,我确实是一夜之间就到那儿的。”
莘晏想不明白,莘窈也想不明白,但她的心思并不在自己的遭遇上。
接连数日,她遇到的怪事够多了,最为离奇的莫过于自己的弟弟变成了海盗头子,所以她此时的心思全都在莘晏身上。
“我的说完了,该说你了。”
“姐姐想知道什么?”他谨慎地看着她。
莘窈理了理思绪,“先说秦老爷吧,他吩咐你去做什么事?”
“他让我杀了枫肃公子,只有提着他的脑袋回来,我才能再见到你,”莘晏转头瞥了一眼昏迷的秦幼清,“后来他的女儿不知怎么的被枫肃公子抓走了,秦修能气急败坏,又让我去救他的女儿。”
“他为什么会让你去?”
“因为我算他半个手下。”
“半个手下?”莘窈静静道,“哦,所以你是一个跟官府勾结的海寇?”
莘晏抿了抿嘴唇,他显然不喜欢这种说法,但还是承认了,“差不多。”
“那么这条龙呢?”
“这条龙是我在七杀岛遇到的,”说起这个,莘晏的表情稍微轻松一些了,“它是只角龙,已经五百多岁了,久居深海,我在岛上凫水时发现了它,它好像很喜欢我,时常在水里跟我玩,久而久之就混熟了,只要我打一声呼哨,它就会出来。”
“所以,龙是一种神兽吗?”
少年摇头,“它只是一种动物,只是数量稀少,极其罕见罢了。”
莘窈点了点头,神情依然是反常的平静,“阿晏,咱们别绕弯子了,若非这次意外相见,你打算瞒我多久?我早就试探过你,问你跟海寇有没有关系,你总是不跟我说实话。”
“我怕你担心。”
“我确实担心,从我们相依为命开始,我就一直在担心你,但有什么用?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走上了歪路。”
“姐姐,”听到这话,他不禁有些忿怒,“凭你我二人的性情和遭遇,我们是注定要走上歪路的,且不说我,姐姐,你走歪路走得可比我早多了。”
“我那是为了生计。”
“我也是为了生计。”
莘窈静静地看着他,神态很安定,既不恼也不急,“我们之间有一个人走上歪路就够了,我可以养活你,你不需要做那些。”
少年望着她无波无澜的眼睛,嘴里迸出一句,“但我不想被你养着。”
这话说完,莘晏立刻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莘窈的眼睛蓦地湿润了。
“好吧,我明白了,你之所以选择出海是想离开我,我自问无甚过错,仔细想想,大约也就是平日里管你太多,惹你心烦,所以你宁可铤而走险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你没有管我太多,你向来是个开明的姐姐。”他连忙解释。
“哦?那你为什么执意要走?”
莘窈问话的时候,脸色缓和淡静。
她不是个爱藏心事的人,平常在弟弟面前一直都神采飞扬的,高兴就高兴,发火就发火,从未像现在这样敛藏情绪,故作平静。
莘晏见她如此,有如百爪挠心一般难受,他宁可用一箱珍宝换她一顿大骂,也好过她此时的安然无波。
“姐姐,”他近乎激愤,“我恨不得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想离开你?”
“你不必说好听的逗我开心。”
“我没有逗你开心,我只想靠自己养活你,让你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不用夜夜跳舞,应付那群恶心的客人。”
莘窈一愣,少年见她发怔,微微定了定神。
“说实话,出海前,我本打算向船主学习经商,将来去外岛采集矿石宝物回来做买卖,谁知那艘船竟然遇上风暴,整个儿翻了,我抱着浮木飘到了七杀岛上,机缘巧合结识了一群海寇。”
他干脆一口气将事情解释了一遍,“起初我非常抗拒,不想跟他们为伍,但后来我慢慢想清楚了,我的年纪尚小,背后没有靠山,手里没有人脉,想当船商是不可能的,上了岸连买家都找不到,顶多在船上给人当打手当帮佣,一辈子都出不了头,唯有当海寇才是捷径。”
莘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这是条歪路,你知道一定会伤心,我本想瞒着你,等事成之后再回来接你走,谁料今晚还是露了馅。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掩饰,姐姐,人各有道,正路也好,歪路也好,总要有人走,你能在风尘地里发迹,我也能在海盗窝里发达,谁知道呢?”
