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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想找一个形而上却实践浪漫的方式,说爱你。

  周一的早课让人昏昏欲睡,线代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从复杂到简单,从陌生的复合式到熟悉的最简式。林宓真勉强撑着头跟着他的思路,偶尔扭头看周围的同学,基本上都是各做各的事,教授也各讲他的,最多逮到一两个还专注在他板书上的,再充分关爱地回视一两眼。

  课间时分,像备受摧残似的,大家伙儿一个个都蔫兮兮地低头玩手机。

  林宓真也随手翻开微信,检查是否错过重要的信息。突然间看到通讯录上有一个新加好友的小红点,她点开就愣住了。头像上是一片沉蓝色的浓雾里的大海,还有一个黑色的面对着大海的身影,名称叫Cy。

  Cy?…cy?…哎?是陈衍哎!

  她猛然醒悟过来,兴奋地通过了好友申请。划开界面,已经是两个即将聊天的空白页。

  这时候课都已经开始了,但她难以按捺地点开陈衍的朋友圈,不出所料的,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他作为头像的一张照片。

  仿佛一部未完持续等待下集的电视剧。

  大抵是神走得太远,显得好像“全神贯注”地盯了线代老师好久,老师一留神就注意了,“那位同学,对,坐在第三排过道上的那位女生,上来推一下这道题吧?”说是问句实则有不容推却的要求。

  !!!

  教室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所有的目光突然聚焦在林宓真身上,她冷汗直冒,瞬间打了一个机灵,脑中的各种小九九魂飞魄散,“您说的是我吗?”她颤巍巍地问,还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

  “对对,你上来示范一下,如何证明这条性质。”线代老师投以无限关爱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上课这么认真,肯定会这么简单的题,况且你看了我这么久,不久是蠢蠢欲动地在暗示我你已经很懂了、想上台来展示展示吗。

  于是乎,林宓真只好迈着万分缓慢的步子,怀着无比壮烈的心情,走向了讲台。

  她看到黑板上是她完全陌生的一条性质,怎么说呢,每个字都认得,但连起来就迷糊了。所幸地是,凭着她尚算过得去的脑子,加上在一旁自顾自提醒的老师,她还是磕磕巴巴地把证明题写了个七八成,虽然还有些条件没有考虑充分,犯的错误在这个学校里可能会显得稍稍那么愚蠢,但也总比下不来台的好。

  反正,她下课后忿忿然地盯着微信上那个不说话的“始作俑者”的头像,心里叽里咕噜地抱怨道,“你看吧,都是你,祸国殃民、以□□人!”想着想着,她不自觉地笑起来,觉得自己的毫无道理显得多么的幼稚与可笑。  

  此时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只有陈衍加她好友时候的备注信息,你好林宓真,我是陈衍。

  所以她整理整理地情绪,像个正常朋友那样回复到,你好呀,陈衍~

  上完一天的课,帝都最近温差很大,临秋的夜风格外寒冷,她哆哆嗦嗦地骑车回到寝室,在舒舒服服地坐到自己软软的懒人椅上的时候,总有一种被治愈的感觉。

  此刻她看到微信里已经收到了回复:我把那天的照片发给你吧。

  这么快?林宓真都差点不记得自己曾客串过一个临时的模特了。像每个女生那样,她开始在回想那天她有没有尬笑,尬笑的时候会不会有双下巴,坐着的时候会不会不自在,曲着的手臂会不会显得太粗……她甚至想到了陈衍在用笔刷帮她修理皮肤上的各种糙点的场景,她几乎是越想越感到惊悚!

