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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宓真的家在一个古雅的别墅群里,似乎是一个模仿民国的家宅,小巧精致。林家父母都是学术圈里比较著名的学者夫妇。

  林爸爸是个有点非常规的老古董,研究魏晋南北朝史,懂玄学、知风度,站在神秘与放荡不羁的临界点。林妈妈精通诗词,讲授现代文学史,是个喜欢“有斜阳处有春愁”的现代女文人。

  在这样的书香家庭里,林宓真从小就有点浪漫的情怀,尤其是站在窗前看着梧桐树叶纷纷下落的时候。可是寒假回家,林妈妈在小庭院里种的花花草草差不多只剩下了光光的小枝,就连那棵好几百年的法国梧桐枝叶也变得分外单薄。

  以前的梧桐树冠能够遮住巷头和巷尾,可是现在整条仿古巷道一览无余。

  住在巷子这头的林宓真透过窗户看了看,叹了口气,认命地收拾了几本书,往巷子那头的一个小院落走去。那是林妈妈好友陈姨的家。

  陈姨的儿子肖晓正在林宓真的母校读高三,每天惯例都要听着老师吹鼓着得意弟子林宓真,事无巨细,几乎都要模仿到每天要吃几个鸡蛋才够得上状元的营养。

  因此做父母的出于孟母三迁的传统,也硬要儿子抓住一切机会取经求道,不及她的分数段,凑上点零头也好。

  可是最困难的事往往都不是嘴上功夫。多做几套题,总结一下知识点,其实比别人的十句百句要来得有价值。林宓真暗自心想,但为了卖林太太一个面子,还是硬着头皮拿着自己高三时的笔记资料去了。

  其实除了语数外,她早就不记得背过的政史地了。不过人的一生也是太短,好多人连面孔都记不住,更何况那短短几个月突击的知识碎片呢。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男大一条线”。可是长得连过房间门都要略低一点头,就很可怕了。林宓真看着肖晓拘谨到近乎木讷的动作,觉得记忆中像小扫帚那样活泼欢腾的男孩真的随风而逝了。

  她试着询问了肖晓课程进度和知识点的熟练情况,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课本雪白簇新,好几本必修都只是草草留下了两个署名。一学期上了四本必修,却不知道最简单的几个概念。

  这就几乎是从第八章新学起了。林宓真拿着自己画的框架图,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从头说起。

  不过肖同学数学不行,双语差强人意,但地理却是极好。往往林宓真一不留神,就看到这个少年随手发闲,把世界的轮廓图画在各个空白习题册的角落。

  这孩子也实诚,被拆穿小把戏,脸红到耳朵上。但是林宓真看着十足娴熟的大洲轮廓,还有够精确标出的经纬度,几乎都要顶礼膜拜了。但碍于学姐的身份,林宓真只能按捺住心中无以复加的激动,假装冷静而认真说道:“ ‘胸中有沟壑’的少年人,你的未来是光明的。”

  因此林宓真教得更仔细了,文科生最难的地理都不值一提了,那么数学其实勉强一点,其他科目再补充一点,整体效益最优化还是能够做到的。

  林宓真把这个教学计划当做大事一样认真规划,一点点地按比例算各个科目的贡献率,最后得到一个最优化的提高方案。她甚至把这个成果展示给陈衍看。

  陈衍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半天,“我今天终于觉得你果然是考的状元。当年要是得你几分指导,我可能就学油画去了。”

  这男人心中的病痛又开始了。作为当年专业分爆表的艺术生,却被差强人意的文化分绊了一脚,只能选上摄影专业。

  原本以为要画大半辈子的天地自然、人文风情,现在却开始和一个黑黝黝的机器同起居。但毕竟凭着牢固的画画功底,无论是摄影还是艺术造型,陈衍都会有他自己理解的艺术辨识度,所以在选择了适合自己的相机之后,稍稍研究了一些功能,上手也就很快了。

