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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美院被分在了乙组,和电子合并成友情院系,正好能够弥补各自要么“女多男少、女少男多”的性别优势,集大成为一体。于是周末没有训练的时候,林宓真便跑去找陈衍。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过陈衍唱过歌,突然也想看到这个男人画着革命舞台妆容,一层层白粉配嫣红胭脂的样子,简直是越想越激动,于是就准备去美院打探一下他们排练的情况。

  结果她刚进工作室,便发现有四五个人都聚在一起,围着一副三米多长的画指指点点。

  突然有点窘迫,一群人都看着她,“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来找陈衍有点事。”林宓真笑笑,走到陈衍身后稍稍藏起来。

  两个女生,包括陈衍在内有三个男生,“哇啊?小学妹呢吧,找陈衍学长什么事呀?”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对着林宓真挤着眉毛,嬉皮笑脸地说着。

  “嗳,不是学妹,我也是五字班的。”林宓真解释道。

  “哟,那正好了,同学你找陈衍什么事呀?”语气已经不怀好意了,邻边的男生和女生都满脸趣味地看过来。

  “李哲,草图你来画。”陈衍出乎意料地打断到。

  “靠,陈衍你大爷的,你知道我的素描很烂的。”李哲粗粗的眉毛都丧气地下垂了,样子很滑稽,旁边的人都在忍着笑意。

  “那就别多废话,草图老三来,人物整体色彩两个白婷和严婉来,你把红旗色彩和动态弄好,背景和整体渲染我来做,这可以吗?”

  大家纷纷说好,只有另一个略微清秀白皙的被称作老三的人说了话,“还是按我们刚才讨论的,那种一种丰收时节比较喜庆的乡间感觉吗?”

  陈衍略微细想后,补充道,“发生在乡间但不完全是那种,革命从农村根据地开始,应该有比较绚丽火热的革命感,加一点点丰收的作物,但整体还是突显红旗的炽热。” 

  “明白!”男生的眼睛似乎亮起来。

  学艺术的人开会和林宓真之前参加的经管社工不太一样,两相比较,陈衍他们的会更加的自由和熟稔,谈话间也没有过多繁琐的讨论,便能在主题上达成一致。

  开完会后大家又嬉闹地约着去西门吃烤串,于是一伙年轻人又风风火火地列成一条车队往校外骑车。林宓真坐在陈衍电动车的后面,透过流动的风和他耳语:

  “眉毛很浓、皮肤很黑的那个是李哲,是我之前的对床,学雕塑的。另一个皮肤白的叫戴樊晟,也是我之前的室友,就是学油画的。另外两个女生,长头发的叫严婉,短头发的叫白婷,都是李哲拉过来帮忙画画的。”

  “所以你们129只画画,不用唱歌了?”

  “差不多,我们几个就负责布景。但是讨论了半天,用什么舞台效果都不如用一副油画做底景,换队形的时候也方便点。”此时正好电驴拐了一个大弯,林宓真身子往前靠了靠,便紧了紧抱住陈衍腰的手。

  “不过,只有两个多月就期末了,加上你们平时月底不都要交作品集的吗,还忙得过来吗?”

  “没事,老师说我们几个可以稍微推迟点交作业,先把129搞好再说……喏,到了,你先下去点菜,我停好车就来。”

  烧烤店还是一如既往的红火,顾客也大多都是附近的大学生,正值周末不上课,人就更多了,他们只能在大厅里找到一个角落的四人位置,还勉强加了一个座。

  刚坐下,林宓真拿起菜单正问两个女生吃什么,在一旁的李哲已经按捺不住地问到,“哎,我听陈衍喊你,你叫林宓真是吗?哪三个字呀?” 

  “恩恩,双木林,宝盖必,然后真实的真。”林宓真点好了几个菜,抬头微笑着说到。

  “你学什么的呀?”短头发的白婷侧过头来也好奇地问道。

  “学经济的。”

  “嗷嗷,经管的呀,你怎么和陈衍认识的呀?” 李哲似乎越发好奇了,甚至凑上前来,看着林宓真说道。

  “唔……我和陈衍是高中同学。”

  “哎?仅仅只是高中同学么?”

