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事情发生在离竞选前不足一周的某个饭点,林宓真同意了另一边竞选团队的接触,虽然她心里已经暗下了决定,但想想也不能一竿子打死一群人。要是知道双方的各自优劣情况,到时候主席选出来,也能知道整个学代会的普遍倾向是什么,就当是接触不同的人看看——谁叫她现在代表了最广大经管学生的利益嘛!
这次那边团队派来的是一个学姐,大她一年级,并没有刻意活络气氛的打算,单刀直入,“据说杜聿然那边已经和你联系上了吧,大概你也做好了决定,我也不想说哪边的坏话,就想跟你说几件事。”
她停都没停,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要保研?你不用回答,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学商科的哪个能不读研就出去工作的呢;那你学分绩好吗?好吧,这个也不用回答。反正你知道保研入档线基本是在年级百分之三十对吧,但今年有好几个人百分之六十也能递材料,你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她给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眼神,“有人今年在院办工作,好多人脉都疏通了,材料一递上去就有名单,然后一核对学代表的名单,这不就搭上线了嘛,我给你过材料初审,你给我一张选票……好吧,”她看看林宓真又笑了,用一种成年人的眼光看着她,说道,“你可以想想,让这样的人当主席,任何规定都可以内部操作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
“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好吗,不过话说回来,真的假的又有那么重要吗,那批成绩很差的人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然后你能再看到的结果就是,某某人成功当选。”
“我也不劝你改决定,反正我们这边显然已经输了。今天找你也不过希望你多想想,竞选当天再认真核实一下那些人的本性——宁可弃权,也不要把票白白投给那种人吧。”
林宓真回想起那天那个温文尔雅的杜聿然,依然不能把他与不择手段联系起来,她在信与不信中纠结了好几天,直到在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尊敬的学生代表:
T大经管学院第29届学生代表大会暨学生会主席竞选大会将于本周六下午14:00在明楼报告厅举行,届时请穿着正式服装,提前半小时签到进场,谢谢!
学生沟通中心办公室
虽然林宓真对于人的认识多了一层,但依然对未来的学生会主席怀着暗暗的期待,似乎像壁上作观龙虎斗那样。所以她也略找了一件正式的衬衫,按时参加了学代会。
不过,她刚到大厅就被一群群衣冠楚楚的职业装束惊讶得不行,隔壁寝室的杨雪走过来,一袭修身的小黑裙,倒是显得曲线毕露,林宓真尴尬地理了理因为骑车而皱起的衬衫下摆,和着杨雪一起进入报告厅。
“我的妈呀,怎么这么正式呀?”林宓真在签到的时候小声地与杨雪说道。
“一年一度的学代会,流程自然怎么正式怎么来。你考虑好投谁了吗?”话锋自然地一转。
“……唔,大概吧?”林宓真含糊地说道,在结果还没有出来前,一切站队都有可能影响未来能不能在学生会里混下去,她心里虽然不在乎,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怀着一点期待和忐忑,她跨入那个隆重的院级报告厅。座位完全被打散,不同年级的学生代表按照姓氏被随机编排,不同的竞选团队各占厅内东西两角,男生都是划一妥帖的西装领带和皮鞋,女生都是精致的包裙和黑色高跟鞋。
林宓真恰好坐在靠近杜聿然团队的位置,不费神就能看到西装笔挺的杜聿然,深黑色的西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相比之下的孙奕,戴着的那条棕红领带,只更显得他油头粉面。你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就自有高下了。
然而从主持人发言开始,杜聿然那方都只是静静的,他一个人坐在第一排靠左的第三个位置,只留下一个安静的背影和后脑勺。偶尔只有他们团队的一些成员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后来抽签决定,由杜聿然团队先发表竞选演讲,林宓真才看到杜聿然的正脸,宝蓝色的暗纹领带配着白衬衫更加显得丰神如玉,他先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伸出双手扣好自己的西装,点头微笑示意了一下鼓掌的学生代表和主持人,然后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走上主席台。在调试好话筒的高度后,他最后对屏息以待的人们微笑,然后真正地开始了他的言说。
