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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三百篇诗反复诉说着的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那一个字

  我相信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如果你愿与我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

  ——席慕蓉《我的信仰》

  自那个雨天,很久很久,林宓真都没有在看到陈衍。

  在后来就是高考了,生命里所有匆匆的不甘都被压缩成短短的两天,所幸结果是好的,她用自己最好的12年换来青春最大的犒赏。

  只是填志愿的时候听到了一些消息。T大有着全世界最好的理工科,最棒的是它刚刚合并了全国排名前五的艺术学院。没有任何悬念的,林宓真把T大作为了自己的第一志愿,老师和父母们都欣然同意,觉得林宓真特别争气并且抱负远大。然而只有林宓真自己知道,她对成为科学家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在翻开T大精美的录取书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只有那块被斜背着的深青色画板和那双沾染着少许颜料却越显得白皙的手。

  林宓真记得那天同样下着雨,背着画板的男生站在楼梯口,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发愁,干净的运动鞋边缘湿润了浅浅的一块。

  “不就是送把雨伞嘛,有什么值得矫情的,瞎害羞什么呢。”她站在走廊里为自己偷偷打气,可是眼睛一旦看到那轮廓分明而精致洁白的侧脸时,无论有多少勇气,都会在下一刻泄于一地,因此只能偷偷低垂着脑袋暗暗生气。

  几番踌躇之后,男生似乎下了决心,把卫衣上的帽子一盖就准备向雨中冲去。那一刹那,林宓真看到画板边角透出来的叠叠画纸,心疼得想象这些作品被雨淋湿的模样,就再也不顾地喊了出来,“陈衍,等等!”

  仓促的声线里似乎还有点颤抖,但是陈衍这个名字却不知在心里摩挲过多少次。

  男生愣了愣,转过头来。林宓真赶鸭子上架地跑过去,一抬眼就看到他眼里淡淡的困惑,她低下头闷闷地递出自己的雨伞,“我是2班的……我家就在附近,伞借给你……那个画,还是不要打湿了。”

  听完,陈衍不自觉抬高了点肩上的画板,突然也就笑开了,“没事的,水进不去,再说,我今天画的东西都不能看。”他似乎很轻地自嘲了一下,但是林宓真不假思索地已经把话接了过去,然而声音低低的像是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明明都很好看……”陈衍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男生刚好从教学楼前走过。

  “嗨陈衍,好久不见啊,最近哪儿高就呢?”

  “不高不就,在家待业。”

  “我靠,是真的啊,你是真要准备学艺术啊。老头子是怎么说服你的啊,给我说说……”男生夸张地要凑到陈衍脸上去。

  “离我远点,一身的水……”

  男生被推开后,跺了跺脚,顺手把雨伞上的水甩得满地都是,陈衍嫌弃地避开了,嚷到,“白眈眈!”

  “所以老头说的是真的?你小子是铁了心要搞艺术啊?我给你说,别看我爸现在这样,当年北漂的时候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我的时候都没钱买奶粉!”男生抬手地拍了拍陈衍肩上的画板。

  陈衍让了几步,“也没有那么坚定,就是觉得比起普通专业,可能更适合我点,相关的事也能更喜欢,然后能做得久一点。”

  “那方阿姨同意了吗?宝贝儿子要走这么远?”

  “刚开始一个劲儿的不同意,但后来也是慢慢松口了。”

  “真有你小子的,老佛爷头上也敢撒野……”

  “……对了你要回家没,带我一程呗,这雨可越来越大了。”似乎是突然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林宓真,陈衍回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和我朋友一起顺路回去好了,谢谢你的伞。”

  看着他耀黑的眼睛,林宓真说不出话,只是胡乱低下头摇了摇,后来脚步声和少年们打闹说笑的声音渐渐散开,才抬起头了。她的脸还有点热热的,那么激动。

  她知道去哪儿找他了,在她以为把他跟丢了的时候。

  ……

  九月开学季到来的时候,林宓真已经不是之前的小丫头了,她刚刚过完了自己的18岁生日,行李箱里装满了缤纷的裙子和化妆品,她把自然卷的长发拉直,随意的分成两缕搭在肩头,尖头的高跟鞋穿在脚上,把雪白的小腿拉伸得又纤细又漂亮。