  当然这只是一些不上台面的少女心思。真正当陈衍发图片过来时,她所有的想法又再次回到那个像海水一样宁静的下午,还有一个在镜头后面格外深邃认真的眼睛。

  图片很大,等待加载的时间略有点长,她盯着等、等着看……但当图片真正地打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照片上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这就如同,早上起来的你和晚上敷完面膜后的你是不一样的,镜子中的你和镜头下的你是不一样的——最后,爱上一个人的你和原来自在独行的你又是不一样的。

  照片里是她,却又不是她。她从来没有看到自己会有那么明媚而清澈的笑,那样的温暖与真挚直达眼底,仿佛潋滟有波光。

  其实那时候的陈衍还没有那么多的艺术技巧来考量,更多的只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感觉,对光线的敏锐、对角度的选择、对构图的直觉,而你知道的,感觉往往直白到简单。

  但这样纯然的表达像疏阔的江流一样,那样近似朴素的单纯,几乎在一瞬间就打动了林宓真。近似于一个嚷嚷着要减肥的女生,在面对各种乳酪蛋糕那样又喜悦又复杂的纠结,她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来表达她的欣赏,但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形容。

  于是她想了又想,打了再删、删了又打,却也只能是简单说道,“谢谢,它们真好看!”——她还是想保留一些心里的领地,不至于被人看个完全。

  “很高兴你喜欢。” 

  “我之前以为你是学画画来着,怎么上大学突然改摄影了?”她

  “……有一种痛叫‘被调剂’XD” 

  “哈哈哈。”林宓真没忍住笑起来,她似乎能看到陈衍一脸酷而无奈的样子,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清晨看她罚跑步的身影微妙地重合起来。让她觉得其实并非不可接近的,于是这一没忍住,她的下句话已经发出去了,“陈衍,你听说过本雅明的光晕美学吗?”好吧,其实她可能也不是很理解,但的确是她近乎愚钝而想起来的一个邀约的开头。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到:“你是说‘美的不是光,而是晕染的光线本身,那种含糊朦胧的美感?’是这句话吧?”

  “对的,你的照片让我想起这个,那样的光线处理就像波德莱尔的诗一样,看见幻境,看见朦胧的梦,并且沉迷留恋在巴黎腐朽河床下那种永不消散的感觉。”

  等了一会儿,男人没有及时回微信,但是这样无响应的时差却给了她一些破罐破摔的勇气,于是林宓真一股脑拍了一张艺术馆门票的正面照片,上面有展览的时间和地点。

  她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陈衍,和我去看这个展览吧,是法国的拱廊建筑艺术,本雅明研究过它的美学,我估计应该是你的风格。”她字斟句酌,唯恐泄露一点点感情,但可能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留人笑话。

  在等待微信回复的同时,似乎可以干很多事,比如可以查收邮箱,整理一下手机图片内存,刷一下朋友圈……然后偷偷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到信息那栏,等着对话框突然跳动。

  她等啊等,后来甚至有点绝望的时候,才看到新的消息:

  哈哈哈什么叫我的风格,好啊,七点我在南门等你。

  ……是有点拙劣而突兀,但结果好就行了嘛。反正林宓真乐坏了,从松软的懒人椅上站起来在寝室里像热锅蚂蚁一样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才佯装淡定地挑了一个表情发过去。

  ……

  这时候北方已经快入秋了,六点多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暗下来了,就像突然盖上一层黑丝绒幕布,而街上华灯初上,似乎是好戏开场的时候。

  林宓真原本想提前四十分钟,慢悠悠地从北边的宿舍骑到南大门的,可实在是难以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脏,越骑越快,越快越急,到南门的时候竟然才六点三十多分。

  于是她单脚踩地,跨坐在自行车上,直愣愣地盯着手机看,似乎是数着秒钟,看着时间过去的。不过也实在是太专注了,等感觉到身边有脚步传来的时候,她还不为所动,以为是路过的行人。

  “等很久了?”好听的男声。

  林宓真猛然抬头,就看到陈衍站在南门前的路灯下微低着头,插着兜看着她。

  “没有没有,刚来一会儿。你没骑车吗?”林宓真看到这个男人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一件灰色长款卫衣穿得相当自在,不由得问道。

