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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行驰的高铁上,林宓真穿着厚厚的毛线开衫,呲溜呲溜地吃着火鸡面。辣得泪汪汪的眼睛直盯着陈衍瞧,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着,陈衍好笑地把手边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刚灌下一大口清凉的水,舌尖上还残留火辣刺激的触感,林宓真吸着呼吸美妙地感叹道,“这就是,辣并快乐着的感觉。”陈衍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咬了一口面包。

  “哎我说,怎么会有人方便面过敏啊?我看你从来都没长那些小红点啊。”林宓真好奇兮兮地问道。

  “不知道,之前都没有这回事,但从我去云南回来就吃不了了,可能是那次在火车上吃的海鲜味有点问题,反正就一直产生抗体。”话没说完,陈衍在pad上翻了一下离线电影,忍不住提到,“林宓真,你怎么尽下这些儿童电影啊?”列表里全部是诸如加菲猫、闪电狗、疯狂动物城等之类的动物电影,年代跨得很大,就像从小学一直看到大学的审美。

  不过一听到这话,林宓真立刻兴奋起来,凑上前去就点开一个,“可是经典嘛,我都看了小十几遍了,不过宫崎骏的我最喜欢这部,做梦都想要一个打包带走的家。”

  哈尔的移动城堡。

  陈衍陪着林宓真看电影,看到做帽子的妙龄少女突然变成了一个佝偻驼背的可爱老太太,拖着一条肥嘟嘟的小狗气喘吁吁地爬着楼梯的时候,林宓真笑得乐不可支。可是人一会儿又安安静静的了,“怎么了?”陈衍小声问她。“有点心酸,感觉变成老太太活着,真不容易。”林宓真的声音非常感伤。

  ……

  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陈衍觉得要好好想想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不管餐车上的标餐有多贵多难吃,他都不能再吃甜腻的面包了。

  夜里八点左右,他们到达广州,刚下车就被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所震惊。“这和高铁上的空调比,简直就是冰火两重天。”陈衍听到林宓真感慨,看到她把身上的开衫脱下来,系在腰间。他们在路边等着,高铁站附近人来人往,陈衍打着预定的出租号码,余光里看着行李箱,还得留意着一个左顾右盼的林姑娘。

  霓虹绚丽的灯火,街边的高楼大厦,还有江边的渡船,都呈现出完全不同于北方的热烈。如果说北京更加严谨,中轴加环线非常规范;那么广州会更加的感性,尤其是周围叽里咕噜的粤语,就充满了不一样的地域味道。

  跟着手机地图,左右绕到一个老城区的地方,穿过居民坊的巷道,脚底青石板的地面还有斑驳岁月的印痕,头顶支棱八叉的电线上挂着房主的衣物,巷子里还有老旧的商品铺,昏暗的玻璃柜里有着积灰的包装食品,墙壁边的老财神爷的神龛悠悠地燃着香火……陈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卡片机,他挥手让林宓真站着不动,后退了几步,很快地拍了几张。

  “嗳陈衍,我还没准备好呢,你要照相说一声嘛?”林宓真拨了拨乱糟糟的头发,忍不住抱怨几句。这时候陈衍已经走过来了,伸手拖过林宓真身边的行李箱之后,还拍了拍她的脑袋,“我拍房子呢,别瞎臭美。”语气里九分调侃,最后一分认真得近乎陈诉语气,林宓真哭笑不得。

  途中经过了一个狭窄的小阁楼,精致的招牌上写有“广式腊味煲仔饭”。林宓真打量思考了一番,突然拉住走着的陈衍,“这家我在大众点评上看到过,排名挺靠前的,试试吧?”店铺里的确很窄下,可能广州的商铺都是如此,一平方米的料理台就算厨房了。

  他们进门的时候,火上刚好架着几口砂锅,林宓真上前和老板点餐,打发陈衍上小阁楼找位。楼梯长不到一米,又陡又窄,陈衍不得不稍微屈身低头,免得撞得脑袋,阁楼是用建议的钢筋铺就的,声大还有点晃,陈衍都不敢拖箱,抬着箱子轻放到脚边,猝不及防地,一只猫从侧面的小阳台上跳下来,毛茸茸的长尾巴刚刚好扫过他的脚踝。

