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章二十九
很快,角龙就游过了半里之地,缓缓停泊在帆船边,船上的水工们见莘晏回来,纷纷抬起头向他们望去。
莘晏先将莘窈扶上了船,自己则挟着昏迷的秦幼清跳上了船,然后转身轻轻摸了摸角龙的脑袋,它温驯地低吟了一声,身躯一拱,缓缓钻进了海里。
莘窈站在船边,发现今夜这条船上的水手比上次多了不少,他们大多虎背熊腰,挚友零星几个看上去较为斯文,一个是大夫,一个是管帐的,还有一个就是她上次见过的白衣公子,腰悬银剑,长身如玉,默默地立在一边。
少年将船上的人扫视了一圈,高声道,“秦家二小姐已经救到手了,大家各就各位,摆好阵势,准备出发!”
他将秦幼清交给了船上的大夫,转头低声对莘窈道,“姐姐,你先跟这位大夫去舱室避一避,我得空就来找你。”
“好。”莘窈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一句话,立即随那大夫往底舱走去。
原本闲闲立在云车边的白衣公子见他们二人分散,马上迈开脚步向莘晏走去,他笑吟吟地走到少年身边,“你竟然把她也带来了。”
“是啊,让你失望了。”他望着莘窈离开的方向,没有看他。
“你不会想要一直带着她出海吧?”
“总比把她留在岸上,让龙公子你惦记得好。”
“你放心,我不会惦记她,”白衣公子笑道,“不过,你留她在船上能干什么?跳舞给水手们看?”
此时莘窈离他们数步远,隐约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她不安地回头看了莘晏一眼,少年冲她微微一笑,她不禁沉吟起来,但脚步没停,依然随那大夫往舱室走去。
等她走远了,他收起微笑,回头盯着那白衣人,“你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哦?是吗?”他故作惊讶。
“你希望她怎样?”
“我希望她活得漂漂亮亮的,亲眼看见弟弟凯旋而归。”
“啊……龙公子真是心善,我还以为你想让她生出自卑心来,灰溜溜地一个人回到岸上,继续当她的舞女。万一我哪天不按你的计划行事,你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抓起来,逼我就范。”
白衣人笑了起来,“将她留在船上,岂不是更好抓?”
“不,有我在,一定不好抓,而且你怕我为她分心,办起事来不再像以往那么利索。”
白衣公子没有否认,反倒是颔首微笑,“莘小公子,你还年轻,何苦早早为了一个女人断送前程?只要你全力配合我的计划,将来大有可为。”
少年听着他的话,渐渐舒展容颜,露出微笑来。
不管他在寻思什么,莘晏笑起来的模样总是格外纯净美好。
“与龙公子相比,我的年纪确实太小了,”少年笑道,“你今年多少岁了?五十?六十?还是七十?就算你是个老人家,从前也曾年轻过,年轻人一旦冲动起来总是不顾后果的,我也一样。”
“所以呢?”
“所以你若再拿我姐姐,拿莘家的旧事威胁我,我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你不怕我杀了她?”
“你杀了她,我就杀了你,然后再自杀,到了阴间,我和她照样团团圆圆的,你却还是孤家寡人。”他笑眯眯地说着,随即从背后抽出了长柄斧,“劳烦龙公子递我一把锉刀,我的斧头钝了,急需打磨,一会儿还有场硬仗要用它。”
*
莘窈随着大夫走进了一间宽敞的舱室内,秦幼清被安置到一张整洁的床榻上,大夫替她把了脉,说她只是惊吓过度,昏迷未醒罢了,躺一会儿便好。
莘窈见这大夫生得文气,说起话来态度也和蔼,心下稍安,起身向他施了礼道了谢。
待他离去后,莘窈一个人坐在桌边,望着点燃的油灯发呆。
如今莘晏成了海寇,她该怎么办?
莘窈陷入了沉思,令她苦恼的并不是如何让弟弟改邪归正,而是自己如何适应这种生活。
她天生怕水,可弟弟却深谙水性,还热衷航海,也是奇了,他们果然不是血亲,半点都不相似,唯一的相同点大概就是都愿意为对方拼命。
没过多久,莘晏走下了舱室。
他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拿着锉刀,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
莘窈望着他,忽然笑了,“你一个翩翩美少年,干嘛要用斧头当武器?多难看……”
“斧头好用,而且杀气重,能震得住场。”少年微笑道,他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横起锉刀开始打磨利斧。
“你的鬼面具呢?”
“掉了,被你打飞的,”他忽然委屈地看了她一眼,“姐姐你的力气真大,我半边脸都要被你打肿了。”
莘窈笑出了声来,“你在船上带面具做什么?大家又不是没见过你。”
少年摸了摸眉毛,似是窘迫,“我只是想掩饰一下。”
“掩饰什么?”
莘晏用力磨了两下斧头,看上去有点儿不高兴,“姐姐,我毕竟年纪还小,见过的世面不多,能当上船长纯属意外。海上有很多东西我都没见过,你说哪天海里冒出来一只怪物,全体船员镇定自若,唯有船长满脸惊恐,多难看啊!我自然要带面具掩饰一下。”
莘窈听罢大笑起来,她樱红的嘴唇半开,露出一行整齐的素齿。
少年看着她玉齿朱唇,盈盈含笑的模样,只觉心头一热,立刻不露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对了,你方才说你今晚要劫杀一艘敌舰,这又是怎么回事?”莘窈笑够了方才想起来问。
“那艘敌舰是璇玑岛国派来的,专门伪装成商船进入咱们的海域,查探天水城临海的兵力分布。”莘晏回答,“秦太守向我透露了船只的行踪,他是只老狐狸,私底下无恶不作,这次他跟我订下契约,由我来消灭敌船,船上财物归我,功劳归他。”
“他这么做不怕得罪璇玑岛国?”