  “这个……”林宓真颇为尴尬地卡在了原地,她和陈衍没有在此问题上沟通过,公开也并不为难,只是当这好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都看着她,似乎是非要知道答案不可时,她不自觉就会有点尴尬到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她断断续续要说话的时候,“怎么了?她,我女朋友啊。”陈衍正好进来,随口说话的同时,拉开林宓真一旁的凳子坐下来。

  李哲似乎是早有预料,眼神扫过大家,胸有成竹地感慨道,“看,我就说嘛,我怎么会看错呢……”突然话音一转,“哎,宓真同学,之前,恩……大概是一年之前,陈衍拍过的那个海洋系列是你对不对?”虽说是疑问,但眼神里那灼灼的神情,分明就是已知了答案。

  林宓真有点恍然,“海洋系列”她想想,可能是大一帮做陈衍模特的那次,“大概……是吧?”她的声音小小的。

  “我靠,真的是,我就说吧”李哲得意洋洋地扫了另外一个被称作戴樊晟的男生一眼,然后贼兮兮地对着林宓真说道,“那天这家伙在修图时,被我看到了,还从来没见过这厮给素人拍过写真呢。”说罢还挤眉弄眼地看了看陈衍。

  陈衍神色不动,只是抬手把碗碟打开,放了一副在林宓真面前。

  林宓真听到关于自己的消息,再想诓出多一点八卦的时候,不幸地被人从身后打断了。

  “哈啰,打扰一下,要上菜了。”穿着黑色店员T恤的小哥抬着几大盘满满的鸡翅和蔬菜上来,瞬间转移了大家的关注点,男生女生执筷一哄而上。

  林宓真略有点不甘心,轻轻地在桌下握住了陈衍的手。此刻他正在喝水,突然感受到另一只手心带来的温软,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璀然溢彩,仿佛是在微笑。

  临到十二月的时候,北京的气候已经非常严寒了,然而暖气迟迟不来。食堂里、寝室间、教室内每天都在传着各方的小道消息:

  “习总书记说了今年要节能节排,所以校长为了响应号召,首先决定延迟暖气供应,整个学校师生一起‘抱团取暖’。”

  “哎,这天太可怕了,昨天晚上我是活生生地,从被子里冷醒的,好不容易抱着脚睡着了,早上起来还得跟寒冷的室温抵死挣扎……”

  “可不是吗?以前都有个段子,整个北京最早供暖的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动物园,另一个是T大,隔壁羡慕得我们不行,现在可好了,光让人笑话了。”

  甚至有人已经唱起了凄婉的小调,“有的人欢快地吹着空调,有的人已经冻死在等候暖气来的路上……这世间,痛杀我娇姿弱体碧泉台,早三年以外,愤愤得选隔壁去,你道是咱不该……”

  由于天气原因,生病训练请假的人隔三差五地换几个,正有如一批人倒下来,另一批人站起来,接着又倒下了。指挥在前面痛心疾首,“算我求你们了,大家吃好喝好睡好,千万不要在感冒了。现在正是和音练配合的时候,今天你来,明天我来,怎么能把默契练协调了呀?临到上场,得,两百个人的场子,一般的人请假,另一半的人嗓子都囔了!”

  可是奇怪的是,停暖没过一周,宿舍突然就决定重新供暖,甚至即刻调试暖气管,第二天就供应了暖气,大家皆大欢喜的时刻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听说几个大系的生权部联名上书校长办公室呢,强烈要求供应暖气。”

  “这一届学生会太他妈牛了,听说带头的是经管学生会那个,好像是三字班叫杜聿然的。”

  “原来是他啊,怪不得,校会骨干好不了啦,快毕业了,还能做点事的人真不多啦。”

  消息不胫而走,等到训练的时候再看到杜聿然,大家都特别开心,叽叽喳喳围了杜主席一圈说话,纷纷表达崇拜之情:

  “主席厉害啊,这事办得太钢了!”

  “其他院系的人都和我打听学长你呢,太男人了!”

  “学长太6了!”