  又是一个淘气的小东西,陈衍心笑。

  等了一小会儿,陈衍看到林宓真缩手缩脚地上来,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陈衍把一张小凳子往外移开,笑着说“没事的,你好生走路。”刚说完,就见这姑娘几步走来,蹲在桌子边,撸了好几把猫,“哎呦,这只猫好通人性哎。”陈衍低头,看到猫脑袋跟着林宓真地手掌心晃悠,感觉像找到了最佳的按摩器,舒服得不得了,林宓真一边玩猫,也一边不住地摇头晃脑。

  “我记得你不是怕猫吗?”陈衍听过林宓真说自己属老鼠,最看不得眼睛黄澄澄的猫,总觉得有种骨肉发寒的惊悚感。

  “这只眼睛是黑色的嘛,长得可爱的小猫我才不怕呢!”林宓真哼哼唧唧地说着,看起来也是开心得不行。

  “哎,陈衍,我看到……”林宓真抬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听到耳边咔嚓咔嚓的声音,“你老这样,你个业余摄影师,老不让模特做好准备想干嘛呢?你敢拍出我的双下巴就死定了。”林宓真恶狠狠地说。

  “喏,你要的煲仔饭来了。”陈衍收好相机,快速地转移话题。话还没说完,只见灰猫唰地一声跳上凳子,长长的尾巴还无比曼妙地甩了一圈,看起来像正襟危坐等着开饭的样子。陈衍和林宓真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饱餐一顿后,两人漫步找预定好的民宿客栈,这是林宓真的主意。陈衍想起一周之前的有段时间,林宓真干什么都很奇怪的,常常对着他欲言又止,然后又极其不自然地转移话题,而且随着假期的将至,还有越发明显的、火急火燎的忧色。

  有一天他正在亚麻布上试色,最近新买的几管金属色,质地凝重、略带粉质,成色非常醇厚典雅。钴浅绿松石配上永固紫红,可以描摹出淡烟朦胧的清晨。那时他正在刻画云层阴影既紫又蓝的变幻,林宓真在身后突兀地提到:“你要去广州的哪个位置呀,我好把住宿订好?”

  陈衍冷不防地惊住,画笔堪堪停在画布前的两厘米处。这一出声差点就毁了一片梦幻的苍穹,林宓真发现这一点后也异常愧疚,讪讪地看着他。陈衍在颜料盘上顺了顺笔毛,恍如电光石火一般,才将将反应过来这姑娘在纠结什么。他又好气又好笑,他看上去有那么意识不良地有如洪水猛兽吗?

  陈衍想起方毓梅女士,也就是他的母亲曾经在他青春期,也就是真正成为男人那天早上,缓慢却坚定地告诉他,“阿衍,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呢,应该也像一个男人那样去作为。你的父亲……离开得早,除了我也不再有人能和你说这个,但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不能依靠着生理的优势或者好看的皮相去占有一个女孩子,而是说…….”母亲的语气停顿,“男人有义务和责任去珍惜他的女人,尤其是她为你承受痛苦的时候,不仅仅是亲密的行为,还包括为你面临生儿育女、身型败坏的风险。”

  那时候他已经有了成人两性关系之间的初步判断,也知道周围蠢蠢欲动男生里流传的画册和电影,但正因为了解那隔着纱丝的山水,他觉得羞敛,所以只是草草地打断她恳切的话,像一个初懂人事的少年那样。但是他明白她的意思,像个男人一样真正明白。

  所以当看到林宓真脸上那似曾相熟的羞敛时,他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一瞬间也考量了多种方案,最终用轻松的语气随意道,“在天字码头附近的民宿里定两间房吧,我去那里的老街道看看,然后第二天我们去长隆看马戏。”他转身去洗手间里洗颜料盘,里面颜色混合得太多,取色不纯、容易出问题,还有一小块的云色需要晕染,最好用一点点饱和度较高的有机色,这样就像隐约的光线透出来的样子。