  她对着镜子描着细长的眉毛,看着珍珠般的眼眸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她觉得这样的自己真好。

  百年历史的T大里充斥着来来往往的新生,参天的树影斑驳,在阳光下反射出层层叠叠或深或浅的绿,莹然间充满了生机。

  身穿社衫的林宓真站在百团的一个摊位间,她原本是被安排负责招新工作的,按照社长璇姐的话来说,“咱们社团这么好的门面花瓶可不能被遗漏了”。于是花瓶林现在时有时无手搭凉棚、扇风,假似矜持地对着每一个过路行人礼节性微笑。

  “您好,欢迎加入爱心社。”

  犹似一种直觉,林宓真突然转过身往百团的三角区里瞅,就看三个极其瞩目的男生从那片喧哗的“招摇撞骗拐新人”的三角区里悠然穿行,长相都甚是极佳,但凡路过的地界似乎都有一种气场,吸引住了大幅的目光。尤其是靠左的那个年轻男生,灰卫衣加黑棒球帽,明明是棱角分明的脸却偏偏有一种精致的清绝,就像一张泼墨的石竹,透纸疏阔、细节处自有一番绵延的意味。是陈衍,林宓真来不及多想,伸手抢过旁人手里的吉祥物头套,火速把自己塞了进去,也顾不得头套里还有别人寒酸的汗气,草草整理了衣角和手套就匆匆往那里奔。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在一个玩偶中待着,只能透过几厘米孔洞来掌握方向的林宓真走得亦步亦趋、颠颠撞撞,周围的社团摊主们都在指着她嘻笑,“这只圆滚滚的糖心蛋还蛮敬业的,这身材和动作,只差一个翻滚大抵就可以煎锅熟透了”,说罢又是一阵嘻嘻哈哈。

  话说那边陈衍正在可有可无地搭理着室友李哲的问话,他素来不喜欢热闹的场面,但偏偏被舍友们拉出来,说是今年进校的新学妹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再不赶紧地,学弟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期期艾艾等着毕业的老腊肉学姐。

  “陈公子就是一个天然的吸蚊器,待得那些个莺莺燕燕撞上前来,发现这颗滴水不漏的石头心,就会眩晕般地发现兄弟我的好了…哈哈哈”李同学沉浸在自己的美好未来里,丝毫想不到一只毛毛躁躁的糖心蛋正以风驰电掣之势向他们奔来。

  当然,林宓真还是有分寸的,在靠近陈衍的最后几秒钟里火速地稳住了自己,然后像任何一个可爱而逗趣的路边玩偶一样,林宓真伸出了她现在胖胖的糖心蛋手掌,友好地向陈衍伸过去。陈衍似乎也是愣住了,好笑地伸出手来。

  “哎呀,你这个短手短脚的小家伙,哪个社的啊?怎么只和他握手呢?”其他男生在旁边大呼小叫。

  如果不是那一层布绒,陈衍会发现这颗糖心蛋的手心里都是汗,而且手颤抖得不像样。

  尽管如此,林宓真还是开心得笑弯了眼。透过那两枚小孔,她能看见那久违的笑容,这样的等待与重逢花光了她所有的运气,因此在这样珍贵的时机里,她透支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勇气,轻轻的把另一只手围拢过来,看似轻拍了陈衍的肩膀,实则只有林宓真自己知道,她在静静地拥抱他,以自己的方式。

  只是玩偶的外壳太大了,旁人看起来就像在嬉闹,从而掩盖掉了那抹不为人知的亲昵。

  ——————————————————————————————————————

  距离百团过去已经是几个星期后,大学生活真正地拉开序幕。

  对于林宓真来说的第一个感受与无所适从,就来自于大学得天独厚的自由。记得上课的第一天她还傻傻地问辅导员,“我们就是按照自己的课表各自找教室和老师吗?”在那简洁的一个“是”字出现在微信界面上后,她的内心已然是一万匹野马在奔腾。