莘窈听得这番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慨,不愧是她一手带大的弟弟,他们两人充分诠释了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女郎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却依然缄默不言,面上无喜无悲。
莘晏见她神色不动,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她会不会不要他了?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海寇,她会不会想要跟他划清界线?
虽然莘晏已经成年,也具备了独当一面的本事,但面对莘窈,他常有危机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会惨遭抛弃。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作为纽带,她没有义务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姐姐,”他的神色有些仓皇,“你是不是恨我当了海寇?我知道这行当不体面,说出去会丢你面子,但你别不理我,你喜欢的那些钻石珠宝,我全都能替你找来,你若恨我这行当,大不了……我干个几年就不干了,我回岸上来陪你。”
“你在说什么?”她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我就干个几年……”
“干个几年?”女郎的目光清亮,“你既入了这一行,哪有那么容易脱身?你当这是闹着玩的吗?”
她的话就像一阵冷风,吹灭了他满心的希望。
“那……姐姐是要跟我一刀两断吗?”少年神色黯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莘窈诧异地抬起头。
莘晏屏气敛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这又是在说什么?”莘窈惊讶于他的想法,“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带着你一块儿跑的,如今你不过当个海寇,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莘晏的心情像在风浪中起伏,刚落入浪底,突然又被送至巅峰。
“我见你不言不语,还当你真生气了。”他如释重负,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当然生你气,失踪一年也就罢了,居然还成了海寇,还瞒了我那么久!”想到这些,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一见他扑闪着一双黑眼睛,诚惶诚恐地看着她,心中立马涌起了千般柔情,语气也软和下来。
“在姐姐眼里,你是世上最重要的人,什么律法德行,是非善恶,跟你相比统统都是过眼云烟,就算你是个杀人凶徒,我也会想着如何帮你逃出法网,而非跟你一刀两断。”
这话虽然白黑不分,但却感人至深,莘晏听得满面通红。
此时莘窈的形象在他心中化成了两重:一个是情深意重的长姐,还有一个是生死相随的情人。
他满心都是矛盾,满心都是困惑,不知该用哪种眼光看待她才好。
“姐姐,我对你也一样。”少年的脸红了老半天,总算迸出一句话来。
“嗯,那很好。”莘窈回答,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未曾觉察他的心思,见他脸上残留着血迹,忙用衣袖替他擦拭。
她一边擦,一边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本来还想靠你光耀莘家的门楣,结果倒好,咱们俩一个成了个海寇,一个成了个舞女,没一个争气的,爹娘的在天之灵怕是要气哭了。”
“爹娘生性豁达,早就投胎转世了,不会在意身后之事。”莘晏道。
女郎听罢,微微一笑,风吹着她的衣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少年闻到了淡淡的香气,不禁赧然。
角龙游得又快又稳,海上冷风阵阵,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姐弟二人死里逃生,此时衣裳皆是湿透,可心里却是陶陶然温情涌动,浑然不觉海上的凄凄凉风。
前方约莫半里之距,停泊着一艘帆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桅杆上黑旗高挂,隐约可以看见甲板上人影走动。
“阿晏,那是你的船吗?”
少年点了点头。
“今晚你有什么打算?”
少年的脸色一变,变得不那么明朗了,“我要去打劫一条船,不对,是去消灭一条船。”
“消灭一条船?包括船上的人?”
“对,包括船上的人。”
莘窈想了想,尽可能镇定地开口,“带上姐姐怎么样?”
他一怔,内心深处又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没想到莘窈竟然这般护犊,就算他当了海寇,她也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光凭她这句话,他也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她的舞裙,哪怕永远当她的弟弟,只要她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在所不辞。
“姐姐,你不用为我牺牲到这个地步,”少年竭力克制住激动的情绪,“虽然我干的是杀人越货的行当,但我从不滥杀无辜,今晚要劫杀的船是一艘敌国战舰,不是寻常商船。”
“你怎么知道?”
“这个说起来要费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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