  转身时他听到林宓真疑似几分惋惜、几分轻松的叹息。

  民宿在一片闹市的居民区里,像是一个乡郊酒吧,和隔壁叫卖的声音格格不入,就像文艺青年大清早挂着一个塑料袋,寄挤进人群里去抢两块钱一把的大白菜。林宓真翻开手机看,“应该就是这里了,老城区都比较乱,这家开店很久了,我想着比较安全就选了这里。”

  陈衍抬头看到牌匾,眼睛停留在“熊猫客栈”上,这才是真正的解释。这姑娘喜欢国宝大熊猫。不过虽然身处嘈杂,但内部环境的确是很好,留神的每个角落都有一只圆滚滚的大熊猫玩偶,墙壁也被刷成简单的黑白调,不同楼层装饰得不一样,有些像琴键,有些像斑马,更多的也像大熊猫的巢穴。

  店主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孩,神情活泼、语气可爱,领着他们上楼,还送来一大盒的糖果。两人被安排在两个正对面的房间,林宓真接过行李箱,挤眉弄眼地说道,“你一个人不要太害怕哦!”最后一个字刚好掩蔽在“砰”的一声闭紧的门里。

  陈衍无奈地笑笑,眼睛里充满了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柔和。

  他坐在床上,打开随身的速写本,最近几个月画了很多东西,但状态一直很不好。好十几页里面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驻的着眼点,“都太他妈像了,就像照相机一样。”他心里自嘲,把头靠在枕头上,木木地看着天花板。手边是散落的画纸,而他的眼神一片沉寂,目光直愣愣的,就像找不到太阳的夜晚,怎么可以迎来清晨?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了个大早,赶往长隆的动物园。广州的茶点是闻名全国的,就连他们所居住的这个偏僻的民巷,也有两三家人满为患的早茶店。装有各色笼屉的小推车就摆在店铺门口,一只笼屉里面有几个精致的小点心,远处看热气腾腾的一片,倒惹人眼馋。

  虽然他们急着入园子,因为再晚一点人就会非常多,而且中午和下午太热了,不如趁着清晨的凉快多走走看看,但仍然抵不住茶点老板娘的热情招呼,林宓真眼睛亮亮地点了好几笼点心,提着袋子和陈衍在路上边走边吃。燕麦糖心包子香软可口,一口咬开还能看见流心的奶香馅儿;煎饺不油不腻,酥脆惊人;还有几枚兔子形状的小糕点,估计是红豆和绿豆糕的变形版,里面的麦芽糖甜度适中,绝对是中式糕点的精品……吃过北京的稻香村,上海的城隍庙,还有南京的大排档,连江南的美食街也逛过好几个地方,但没有哪个城市能像广州一样把点心当成正餐一样做得如此精致用心,这是一个把生活过在悉心处的地方。

  也是因为假期缘故,这么早的时间里地铁依然特别挤,林宓真站在靠座椅边的角落里,陈衍站在她的身边,手撑着扶手,就像把女生锁在怀里。吃饱了的林宓真昏昏欲睡,这学期她没有选早课,每天最早都是快十点的课,所以这几天算她有史以来的最早记录了,加上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刚好起到催眠的作用,她把头侧靠在陈衍的胸前,睫毛一眨一眨地,渐渐地闭上了。

  陈衍看着车厢玻璃里映衬的很多人的脸,黝黑的、苍白的,年轻的、迟暮的,兴奋的、冷漠的,活力的、困倦的一张张面孔,地铁行进的“轰隆隆”声犹然在耳,各种对话的粤语熟悉又陌生……红尘的喧嚣仍然是无止境的,人生的一个“他妈的”接着一个“他妈的”川流不息,可是他的心波澜不惊,就像一个年迈的老人在黄昏里散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所去所向。他只是有点不甘心,不乐意做“似乎看上去优秀的艺术”,不愿意走已经被人开掘的路,他要辨识度,要自我,要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别人一提起来就只会想起他的位置。

  这贪心吗?不,那就随他们笑话吧。

  到站播音,陈衍回过神来叫醒林宓真,我们到了。

  他们进动物世界的时间还算早,空气凉爽,人也稀疏,连带着游玩也特别起劲儿。林宓真刚得到一本地图护照,一直琢磨着怎么走才能把各个动物徽章集齐,后来一整天都像寻宝一样前后找、左右问,两人硬是把动物园走了个全场。