  反正他的生活比起T大的理工科和一些要按月上交作品的艺术设计来说,大多都是闲适。当然除了偶尔要交片的时候,需要熬夜修一下图。平时大多时候,都保持着天打不动的健康作息,定时定量地完成自定的绘画训练。

  假期也是如此。林宓真还睡得天昏地暗的时候,就可以听到临床的窗边细细碎碎的声响。

  她憋着一股子床头气,嚯地一声推开窗,就看到长身玉立、晨练回来的男人站在门前的梧桐树下,一边闲适玩着手中的小石子,一边好笑不已地看着头发乱糟糟的林宓真。

  最开始林宓真还会猛地关上窗户,然后飞快穿衣洗漱、奔下楼去。

  但后来觉得这丫的简直就是索命鬼,明明距她凌晨睡下还不到五个小时。但每次林宓真气鼓鼓地下楼,在看到赏心悦目的俊脸,她的心又不自觉地柔软了,刚到嘴边的话,也在热乎乎的早餐袋递上来前,被极其流畅地吞咽回去。

  那个时候的陈衍干干净净的像枕边乳白色的时钟,滴滴答答的转动,都在计划之中,莫名地让人安心与信赖。

  渐渐地,林宓真也晨起和陈衍去跑步。一开始还能跟上,后来却不自觉地落后好几步、再者是一小段距离。陈衍每每回头,就看到林尾巴气喘吁吁地摆手,示意他先跑。

  有时候陈衍沿着河滨路跑两三圈回来,就看到林宓真不是盯着广场上打太极拳的老太太,就是撸着过路野猫的毛。眉目柔和,就像余光里初升的晨曦,淡淡的温度。

  肖晓的确是狠狠刻苦了好一个月,至少在林宓真看见他的时候,不是做着完形就是算着题目。天道的确酬勤,但需要漫长的厚积,才能短暂的薄发。但是对于一个临近高考不足一百天的少年心态,实在是很难被说服。

  在一次次的努力不断被成堆的试卷和难堪的分数摧毁之后,男孩越来越沉默。原本还算木讷憨厚的眼睛,似乎有种行将就木的迟钝。

  陈阿姨急得整天整天地给林宓真打电话,让她怎么也要去守着、盯着肖晓,就怕孩子困着自己、想不开、走不出来。

  林宓真想起那个平日里干净利落的职业女精英,越发憔悴的模样,紧张得语无伦次的请求:“宓真,阿姨求求你想想办法,我已经不奢求他考什么分数了。只要他健康快乐,做母亲比什么都快乐……我什么都和他说了,但是他怎么都听不进去,你比他大一点点,同龄人好说话,他也听得进去。”

  林宓真明白那样的感觉。人生中最会有无能为力,甚至觉得所有的付出都一文不值、付诸水流的时候。

  最可怕的不是结果本身,可是你迷失在“寻找结果”的过程里,觉得前途惶惶、不可终日。

  林宓真敲开肖晓的卧室,门没锁,只有一个男孩坐在桌边的背影——极其安静地盯着订正得摊开的习题册发呆。

  习题册上红色一大片,犹如血染,只有一点点零星的黑色字迹,看上去竟然非常的醒目。林宓真什么也没说,陪着男孩坐在书桌的旁边,试图稀释着那份无措的哀伤。

  这是人必须经受的成长。只有在血与火淬洗的黑夜过后,才有黎明的曙光。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历,来得惊心与动魄。

  也正是因为林宓真经历过,所以理解,于是沉默。

  不过这样的局面像冰封的地窖一样,在被人打开之后,就慢慢融化。

  陈阿姨在几番推辞工作之后,被下了最后通牒,不得不去外省解决几个收购案。临行前拖着林宓真,几次是哽咽地说着自己的难言之隐。

  女人在家庭和工作中大多是被牺牲的弱者,可是有时候也不得不做出跟强者等同的抉择,无所谓胜负,都是取舍而已。

  这时候已经快到春节了,送外卖的小哥差不多也放假了。无奈林宓真的厨艺实在是拿不出手,于是在一天给肖晓补完课后,就带着小男生出去吃饭。

  大概也是远离书桌、透了新鲜空气的缘故。出门前还挺木讷的小男生倒挺有精神的,在林宓真问吃饭的地点时,竟然头一次主动地选择了想去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逛逛。