与之前很多次见面的形象都不一样,站在这个无比隆重的场合,杜聿然并没有展示出一点他灼热的光环,相反他变得无比的谦虚,言辞举止和煦得就像冬日的暖阳,“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特邀的校级领导及兄弟院系的学生会主席们,非常感谢你们抽出百忙的时间来在这炎热的午后听取我们两个团队的竞选纲领,首先请允许我作为学院的一员对上一届学生会一年以来辛劳的付出表示由衷的感谢,同时也感谢这次优秀的另一个竞选团队,无论今天的结果如何,我们都愿保证我们将创建一个高效亲切的学生会团体,而我仅代表我们团队所关注的工作视角,去谈谈我们所追求建设的学生会……”
谈吐清晰,不急不缓,真正的大家风范,而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通过简单学习考试就可以到达的高度,这需要多年的社工经验和人情世故,林宓真在心里偷偷地想。
终于等到孙奕发表完演说之后,在听众对他的问答环节却出了一个惊天的大问题。那是一个男生举手起来的提问,“候选人您好,在你们已经发布的七个部门的工作纲领当中,我们进行了逐字对比,发现与去年两位候选人的纲领有非常雷同的地方,而历届学生会的候选纲领作为最重要的团队宣传资料,本身应该有各届团队自己的独特性,所以不知道这个怎么解释呢?”语气客气,打蛇七寸,甚至还迎头而上,字加针锋地说道,“并且有一些材料证明你之前的成绩排名似乎并不能满足学生会主席的标准。”这就几乎是当众打脸了。
举手的男生和在另一边正低头入席的杜聿然无形而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动作非常之小,如果不是林宓真一直留神关注那边,就不容易被发现。但因为有之前的一些揣测,林宓真格外地想要验证那样令她难以置信的流言。
现在看来是了,并且这个举手提问的男生应当是杜聿然留下的最后一招,一针见血地直击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也不知道他如何通过某种渠道,听说了孙奕照搬之前的纲领,并且跑教务翻出了他大一不够理想的成绩排名,然后在指派了不知道多少人,在问答环节给出这些惊人的爆料。
毫不意外地,孙奕的回答几乎是丢盔弃甲的狼狈,没有防备的语无伦次。因为抄袭、成绩不合格,这两项不仅抹杀了当主席的资格,也无疑于对一个T大学生能力及人品的质疑。
林宓真感觉到身上一股子的寒,像是在空调房待久了那样,她抬头想看杜聿然的反应,可是她发现他的眼睛非常平静,深不见底,没有了往日的暖光,却是永恒无尽的暗夜,可以吞噬一切,可以摧毁一方。
慢慢地,林宓真觉得报告厅特别的冷,唱票的声音持续地轰鸣着她的耳膜,“杜聿然一票”、“杜聿然二票”、“杜聿然……”这个名字持续地响彻在繁复的天花板上,终于会写在院史里,而那些晦涩不明的操作也会随风而逝,变成一些人的隐痛,和另一些人的新生。
林宓真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周围的人有一种让她害怕的复杂,她似乎是认识他们,却又常常感到陌生。她觉得有点疲惫,活得恣睢的疲惫,现在她只想去陈衍的画室,那种环境让她安宁,那些纯粹的画,让她心安。
夏天昼长夜短,六七点的时候天还亮着,然而小楼附近的市场却是反常的安静,大概买菜的人都回家煮饭了。煎饼摊也快收摊了,老板娘看到林宓真便热切地招呼着,“小姑娘,吃饭了没有,要吃煎饼吗?”最后还剩下一点卤牛肉,老板娘颇为大方地都送给了这个幸运的最后一位顾客,于是林宓真提着两个友情价的加厚款煎饼果子爬上了楼。
林宓真敲了敲门,稍等了一小会儿,听到类似调料盘被放在桌面的一声响,接着便是一串轻音却清晰的脚步声。门一打开,便是陈衍那张干净而精致的脸,“嗯,来得正好,我现在饿得不行。”说罢便接过林宓真手中的一份煎饼。
似乎是瘦了点,林宓真在心里想。男人靠在沙发上,脚搁在小茶几上,一边咬着香辣的煎饼,一边含糊不清地和林宓真说话。“哎,大忙人,最近在哪里忙活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陈衍也没有多说,在一边静待着林宓真开口。
“你说,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呢,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为什么有的人……看上去温文尔雅、淡泊名利,但…….暗地里却会搜集各种信息、极致地运用各种规则来抨击竞争对手,为了目的不惜破坏情谊而不择手段呢?”