  杜聿然还是寻常那样温和地微笑,听到赞誉也是非常谦逊,“哪里哪里,和其他院系的学生会一起提的,校会那边也很支持。”、“你们要好好保护嗓子啊,尤其是这两天,多喝热水,比赛那天我们拉个盛大的亲友团来喊票”,临到排练时候,还附上一句“都给你们订好演出当天的外卖了,好好唱的话给你们加鸡腿,哈哈哈”

  虽然竞选会的时候,林宓真被杜聿然摧枯拉朽的雷鸣手段惊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天生的干部身子,至少是个实干家,真正给学生带来了不少方便。

  按照绿林山寨那一套,杜聿然之于经管,就像山大王之于小的们,真是由衷的钦佩与听从。

  反正那段时间室内暖气已经很足了,穿上一件薄衬衫就能淡看满城还在寒天里颤栗的人。

  林宓真觉得在大学的这两年里,最忙碌有意义的日子可能也就是合唱训练的这段时间了。虽然她不喜欢唱歌,但却也享受大家一起唱歌的氛围,反正大家稀里糊涂的,一百步笑十步,各自有各自的跑调。

  临到演出前,每个人需要去领服装。然而演出服被放在了经管男生宿舍的活动室里,林宓真准备下课后再去男生宿舍领。结果她忘记了中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是有门禁的。

  那时候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值饭点,很少有人出入宿舍楼。她被困在门外好久,直到一个吃完饭的男生回来,才放林宓真进了楼层。

  她第一次进入男生宿舍,心情很微妙,不同于女生宿舍满层零散拥挤的小东西和挥之不去的皂香味,男生宿舍的走廊非常空旷,味道复杂莫名(……)

  不知道陈衍之前住的地方是不是也这样,照他那爱干净的性格,搬出去租房子应该也不意外吧,她在心里温柔地腹诽。

  活动室里有两三个认识的同学,他们递给她一堆帽子、衣服和鞋子,一个人就是一叠,加上林宓真帮整个宿舍领,算下来就是一满怀的衣物。发东西的人礼貌地问,需不需要他的帮助。林宓真笑着拒绝了,自个儿踉踉跄跄地走在过道上。

  饶是又慢又小心,还是“砰……”地一下撞了一个人,唔,障碍物还挺高。东西掉了异地,她摸摸鼻子,没来得及抬头看人便低下身去捡被撞落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衣服太多我没注意。”一个抱歉的温和男声。

  “没有,也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似乎是很熟悉的声音。

  于是林宓真一抬头,就看到一身休闲装的杜聿然,正眉目清朗、略显尴尬地看着她,手上还不停地帮她捡东西。

  她特别不好意思,“啊学长好,没关系,也是我衣服太多,没看路撞到你了。”

  后来在看到主席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后,林宓真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几近仓促地自己站起身来,“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并且伸手准备接过她的衣服。

  但是主席没有给她,“我帮你拿下去吧,反正你没有门禁卡,需要有人开门。”林宓真羞愧万分,总觉得有大题小做、浪费顶级资源的嫌疑,但也没有拒绝的心思。

  在楼底下,男人把衣服帽子都给林宓真放进她的车筐里,满满的一兜就像个小山,但是还有两双鞋盒没能放下。

  “要不我骑车帮你送去?”他在问。

  “不用不用,我这样就可以了。”林宓真把两只鞋盒一左一右地挂在车把上,单脚跨上自行车,扭转车头的时候,颇为爽利地对着杜主席挥手,“谢谢学长,我就先走了啊。”然后携风而去。

  杜聿然站在原地,看着女生晃晃悠悠地甩着车把,飞快骑下一个小陡坡,然后一溜烟消失在绿化带的拐弯处。他心里未免觉得好笑,没曾想脸上也是这样突兀地笑起来。路过的同班同学看到,招呼道,“嗨聿然,你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主席正了正脸色,伸伸懒腰,准备开学生会例会去。

  ……

  寝室里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试衣服。因为是一首军中歌曲,所以男女生都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便服,左臂上还带着一条红袖章。为了统一,女生需要把头发扎成丸子,然后再带上军帽藏起来。

  林宓真的头发有点长,盘起来就是一大团,帽子罩不住。她想了想,把头发结成两只大辫子,然后缠绕低挽成髻再带上帽子,加之她身体素来苗条纤长,更显得英姿飒爽。

  周围的几个室友都对着她调笑,羡慕不已。

  “哎哟,这小腰盈盈不足一握呀!”