  翘课,早退,挂科,三者必经其一,才等于大学。

  寻找新环境的意趣固然有,但是在几大座后现代风格尤其突出的建筑里迷路就是真的悲哀了。后来林宓真到这里待了快半年还是无法理解这些个设计师,对A、B、C座的划分完全不按常规排列顺序,竟然长得像圆弧就是C座,侧面带棱角的就是A座,然后每楼层里单双号再分开,往往是人站到了201,以为202就在旁边,结果蓦然发现远处的尽头才是双号的开始。

  唉,说不清又是第几次迟到了,本来秋乏使得起床越来越艰难,加上又在室内辗转找了好久,也迟到了小半节课。满头白发的经济史教授看着林宓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就笑嘻嘻地调侃到,“这位同学新学期第一节课就迟到啊…….喔,竟然和我这个老头子一样找不到地方啊。”林宓真羞愧得只能不住地低头道歉。

  下课后神清低落的林宓真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人群中的小道,四节课下来去了她半条命,正午的太阳更让人提不起精神,眼睛迷瞪瞪的,睫毛下搭,仿佛瞬时闭上的样子。但是生活里注定的事始终都会按部就班地到来。耳朵尖的林宓真,即使是在神游之中还是听到了一些她期待已久却也猝不及防的意外。

  “听说美院视觉传达系找模特呢?一小时好几百,免费画画哎~”

  “就是杰克帮rose画画的那种?”小声说话的女孩似乎害羞地咽了下口水,“不穿衣服的嘛?”声音微不可闻,但没来得及掩饰一些不知名的雀跃欲试。

  “你整天脑子里想什么呢?学校里面的学生,怎么可能呢,不过也要看摄影师自己怎么来,毕竟这么高报酬嘛。不过这个对模特身材要求可高了,我对床那个肤白貌美,D字打头,”一点都不含蓄地拂了拂自己的胸口,“还168的个儿,还不是过不了初选。你是真不知道玩艺术人的眼光有多高,俊男美女都见多了!”

  说完两人骑上各自的自行车走远了,风里似乎还传来间或两声的啧啧感叹。

  刚听完这句话,林宓真就已经完全醒了,三魂六魄突然归位,把自行车的支撑架单腿斜踢撑住,就急急掏出手机翻票圈。果然在一大波刷屏中间,看到了美院的贩人贴。一目十行看了不下几遍,暗自对比一下自身的条件,她就乐了,天赐良机,命中因缘啊。

  中国没有丘比特,现实也没有月老,她只有她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如花一样的朝颜,只等一位看花的人。

  在放课后的自行车拥堵里,林宓真从容笑着,把手机妥妥地放进兜里,然后右手敲着自行车铃铛的一面,滴答滴答,好像她脑海中的心理活动在说话。

  ……

  “我说,你今天要去见谁啊,穿这么拉风的裙子,还化妆了?”室友李婕宜看着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快近一个小时的林宓真说道。

  “哎呀,这双鞋矮了点,我本来身高就不太够,可是穿那双高的又站不得这么久,这个怎么办啊?”化身为时尚女郎的林宓真完全忽视了室友的问话,一个劲儿沉浸在自己的碎碎念中。“我的妈啊,的确是太高了,这脚都不知道怎么落地了,我的天,穿着这鞋,我竟然有点恐高。”林宓真踩在八厘米的黑丝绒高跟鞋里,云里雾里地晃晃悠悠地走,仿佛随时都要倒了。

  应该忙得顾不上回话,李婕宜翻了个白眼,直接转头看自己电脑,懒得再理。

  “唔,我的眉毛好像画太浓了,擦一点点……”翻箱倒柜找棉棒,“哐当哐当”,又是一片细细碎碎的声音。

  突然李婕宜听到一阵惊呼,“我去,要迟到了,啊啊啊”,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混乱,“哐当!”门关了。

