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梧桐闾 >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大一进大二的那个暑假,林宓真和陈衍都没有回家,各有各自的忙碌。从上大学开始,人的确是更自由了,但离开家和父母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同是大学老师的林家父母平时有课上有作业批改的时候,也真的是忙,但一到周末,便发觉生活无事可干,该干的也干完了,因此便想起远在外地念书的女儿,两个人凑在一个屏幕里,争着和林宓真视频聊天。

  林宓真假期留校是为了准备托福考试,下学期他们学院基本上会有很多出国交换的名额,但她的口语和听力一直不怎么好,只得抓紧时间恶补一下,把语言考试成绩在申请季到来前拿到手。所以每次当林家二老打电话来的时候,她通常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从口语、听力、阅读到写作,每天两个科目训练,全程难歇。

  实在没有精神在两位“老师”的轮番轰炸下存活。

  同时林宓真也有段时间没有见到陈衍。美院暑假是有小学期的,学玻璃和做陶的要去工厂烧制作品,学服装设计的要去厂家挑选布料做成衣,学画画的继续埋头苦行,而像陈衍一类玩设备的,要去帮真正的企业做设计、赚一些少到可怜的外快。

  其实某种意义上,这个年龄阶段的他们仍然是聚少离多,专业领域的分层带给两人几乎也是时间安排的隔绝,以至于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能够谈及彼此最近的生活,真正的只关风月和吃喝。对于情侣来说,这事孰好孰坏?林宓真不知道。

  但她知道最糟糕的是,陈衍开始像重返年轻人的作息一样:熬夜到天将亮,补觉睡到大中午,下午要么点外卖要么出去吃一餐,然后晚上继续工作。犹记得周日的时候,托福班刚结课,林宓真跑去学校外面的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又在图书馆蹭网下了好几部电影,准备拿去陈衍的年租房和他一起看。

  她到房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心里正琢磨着要去楼下哪家馆子里吃的时候,发现陈衍还蜷成一团地睡在床上。听到门关上,陈衍迷蹬蹬地睁眼看了一眼林宓真,鼻音浓重地说,“哎你过来了,我先睡会儿啊……”,还没等她回应便又倒床睡去。

  林宓真觉得稀奇,从来没有见过陈衍起这么晚,甚至还有赖床不起而越发严重的趋势。

  她打开冰箱,看到只有几瓶果汁和啤酒,虽然她做饭挺好吃的,但无奈巧妇也有无米之难,于是便准备订外卖。她给陈衍点了一份健康紫米加红烧龙利鱼,外加一盅海鲜蒸蛋,为了凑足起送费,又给自己点了一份意大利空心粉。

  外卖到了,她也没吃,最近天热气闷,她刚喝一杯酸奶就觉饱了。林宓真把USB插在电视上,心想躺在沙发上看,新片口碑极佳,但不曾想电影刚放完一小半她便睡着了。这一觉甚好,并未做梦,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但外面的三伏天仍旧灼烈。

  室内窗帘在她入睡时已经拉上,冷气充足。她有点发懒,揽着被子满足而舒适地蹭着空调被上面细小的茸毛,后来觉得不能再拖,便起来觅食。

  陈衍已经起来了,林宓真好笑地看到小几上的外卖已经被横扫一空,饭、鱼、粉和蛋几乎只剩下鱼骨头和虾壳残渣,“睡这么久,三餐都变一餐,估计也是饿坏了。”

  林宓真偷着乐,凭着感觉走到客厅北边的暗室,人果然在里面。因为显影和定影对干扰光的反映极大,林宓真不敢开门进去,便又重新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后一半的电影。

  等到电影片尾字幕出现的时候,太阳也落山了,这时陈衍才从暗室里走出来,打开门的时候眯了眯眼,伸懒腰。

  “那个鱼真好吃!”