  虽然声音很轻,底气不足,但还是让林宓真听出了隐藏在忧惧之下的希冀。

  这个南方城市也有一些著名的大学,但大多都是分校区,历史不长,建筑非常现代。但大学城附近都会有热闹的小吃街,有年轻人的地方从来不缺少酒色美食。

  从在附近大学读书的高中同学那里,林宓真被安利了好几个有名的小摊子,但人是相当的多,光是排这个小烧烤摊的座位,就等了快半小时。

  但的确是值得。肉质鲜嫩、汁香入味、生菜清爽酥脆,卷着肉和豆腐一咬,简直齿颊留香。

  肖晓吃了很多,刚开始还矜持地戴着塑料手套,但随着一块块的肉片熟透,直接托着生菜用手包。

  林宓真看着小男生吃得忙不过来的样子,好笑不已,和陈衍打一下招呼,就准备去对面的一个糖水铺子,帮他们买点喝的。

  陈衍是林宓真叫来的,他最近在准备一个作品集,有门视传课的老师上次看到了他拍的几幅静物,就让他做几份光影造型设计交上去。

  所以不熬夜的陈衍要想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就必须在白天提高效率,当往往工作极其认真的时候,要么顾不上饭点,要么就是方便面草草解决。

  林宓真想到他那百受摧残的胃,带着肖晓走不开,干脆就叫出来监督吃饭。反正他租的画室也在大学城附近。

  糖水铺子的人一样是爆满,座的位置几乎把目之能及的犄角旮旯都填满了,还有就是进不到店里,直接站在外面、排成一长队的人。

  林宓真前面是两个小女生,叽叽咕咕地从明星八卦、今年流行、最新上映一直聊到自家的猫,还没说完她的白猫是如何如何地掉毛,就终于排到队了。

  老板穿着厚棉衣、戴着口罩站在一个个热气腾腾的炉子后面,火燎燎地问她,

  “你要点什么啊小姑娘。”

  林宓真想起陈衍起皮干燥的嘴唇,要了一碗绿豆汤,给肖晓要了一杯热巧克力。绿豆降火,他最近画画压力比较大,至于巧克力嘛,甜食使人快乐。她愉悦地笑起来。

  正要过马路的时候,林宓真看到烧烤摊里的人渐渐少了很多,他们那桌在最边上,周围的几桌都收拾干净了,在喧嚣的美食街望过去,竟然像难得的一片安宁。

  陈衍拿出一个画板,正低头随手描绘着什么,肖晓坐在一边,身子和头不自觉地往旁边侧过去看,眼睛在灯光下从没有过的熠熠生光。

  似乎过了很久,但也没有那么久,因为林宓真手中的饮品还有余温。她看到陈衍轻轻吹了一下画纸,就把它从夹板上取下,随手递给了肖晓。

  男孩子似乎是有点惊讶,掩饰不住雀跃地双手接过,像看着绝世珍宝一样认真打探。林宓真走过去,装作戏谑地问,“哎哟,又得什么好东西啦?让我看看呗。”

  肖晓侧头悄悄看了陈衍一样,看到男人已经收好画夹,正悠闲自得地拨着烤肉,“男人之间的对话,你还是回避的好。”话里竟然有不怀好意的调笑。

  这人,林宓真顿了顿,无语地把饮料放在桌上。只听得低头的肖晓轻声地回了一句,“学长送了我幅画。”他拉开书包取出一本大书,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进那本书里。