  陈衍拍的相片不多,一直留心着林姑娘不要被熙攘的人群给挤散了,也没有心思去取景一大串密密麻麻的人影。林宓真却是兴奋异常,尤其到熊猫馆的时候,整个人像纸片一样简直是贴在参观玻璃上。恒温箱里的熊猫宝宝刚刚出生,肉粉色的身体还有浅色的细绒毛,眼睛也没有睁开,四肢小小的像用到一半的铅笔;另一边的熊猫妈妈出去假山上兜风,大而圆滚滚的身子蹲在一棵老树根上,右手还拿着一杆竹子,满足地啃着,给人一个优哉游哉的背影。

  “我也是看过大熊猫的人了,以后出国也有可以吹嘘咱们国宝的地方。”林宓真美滋滋地感慨到,

  “得了吧,老外都觉得熊猫是咬人的。”陈衍一点儿都不给面子。

  五点左右他们才出动物园,走进旁边的马戏团。池座里的前几排都挤满了,他们得了一个中部偏前的位置,“还是挺好的,我还以为我们要坐在二楼呢,不过听说这里可以和演员作互动。”林宓真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背后的一条长长的过道。

  马戏舞台整体呈椭圆形,中间被水和走道隔成一个“井”字模样,他们就坐在“井”最右上的交叉点上,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清楚演员们的模样,也不怕舞台喷水喷火。马戏厅被修建成一个古老森林的实景舞台,两侧墙面雕刻的城堡内壁,布景楼层高达11层楼之多,后来他们看到高空中接人荡秋千、吊环的杂技,真的是目不转睛的惊心动魄。

  舞台中出现一个女王,坐在中心的王座上,周围是三条没有被拴住的雄狮,驯兽师引着四只黑熊出来,围着舞台过火圈、骑单车、耍猴赶鸭子,逗得观众乐不可支。后来出现一群马队,当先的女郎一声爽利逼人的修身马甲,长长的马尾随着在马背上翻飞的身姿不停晃动,单脚站立马背、弯腰捡手绢等高难动作均在疾驰奔跑的马上完成,英姿飒爽,赢得掌声如雷。异国深刻的轮廓上妆容精致,斜飞的眼尾艳绝地扫过观众,池座里可以听到人们啜着手激动地吹着口哨,林宓真激动得不能自已,“陈衍,这真的太精彩了。”陈衍点点头,他对于世间至美的东西都会觉得惊讶,尤其是人自己创造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上半场的演员依次通过“井”字中间的走道,参与和观众的互动,因为是“魔幻世界”的缘故,演员们大都穿着欧式的宫廷礼服,直立的孔雀领更显得高贵雍容,妆容艳丽如漆画,眼角边偶尔还有精致的羽毛。

  后来的马车上坐着之前的马背女郎,车上装着一个华贵而神秘的类似衣柜的盒子,女郎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长长的鞭子直指一个方向。池座里有如被投递一颗即时□□,哗地喧哗一阵大过一阵,陈衍被好事兴奋的人们推着送到马车面前,妙龄女郎邪邪地一笑,像个女山贼一样伸手把陈衍拉进自己的马车。陈衍原本准备拒绝,结果抬眼看到林宓真笑得最开心,月牙似的眼睛熠熠生光,还捂着肚子、跺脚跳,陈衍一个没留意,便被推上了走道,大家都起哄地盯着,他索性也不想拂人家的面子,干脆大方地走进了那个“衣柜”车厢。

  只见两侧车厢门打开,里面空荡狭小,俊秀的男人走进去之后,两侧门合中关上。金发碧眼的异国女郎魅惑地一扭身,涂着蔻丹的指尖轻点车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依然是原先一米见方的内部空间,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好看的年轻人。众人越发的喧哗起来,兴奋的尖叫声在厅内辗转不息,林宓真停住笑后,渐渐地有点点慌乱,虽然明知道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小把戏,但心里就是涩涩的,像童年里被人夺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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