  “当然啦,最近人气超高的网红店……你刚才在忙什么呢?”室内厚窗帘拉得严实,林宓真走进去时,竟像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一盏惨淡而诡谲的红灯,适应了半晌,渐渐发现室内非常狭窄,四周台子上放着各种仪器,玻璃制的瓶瓶罐罐在桌上高低不齐,几条绳子被参差地钉在墙上,已经洗出来的照片都湿湿挂着。

  “之前我们去广州拍的相片,我洗了几张想看看能不能用。”

  林宓真凑上前去看照片,最里边已经晒干的是他们上次去广州时候的旅行照,照片上的女孩子眉目如画,有时对着甜点流着憨态,有时站在人潮里疲惫地假笑,有时在小玩偶店里对着一群毛绒绒的小怪物垂涎欲滴……还有一张是两人的合照,正是夜晚里的“小蛮腰”,请一位路过的叔叔拍的。那个男人看到陈衍递给他胶片相机时还感慨了一下,“你竟然还在用这种老古董,这还是我好多年前用过的了,当时舍不得胶卷,摆好几个姿势才敢拍一张。你们还是学生吧,假期出来玩?广州这几天人多,没赶上好时候……小姑娘靠近你男朋友一点,都这年头了,怎么还不好意思啊?”

  她想起那个叔叔粤语腔的普通话,两人越是听不懂,就越是被他调侃,在电视塔变幻的霓虹下脸红一片……林宓真一边看一边笑,到最右边也就是刚才陈衍才洗好的那些照片时,发现里面的俊男美女竟有点眼熟,在仔细想了半刻突然叫嚷起来:“陈衍,这里面不会是最近演电影很火的那个小鲜肉吧?”

  陈衍端着一杯水,靠在门上喝,“恩,应该是。”咕噜咕噜……

  林宓真几乎是瞬间就扑过去了,“啊……啊啊,你有没有帮我要签名,签名!”

  陈衍护着杯子,躲开林宓真的爪子,“现在还没有,等我把照片送去给他经纪人的时候,帮你要要看吧。”

  “哇!我还要李涵的,就这个女明星。”林宓真指了指照片上贴在男人心口上那个火辣的美女,眼睛都在发光。

  “恩,我试试看。不过看不出你还追星的啊?”

  “怎么嘛,不许我心里永远年轻?!……不过,这些动作都是你设计的吗,好看是好看,但感觉……好露骨啊。”林宓真捡着桌上凌乱的竹夹子,假装不经意地问,其实心里一万个“我靠”,一想到陈衍对着那胸、那屁股、那个腿工作,她差点想把那夹子扭断。

  “差不多吧,一般是时装封面都得这样拍,这些明星的镜头感也都定格在这里。”

  “不过你阅历这么浅,怎么会让你拍这么重要的照片呢?它也不怕卖不出呀?”

  “你觉得我的片子会卖不出去吗?!”他看着林宓真,下巴稍扬地打趣道,“不过,每行也有每行的规则,这个说来话也有点多,我们先去吃饭吧。”

  “好呀,上地那边有一家新开的韩料,我们去尝尝?”林宓真还沉浸在将要收到签名照的兴奋当中,没留神就被转移了注意,因此也没有看到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自在,甚至是近乎空落的低沉。

  一周之后,林宓真一大早就跑去学校的报刊亭等着。老板是个六旬出头的老爷爷,看到林宓真等得猴急,也不禁笑了,“你要的那本杂志,我的确有订,但邮局那边还没送到呢?”

  “为什么呀,这月初都过一周了……” 

  “这年头还像你这样买杂志的人都不多了,邮递员也差不多改送其他快递去了,你看我这些报纸啊杂志的,都是要退给邮局的。唉,这年头网络发达了,书就不好卖啊……”

  老爷爷滴滴答地跟林宓真讲着家长里短,正聊到自己的女儿中考考到区前二十名,各个高中争着要录取她的时候,邮递员骑着一个电动车呼呼地来到了,车子的两侧还用绳子捆扎好的一叠报纸和杂志。

  林宓真一激动,走上前去和报亭老板一起签收整理刚到的报刊杂志。

  翻了几本后,终于看到有之前陈衍拍的那张照片的时尚杂志的时候,林宓真心里还是很高兴,甚至有一种像自己获奖了的荣誉感。

  勉强按捺住自己的激动,她拿起其中的一本杂志细细打量:比起胶片更加富有层次和宽容度的复古风来说,封面上的照片已经微调了一些光泽并加了一点清晰度和颗粒感,因而比起一般的时尚杂志,更多了一点陈衍拍摄习惯的古雅。如果说一般时尚摄影是一幅画,陈衍的作品更像一部电影,很有故事感。