  “要不,宓真你嫁给我得了。我都被你掰弯了……”

  “唉,瘦子穿什么都好看,你看我这腿粗得,穿上这条裤子,太像象腿了,呜呜……”

  不管训练的时候有过多少酸甜,但临登台的时候,整个院系的心却是连在一起的,到后来大家还能说说笑笑,把辛苦的练习当做调节课余生活的材料。

  总之,合唱那天总算是到了,大清早同室的几个女孩子就叽叽喳喳地起床、收拾打扮,草草吃点东西,然后赶到约定的地点,排队等着化妆。

  12·9的妆容是极其讲究的,红如猴屁股的胭脂,白如面粉的底妆,两条黑色毛毛虫样的短平眉,整齐划一的军服……无论是在何种舞台的灯光效果下都是极其醒目,反正这个纪念活动里就是欢庆中带着一股子沉重的热血,怎么夸张、怎么鲜艳,就怎么来得好。

  女生们倒还好,不管是什么底子,画起妆来最多浓厚一些,也算异于平时的好看;男生就不一样了,大红胭脂和红嘴唇一泅开,那就是活生生的一鬼怪,满脸让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她们都笑得厉害,从脸颊到眉骨的胭脂一齐晕开,倒多添几分青春的艳色,男生们明面上被调侃到不能自处,但暗地里也是开心的。

  而此时看来,历来五大三粗的指挥也穿上了军礼服,黄色的绶带从左肩垂胸口,也显得人模人样的气宇轩昂。

  杜聿然领着几个部长走过来和大家打招呼,“嗳?你们嘴上的口红啊胭脂啊是不是淡了点啊,上台前再补点妆吧?”他说完不禁一笑,大家一听,也不停地七嘴八舌地抱怨开自己脸上的妆来,反正整个化妆室的气氛一度非常欢愉。

  大概也是为了遮住那一抹紧张,毕竟舞台那么一点儿,但是每个院级加校领导足足有小四千人,灯光打在你脸上,就是一个特写,决不能滥竽充数的。

  焦灼地在后台列队等待,有时会站在谢幕的黑暗里,有时可以透过幕布看到闪闪熠熠的舞台灯光……站在旁边的李婕宜突然拉住了林宓真的手,五指冰凉,仅有一点掌心的余温,林宓真也很紧张,但也紧紧地回握了一下李婕宜,在那一刻两人都感到了由衷的鼓励,在混乱中似乎也能会心一笑。

  上舞台站队、调试话筒的时候,大家窸窸窣窣的,白色的灯光直射着眼睛,更添了几分紧张焦虑,后来灯光渐渐调成温和的黄,大家也看清楚了在钢琴前端正坐着西装笔挺的钢伴,还有正对着他们站立的指挥。

  其实之前,他们都觉得指挥对他们太严苛了,几乎是无理取闹地一会发着脾气骂人、一会又嬉闹着开玩笑,但今天站在这个瞩目的舞台上,这个玩音乐的糙汉子竟然让所有人感到信赖,尤其是他背对着观众、面对着他们比着两个大拇指的时候,不禁都要热泪盈眶了。

  掌声和欢呼渐渐淡去,音乐在一片安静中想起,他们唱到: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

  林宓真想起那些个冒着严寒、咬牙踢着被子醒来去训练的冬日,几个女生你喊我、我喊你,大家不住地抱怨,却仍然快速地洗漱出门。

  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

  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

  大家被分成好几个组,在明楼的各个楼层里练习。中期测试的时候,三两个人对着钢伴指挥,挣扎着唱完几个小节,要是不幸遇到音乐黑洞,那就几个人一起跑调。

  准备好了吗

  士兵兄弟们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

  在激昂的音乐中,林宓真仿佛能看到那个战火累叠、硝烟弥漫的日子,年轻的士兵面临着生离死别、但仍以肝胆的赤心走上战场,哪怕最后马革裹尸,哪怕最后无人生还。

  放心吧祖国

  放心吧亲人

  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没有哪一刻能像此刻一样更加了解“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含义。不知名的历史当中肯定有无数的年轻人,像她一样有父有母,甚至有心爱的恋人,可是烽烟一炬,化为枯骨,自然就轻如硝烟,只有零星几个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林宓真唱着,按要求微笑着,可是眼泪一滴滴地漫出眼眶,就是感动,在这样震撼的场合,很难抑制住内心那澎湃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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