她接着道,“学生间的竞选,纲领其实大多都是找范本模仿修改的,仅仅变的大概都是主题和宗旨,其实都是大家默认的,只要不明着说出来,都是许可的,但突然有人破坏了这个公认的规则,就会把事情变得很难看。这好比……铃声一响,踩着铃声进门的人没有迟到,但响铃结束刚结束才进来的人却被重罚,其实相差不过几秒钟而已,你说它是规则制定的,我承认,但踩着铃声、压着边界使用规则的人,凭什么成为制度的收益者呢?这公平吗?”
听完,陈衍抬头认真的看看她,慢条斯理地说,“为什么不公平呢?首先,有的人就比另一些人更了解规则,所以能够运用上,这是一种本事,你现在的不满仅仅是因为你还不会运用规则而已;其次,存在即合理,规则从来都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只要我相对于你更加符合规则,我就应当成为受益者,你就要受到惩罚;最后吧,我觉得有些人啊,你觉得他正直或者不正直,都是片面上针对某件事的判断,更多的时候,人性的展现都是一段段的,狡邪的人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是正直的,胆怯的人在亲人受难面前也可能是勇敢的……所有的判断不过取决于那个情景罢了,看看它有没有对整个群体的效益有促进作用,为了一己之私的可能会被百世唾骂,但为了全局利益的可能就名垂青史,但这些历史评价又能有几分客观公正呢?英雄人物就从来没有错吗?”
林宓真觉得不以为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陈衍把煎饼外面的包装纸理了理,继续说道,“我们班有个人,摄影画画什么的特别业余,但是学分绩特别高,你知道为什么吗?”
看到林宓真摇摇头,他就接着说道,“对于艺术,评分往往都是相对的,两幅同样九十分的作品,一件完成度高但立意不行,一件完成度低但立意出新,你觉得谁更好一点?我们班那个人画了十几年的树叶,素描技艺非常娴熟,他对叶脉的熟悉就像医生对人的血管一样,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但不管完成度多高,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画一片树叶。老师没有确定主题的时候,他就只交一片树叶的画稿,几乎每个老师都给他很高的分,可是有一天,老师让画大树,突然发现他根本连叶子长在树枝的那个位置上都不知道…….所以林宓真,所有的规则是人为规定的,也是有限的,只能用一次,而真正经得住时间考验的,往往还是人最本真的东西。”
林宓真被他糊弄到,真正陷入思索,正在感慨这人书读得不多,但懂得挺多的时候,就听男人一个神转折,“……对了,五一你回家吗?”
她哭笑不得地抬眼,看到陈衍已经干掉了一个加厚款的煎饼,只看他把纸袋一卷,轻盈地丢进垃圾桶里,然后非常惬意地平躺着,像个北京大老爷们似的和她说话。
林宓真狠狠咬下一口肉,看着他说,“你回我就回呗。”其实她之前想趁假期留校复习半期考来着,最近忙着学代会,好几章的书都没翻过一眼,作业也是象征性地跟着答案似懂非懂地仿写了一遍,但是假期嘛,泡在图书馆里总觉得和平时差不多,有点亏本。
“那陪我去南边采风吧,找一个人比较少的城市。”
林宓真轻轻应了一声,把啃煎饼的声音放小了一点,心里想起刚才开门看到陈衍时的样子,脸色异常的苍白,像是熬夜的通病,可是对于一向作息规律的陈衍来说,可能是没休息好。唉,最近周围人的生活,都太累了,林宓真总算把煎饼吃完了,其实有点被撑到了,她也把装煎饼的纸袋卷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反正不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有自己的标准,也有自己的坚持,但她的确同意陈衍的说法,也因为他的回答而感到欣慰,毕竟君子有所为也有所不为。杜聿然没有错,孙奕也不算冤枉,但如果是她去竞选,一定会找个更光明正大的方式。
垃圾桶里除了有一些废纸、刚拆封的颜料包装盒,就只有两个印着“永辉煎饼”的纸袋,卷曲的油垢边缘在室内黄光里非常打眼,空气里还有煎饼残留而美妙的甜香。陈衍在沙发上翻了一个身,右手肘弯曲,手掌挡着眼睛,呼吸均匀,看着像是要睡着了。
虽然年租房里非常简陋,但是林宓真觉得心里非常温暖,像有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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