  反正她越看越喜欢,几乎都想指着杂志向这个大爷炫耀,“喏看,这我男朋友拍的。”

  可是突然她发现,封面上摄影署名竟然是另外一个名字,哪怕是化名,也一点都跟陈衍扯不上关系。林宓真先是疑惑,以为是出版印刷错误,但后来细细回想,才发应过来那天陈衍的反常,似乎他并没有为能够和大牌明星合作而感到多么的兴奋,相反地,他的神情总是淡淡的,她原还以为是过于谦虚,原来竟是这样。

  正如大牌的奢侈品总会在每年的毕业季上,选取美院学生的作品化为季节主打系列;正如老板在重大事件的新闻发布会上,需要秘书代写发言稿;资深忙碌的摄影师也需要一个默默无名的摄助,最好是拍片和洗片都能一条龙服务,照片登上封面,除了明星脸还需要一个大名声的头衔,要不然怎么配得上这本杂志的发行量呢?

  林宓真感觉心里酸楚非常,她愤怒得就快要用手捏皱那个封皮了,可是铜版纸的质量那么好,她撕也撕不了多碎;况且照片拍得那么辛苦,她也不舍得糟蹋他的心血。

  在征得老爷爷同意后,她把封面海报拿出来贴在报刊亭的最外面,然后出于自己的小心思,她还用另一张海报巧好挡住那个陌生的署名。

  效果比想象中还好,至少画报远远看上去真的非常醒目。好几个女生牵着手,被吸引着走过来,“啊啊,快看,这是李涵哎!我喜欢他们的电影……”

  “这封面照得真好,腰是腰、腿是腿,还有这眼神又迷离又魅惑……”

  “是的呀,造型也好适合她这种风格,不行不行,我要赶紧想买一本屯起。”

  “我们改天一起去看吧,这部电影听说评价挺高的。”

  ……

  后来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林宓真离开前一步一回头,看到这个没落的报刊亭仿佛突然活络起来。她不知道陈衍看到这一幕会是如何反应,她也不会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你拍的照片反响很好,但因为没有署你的名字,所以很多人都不会知道这是你拍的。

  她的心情是多么的复杂,五分酸、三分苦、两分甜——不是玻璃心,也不是布偶人,她知道这世界有光明也有黑暗,就连黑白间也有不同层次的灰阶,但是无论知道得多清楚,还是看不惯。

  看不惯这世间小人得志,看不惯这生活庸者当道;看不得诚实的人被迫撒谎,看不得正直的人被迫弯腰;看不懂为了信念的人战死沙场,看不懂为了理想的人孤注一掷……所有人都以血泪给她打预防针,她还是害怕得闭上眼睛、咬着牙等待,因为她知道命运刺下的那一刻会是多么的剧痛。

  ————————————————————————————————————————

  生活还是以长此以往的平凡继续着,大二开学了。

  不同于大一诸如数学、英语、思修等的通识课,经济学类和金融类的课程越来越多,林宓真把社工都退了,还是觉得没命地忙。加之今年有T大最盛大的全校性“129纪念运动歌唱比赛”,不成文规定下,一个院系但凡有取得“129歌唱比赛的综合一等奖”,无论是个人、班集体还是整个院系,在年终总评上的文艺类生活一栏都可以取得A等分,因此作为传统参赛的整个大二年级包括各个学生工作组、团委组织都是严阵以待。

  但为保证公平公正,考虑到各个院系的男女比和总人数,全校的十几个院系被分为甲乙丙三组,甲组都是诸如经管、人文、建筑等综合大系,几番比较下来夺冠热门一年一个样,因此处于这些舆论风口的团委工作组也是备承压力。

  开学不久,担任经管团委宣传组组长的李婕宜就已经开始了前期漫长的准备工作,包括聘请总指挥和钢琴伴奏、选曲、制定合唱训练计划、挑选演出人选等等,整天早出晚归,甚至是神出鬼没。