  “咔嚓咔嚓,哐当……”门又开了,探出一张眉开眼笑的脸,“去见谁呀?恩……我初恋呢!”说罢不待回答,又是“哐”的一声,门关了。

  “这个疯女人,总算是出门了。”李婕宜叹了口气。

  在那个毕生难忘的下午,穿着长裙的林宓真风一样地骑车自行车,一手扶着车龙头,一手提着裙角,用两条纤长雪白的腿疯狂地骑行。有辱斯文的样子,不知道看傻多少行人。等到停在美术楼A座的时候,精致的妆容已经被汗晕开了。

  林宓真的心砰砰地跳动,原地缓和了好久,赶在约定时间的前十分钟,强装淡定地迈入了那座斜梯形状,似乎随时都要倒塌的透明建筑。

  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独立于这个世界著名理工科大学:日光穿过天窗无碍地直射进来,曲折恢宏的檐廊里挂满了最新的艺术展品,斑驳的色彩像诡谲的生物炸裂在偶尔的转角,几个衣着时尚的男女走出来,神态慵懒、眼神干枯,一如指尖燃尽的香烟。

  在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微开合的门,林宓真拉开乳白色的门锁,颇为紧张地走进去。

  这是一件私人工作室,里面放着未完成的人像雕塑,还有需要风干的若干油画,地面还散乱着大小不一的画笔,一个作画的小梯子,地面和桌面还沾有斑斓的颜料。那时室内光线非常好,蓝绵绸的窗帘随风飞扬,发出哗哗的声响,映衬着洁白的墙面,显得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淡蓝色之中。

  “就像浅海。”林宓真暗暗地想,一直狂跳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你是新来的模特吗?”身后突然出现一声微微有点沙哑的男声。

  林宓真吓了一大跳,急速转身,然后不出意料地,在不适应的高跟鞋上,差点扭到了自己。

  刚从午睡中被吵醒的陈衍,从隐隐燃烧的起床气中清醒过来,站在视角极好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娉婷的年轻女生,还有她稍显狼狈和尴尬的神清。触到她稍稍含泪的眼眶时,陈衍淡淡笑了起来,“旁边有椅子,你可以休息一下,等会儿我和你说一下拍摄的要求”。

  原本林宓真是抱了不惜血本抱得美男归的破釜沉舟的心来试镜的,所以看到陈衍随意地让她沿着墙面,靠坐在飘窗上的时候,还是愣了一小会儿。

  正在调光的男人在捕景框里,准确地抓到了这个呆样,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还以为……”林宓真似乎有点羞涩,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可能需要换下衣服之类的。”

  陈衍正起身调了一下窗帘的角度,闻言低头就看到了林宓真局促不安的样子。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陈衍却是听懂了,退后了一步,边拿起照相机的同时,边说道,“好的照片最重要的是摄影师的初期拍摄,没有可以后期修图的地步就是技术到了;模特也是一样,衣服和妆容都是形式上的东西,最重要的神态和眼神才是镜头最想留下的东西。抬头…….”

  最后两个字非常突兀,林宓真几乎是立刻抬头,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还来不及摆出,前几天在微博里搜索的微表情还没有温习,就是一张直愣愣的瓜子脸。

  不过她那时候年轻得正好,两只大眼睛圆圆的,长长的睫毛配着雪白的肌肤,神态里有一股流动的明亮,身体的线条在午后阳光里更显柔和,真的就像陈衍说过的那样,自然灵气得刚刚好。

  时间过得很快,林宓真又是笑又是低头沉默,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应要求做完各种摆拍,脸上肌肉已经非常僵硬了,但她还是扯着脸皮对着黑黝黝的镜头笑,心理高兴,虽然生理已经疲惫。

  “可以了。”陈衍低头翻看相机检查,不久才抬头说,“辛苦啦!”脸上有了疏朗的笑意。林宓真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地,笑了。

  林宓真喜欢大海,在那样一个安静的午后,走进一个像海一样的地方,遇到好看的摄影师,阳光像水一样流动,青春像河流一样潺湲。在这份偷来的安宁里,她肆无忌惮地认真打量着陈衍,这个她期待已久的人,男人也等量地看着她,微微皱眉、神色认真,没有比这更美的梦,她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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