  “嗯,电驴的电池坏了,最近我都是走着上课的。”接着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那个艺术馆好像就在附近,我们走着去吧。”

  “哦好,等我停下车。”林宓真忙不迭地把车撑架一踢,就顺着车道停在了路边。

  大概是靠近饭点,城里还是川流不息,闪烁的车灯与叫嚣的喇叭,就像一头头觅食的困兽。林宓真跟着陈衍慢慢走着,像个跳脱节奏的局外人,不赶任何成人的应酬,只是偶尔聊着最近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这样的内心安宁到近乎柔软,就像微光在水面泛起的点点涟漪。

  她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相处了。

  19世纪,随着“新经济”纺织品贸易的繁荣和钢铁技术的运用,奥斯曼的城建将巴黎由一个历史的浪漫产物变成了一个现代性贸易之城,而拱廊作为一种直观的建筑艺术也表现了同等现代化工业渗透的经济特征。

  穿过极其简约的展厅,林宓真在一个缩小版的法国拱廊模型前面,看见采光的玻璃被镶嵌在牢固的钢铁结构中,结实的大理石勾勒着古希腊艺术的纹理,在这样古雅而具有现代性的工艺之下,一条被用作地下通道的贸易走廊人为形成。人们在走廊里信步而行或者驻足流连,不断打探着橱窗里满目琳琅的商品。

  “本雅明在书里把这种拱廊看作是资本经济对于社会的一种渗透,在这样光鲜靓丽的市场之下,会有蠢蠢欲动的贫富差距。穷的人在橱窗外面流离,看着富人在里面购物。”林宓真站在展柜前,看着反射在玻璃上的陈衍的影子说道。

  “是吗?我只听说拱廊外面常常有一种牵着乌龟散步的人。”陈衍慢慢走过来,站在林宓真的后面。

  “乌龟?”她失笑,“这些富有的老外到底是有多闲啊?”

  “听说他们一年四季,除了上三个月班,不是休假就是罢工。要不然怎么说欧洲自杀率居高不下呢,闲得空虚呗。”

  虽然林宓真有170的个儿,在女生队伍中长长站末尾,较之普通女生还是太高了点,但陈衍差不多185,两人站在一起,恰好有大半个脑袋的距离,因此玻璃上呈现的就像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笼罩着一个纤细娉婷的身姿。

  林宓真看到影子映射交叠的人影,心里觉得温暖,她也突然想起几年前他们上高中时候,那个喜欢他到不得了的自己,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玩偶的绳索牵着的自己。

  她忍了又忍,终于回头看着陈衍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陈衍,我做你女朋友吧。我会比任何人都爱你。”

  陈衍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斜长的眼尾就像一条美丽的流星线,微微上扬,就当是划过了天际。然而那样令人难忘的眼睛里,却有洞悉一切的光。

  “那你可要想好了,林宓真。”他在确认。

  当然,她想了好久,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林宓真希望她的一生就像奔腾不息的长河,永无停歇、波澜起伏,然而陈衍是她河床里的锚,一开始就定下了她生命小船的航向,她心甘情愿地追逐着他的方向。

  “嗯。”

  “好!”他说。

  以前的林宓真会固定在某一个图书馆的角落,平常的时候就在那里悠哉悠哉地看闲书,偶尔偷公共网络下部电影回寝室看;临到考试周,再临阵磨枪地奋战个十几个小时,然而一考完,就什么都忘了。

  换句话说,正常大学生的记忆只有一周的时间而已。

  但是自从遇见陈衍之后,林宓真的神经元被无限地密集扩增,她能极其敏感地记得很多的细枝末节。比如插在笔筒里参差不齐的画笔、斑驳的颜料盘、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掌,还有挂满画室晾晒的画布。