  某天林宓真半梦半醒地听到响声,睁着惺忪的眼睛,几乎披头散发的还穿着白色毛衣的李婕宜吓个魂飞披散。早上醒来,李婕宜还在补觉,洗漱完要出门的时候总能听到,从被子里传来这姐们有气无力的声音,“宓真,帮我在会原课上签到,老师说要小测的话直接打我电话,我再骑车赶过来……”后面的声音已经是梦游状态了。

  林宓真看着室友眼圈黑沉、皮肤暗黄的样子,也是有点心疼,早上打早餐回寝室的时候还会多给李婕宜捎一份,不过这姑娘一般起来的时候都快中午了,索性拿着早点又奔赴团委办公室,为前期准备卖命。

  不过这也安抚了林宓真原本辞去社工还有点舍不得的心情,现在一想,自己小事上胡来,大事上倒是一点都不糊弄,辞去所有社工真是她这学期干的最明智的决定。这尤其在合唱训练开始了之后,体现得最为直接。

  每天晚课要上到九点半,合唱十点在一个椭圆形的大会议室开始,然后一直到十一点半结束,往往回到寝室洗漱完都快十二点半,大家都是满脸疲惫地睡去。然而大二的专业课基本上都会小测,专业课老师们仗着3学分的大课,不断地压榨学生的课余学习时间,最损的,莫过于六次小测加最后一次期末考,说是把风险分担在不同篮子里是为学生减负,但同时这也就意味着过去的“临时抱佛脚”——只熬夜“肝两场”考试的时代已经过去。整个经管熬夜的人陆续扩展到凌晨四五点,睡两三个小时,然后跑去考完小测,再回来补觉,可以说是哀声载道、怨声漫天。

  民众反抗也就是一念之间,但聪明的人尤其是这些读书人,更擅长和缓而渐进的“非暴力、不合作”。半期过后,专业课老师仿佛都一个劲儿地想给这个年纪颜色看,给他们期末考试敲敲警钟,结果一个平常三十分钟的小测也把题目出得剧难无比。

  有好几道题,林宓真每个字都看得懂,但连起来都是一脸懵,连她也如此,半壁江山的人也都毁于一旦,因此那一周的训练里,整个年级的人都是异常的疲乏。

  唱高音,上不去;唱低音,快没气。

  要动作,搞忘了;要表情,笑不出。

  某一次,恰好正在唱一节感情异常激愤的曲子,大家一嗨,仿佛所有的浊气都出于一股,仿佛所有的烦闷都处于一霎,哗地一下,就再也势不可挡。

  钢伴指尖跟着合唱越来越快,但完全拉不回场子,女高女低、男高男低,齐头奋进,势要争一番高下,不明就里的指挥由手舞、足蹈再到破口大骂,也就是一只曲子的事。大家低头挨骂,但心里都痛快非常。

  于是那一天自然是提前结束训练。指挥摔门而走,钢伴随后尾行,团委几个组长和书记在微信群里发了好几千字的长文给整个年级道歉,学生会也插手进来,按理说“129”系列活动都是团委全权负责,但今天情况特殊,团委辅导老师找到杜聿然,恳切地请求学生会一起参与,希望借由杜主席在院系中的声望地位来平息群体的怒火与不合作的态势。

  林宓真还记得第二天,先是只有十几个人来训练,杜聿然带着几个学生会干事送来好几大箱的水果、酸奶和奶茶等,和同学们风声谈笑。大二正是学生会的干部主体,很多人都直属于学生会的各大部门,主席都来慰问了,怎么敢不到场,于是又纷纷地从各个寝室、图书馆、教室来会议室报道。当天一直到十二点,杜聿然都坐在一边旁听着,被三请四请回来的指挥已经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地位,压着这群不服教的人不断地练着音阶,满意地听着这群人声嘶竭底。

  歇嗓子的间隙,刚进学生会的大一学弟学妹们给这些人殷勤地端果汁饮料。林宓真喝着热热的柚子茶,余光里看到杜聿然盘着脚坐在一旁的桌面,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翻飞如机器。现在打仗的和做后勤的,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整个院系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这个漫长的日子似乎并没有那么难熬。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57798/2279456.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