  林宓真把饮料从桌上推过去,不一会儿就看到肖晓乐滋滋地捧着热巧,如释重负一样的轻松自在,倒是有点她童年初见他时候的孩子气了。

  真是神奇。林宓真心里想着,抬头暗自看了看陈衍,男人正好皱着眉、喝着绿豆汤,说到“嗳?你选的这个也太甜了吧。”

  他长长的睫毛在小摊子昏黄的灯下,投出细细的暗影,轻轻地似乎随风而动。干净温暖的脸上还有说不出的哀怨,可是突然间,林宓真觉得又温柔又好笑,一没留神,也就笑出声来。

  ……

  “后来肖晓把那幅画拿给我,让我放到陈衍的画展上去。我才第一次看到那幅画。”蓝莓鲜奶蛋糕刚刚送上来,林宓真拿着小勺子若有若无地拨弄着上面细腻的蓝莓酱,带出一点点晕开在鲜奶上的蓝色花纹。

  “哎,你这次做的蛋糕挺美观的……我之前也看到过陈衍画画,但我觉得从那张画起,陈衍的画画风格就开始变化了。他学画的时候大多都是模仿,你知道的吧,就是那种静物速写啊、光影配比啊构图之类的都有一定的规范模式……但上大学的一年之后吧……”她终于不再折腾,舀起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呲……有点甜了,一年之后我再看到他的画,觉得他已经不再满足于模仿。我从来没有看多那样的画,老头子也喜欢收藏文人的丹青书画,但没有一个人像陈衍那样,把色彩的生命力运用到极致。”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用一个比较贴切的语言向我这个外行人解释清楚,虽然实际上她也不算个内行,“那样的色彩是流动的,所有的斑斓都有变化衔接的地方,就像你童年玩的万花筒,打眼、鲜明,不说特别好,但看过之后很难忘记。”

  林宓真抬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正在想如果有点甜的话,下次到底放半勺糖还是用奶粉代替,所以乍接触到她直愣愣的眼神还是惊到了一下。因此措不及防地,我听到她像对一个懒起情人的喃喃絮语,“那幅画里他只画了一片大海,虽然画面黑漆漆的,只有寥寥几笔的蓝色,但我就知道他在画大海,我们家这边的大海,我甚至知道那层黑色的雾气里面,还有一丝丝即将破晓的晨曦,跃跃欲试地想透过云层、唤醒这片沉睡的大地。”

  “我甚至还知道陈衍为什么要画这幅画,他想告诉肖晓,人的一生中充满了不确定的黑暗,但我们也要永远坚持着等待黎明,因为我们没法拒绝那抹动人的曙光。”

  “不过那时候的陈衍只有二十岁吧,虽然没和你们上一个大学,但我也差不多从同学那边听到一些……”,我不得不含蓄地斟酌一下话语,因为实在是有些话可能不方便明着提出,“据他们说,那时候他的画大概不是那么的……出色?用这个词可以么。”

  显然林宓真懂得我的难堪,很随和地接下来话头,“恩是这样,那时候陈衍的画画实在不算好,他更多地就像一个拿着画笔任性的小孩子,刚学的一点点技法让他膨胀得想要表现。”

  “但是你们不知道,那样不可掩饰的天分与才华,如果你能亲眼看到,看到他把色彩按着层次一点点涂抹上去的时候,看着速干的黝黑底色一点点投出生机的黄,看着蓝色一点点汇聚成大海的形状,你将永生难忘那样的感动。”她耸耸肩,终于看着我笑了,“这是肖晓说的,在他把画拿给我的时候,我知道那种感觉。”

  说完她就看着窗外,神态认真,脸上已经没有了常挂着的笑意,我记得她那个时候说“小姑娘要下课了,我让她自己找来,以后等她大了,也不用来接她了,不过那时候我要干什么呢?……哎呀,跑题了,所以接下来你还想知道什么呢?和你认识这么久了,好像都没和你说过这些事,不过可能后来的故事就不是那么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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