“怕什么?谁让那艘商船倒霉遇上了海寇呢?跟他一点干系都没有。”
“啊……姓秦的真会做生意。”
莘晏淡淡笑了笑,“还有那个枫肃公子,他变成今天的模样,秦太守也有一份功劳。”
“阿晏,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莘窈忧郁地看着他。
“我确实知道一些,但也不是无所不知,”他磨好了斧头的两刃,举起来瞧了瞧,“原本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以一直瞒着你,但如今瞒不住了,等我干完这单生意,再与你细说。”
两人说话间,船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方桌也开始晃动,燃烧的油灯差点滑到地上,幸好莘晏一把扶住了它。
“把灯灭了吧,”他说着吹灭了油灯,“我去上面看看,大约是遇到了风浪,姐姐你在底下呆着,哪儿也别去。”
“好。”
莘晏说着就往外走,走到木阶边又折了回来。
“姐姐,在这条船上,除了我之外,谁的话你都别信,全当他们放狗屁。”
“好。”莘窈又笑了。
她不懂航船,这儿又是阿晏的地盘,她很乐意听弟弟的指挥,心里甚至暗暗地有些骄傲。
*
莘晏奔到甲板上时,船只正在巨大的风浪中挣扎。
好在这艘船的结构小巧坚固,以轻便灵活著称,能巧妙地避开最狂暴的浪击,在恶劣的气候中幸免于难。
海水迎头洒落,跟滂沱大雨一般,转眼就将少年的衣服和头发淋得湿透。
“咱们要找的船就在前面!”舵手见莘晏走来,立刻大声道。
“我看见了,”莘晏回答,他抬起头注视船帆,突然高声道,“顶帆!为什么不张开顶帆?”
“小船长!”桅杆下的水工正用力拉着绳索,“此刻风浪太大,若张开顶帆,我怕桅杆承受不住,船头也会吃水过深!”
“船速多少?”莘晏快步走到艉楼边。
“一个时辰五十里!”
莘晏望着数里之外跟他们一样乘风破浪的敌船,估摸着两船的距离,片晌,他摇了摇头,“不行,太慢了,一个时辰五十里追到天亮都追不上。”
“张开所有船帆!包括顶帆!”他转身冲桅杆下的水手们喊道,“听我的!张开顶帆,拉紧后索!桅杆断不了!”
“但船头会进水!”
“船上没有货物,它轻得很!能承受得住!如果不张顶帆,你们今晚什么油水都捞不到!”
“好!张开顶帆!快!”水工们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但还是依言照办了。
顶帆一张,船速果然大幅上涨,但船体摇晃得也更厉害,整艘帆船前脚跌入浪谷,后脚又被送上了浪尖,水浪冲上甲板,帆船前仰后合,颠簸起伏,但它确实如莘晏所言,承受住了所有的冲击。
帆船破浪而行,渐渐与前头的猎物拉近了距离,而暴风雨也不甘示弱,一次次掀起巨浪抽打着坚固的船身。
甲板上布满了海水,水手们站立不稳,常常摔成一团。
掌舵的水手脚下直打滑,舵轮好几次都脱了手,船只的方向时左时右,飘忽不定。
莘晏拾起一条麻绳,顶着风浪冲过去,用绳子一端绑住舵手的腰身,另一端固定在舵位上,船上的水工见了立刻如法炮制,纷纷用绳子将自己固定住,来抵御海浪的冲击。
“那艘船掉头了!”站在船头观望的白衣人突然大叫起来。
“掉头了?”
莘晏快步向船头走去,迎面一阵巨浪扑来,他抱住前方的系缆桩稳住身形。
浪头洒落,他甩了甩湿淋淋的黑发,三步两步奔至船头,隔着风浪向远处眺望。
果然,他们的猎物一个急转,打了满舵,正缓缓右转。
“它这是要跟咱们正面对抗,胆子真大,”少年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果然不是普通商船,否则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那条船上的人应该不简单,咱们要小心。”白衣人摸了摸腰间的长剑。
“我知道,”莘晏目视着不远处的敌船,“他们右转,我们也右转,跟他们持平,一会儿从左舷直接登上他们的船,不用追着他们的船尾跑。”
“向右满舵!”
随着一声令下,船只缓缓右转。
大浪一阵接着一阵,宛如造势一般将两条船越推越近。
各船上的水手都做好了交战的准备,等到两船相距三丈时,几乎已成平行,不知是谁率先发动了攻击,眨眼间,乱矢飞石相交而下,带火的箭支染红了蓝海,点亮了夜空。
两船并行交战,你来我往,打得激烈。
莘晏百忙之中抬手向艉楼作了个手势,几支暗箭立刻悄无声息地放出,艉楼中的神箭手准头极好,一箭射穿了对方舵手,敌船失去掌控,舵轮一通急转,船员们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左舷登船!”
命令趁乱而下,海寇们兴奋地吼叫着,他们飞出钩绳勾住敌船,搭起木桥,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气势汹汹一拥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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