  “我说,你学习这么走神,怎么考上的T大啊。”陈衍促狭地问道,两只手不停地清洗着画笔刷头。

  林宓真勉强把注意力从画布上的一棵枝条支棱、色彩厚重的树木上移开,形状悲伤地回答道,“这不是高数太无聊了嘛……我一直觉得每一个学习线代的文科生,都在背后默默地哭过。网上有句话,‘能够学好数学的人肯定最能靠近上帝。’”

  “瞧你贫的,你期末绩点不想要了?”清洗的水越来越斑斓浑浊了。

  “可是有些事情是我无能为力,而必须放弃的嘛。我算是知道了,文科生学经济就是坑自己,所有的经济模型都要简易的数□□算和思维,可是我最好学数学的年龄都已经过去了啊。”林宓真咬着牙翻着习题册,就像守财奴翻着银行税单,那样的咬牙切齿。

  “得,谁当年高考数学拿省第一来着?”陈衍抬头,斜眼带笑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嘛,其实……有道选择题我是猜的。你还记得我们学校的陈老师没,就是猜题最准的那个。临考前他给我们讲了个笑话……是叫什么来着,嗯……‘三长一段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选择B,参差不齐就选D,同长大多都为A。’所以我当时看时间紧,算了好几遍都没结果,就一囫囵就填了个B。谁知道竟然蒙对了……”

  这时候陈衍的笔全部洗干净了,好笑地把洗颜料的水拿去倒掉,边走边回道,“……我去,要是给崇拜你的那些小学弟学妹说,不知道要摧毁多少他们关于状元的幻梦。”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洗手间,林宓真停住笑意、静静地看着高数课本。她想起那个做高考数学卷子的下午,心里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像羁旅多年的人终于找到快要回家的路,唯独一道题她还在犹豫,其实已经可以排除其中两个选项,但在最后的B和C里,都没有她算出来的答案,所以她挑了一个最接近她答案的。

  有时在50%对错的一念之间,怎么都没有确切答案,于是她只能挑选最接近她方向的一个数字。所幸这次上天没有辜负她的计算。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大学的数学通常是老师自己出题,没有可以被反复斟酌的必考点,只有上课漫无边际的讲授,晓得她哪次一翘课或者一走神就踩雷了。

  林宓真叹了一口气,挣扎着拿出草稿纸,一点点算着课后习题,这是她复习的唯一凭借了。

  陈衍从洗手间里出来就看见女生低眉顺眼做题目的认真模样。林宓真的眼睛历来大而明亮,盯着课本像一只虎视眈眈的小兽,有说不出的较劲和色厉内荏的畏缩。就像她本人一只呈现的那样,常常看着勇气十足,其实关键时刻莫名胆怯。

  他在她手边放下一小瓶养乐多,林宓真叼其瓶盖,牛饮而尽,眼睛还灼灼地盯着桌上的习题。

  陈衍笑了笑,拿起刚洗好地画笔,慢慢调色,有时抬头看着学习中的女生,再慢慢低头作画。眼神里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无奈和温柔。

  后来考试粥越熬越沸腾,林宓真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只能在微信上草草地和陈衍寥寥家常、倒倒苦水。

  陈艺术家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偶尔拍一些随手画的张牙舞爪的大头小女孩发到微信上,引得林宓真“甜蜜”地生气。

  “我的脑袋哪有这么大啊?”

  “还有那眼睛,怎么看怎么都是猥琐的不怀好意……”

  “哎哟我的艺术家,我都要学跪了,你还在那里说风凉话。这门课我要是挂了,也是无言回见江东父老了。”

  ……

  “孤考完了,陈爱卿和我一起回家吧。”

  “荣幸之至,我的女王陛下。”顺带了一个耍宝跪地的小太监表情。

  不知道是因为考试高度运转的脑袋,还是这个搞怪的微信,林宓真晕乎乎地笑了,再晕乎乎地收拾行李,连学生证都忘记带上,后来取不到学生票,补了全价。虽悔得捶胸顿足,但那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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