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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演出结束之后,有些人包括林宓真眼睛都是红红的,但却非常畅快,紧张久了之后人突然松懈下来,就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家叽里呱啦地说着,走到公众席上的经管位置,等着其他院系表演完,然后就是颁奖了。

  林宓真有点累,想跟陈衍聊聊天,但一直没有回复,大概他们也是在紧张候场,于是便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渐渐就困了,头一啄一啄地。突兀地听到周围人惊呼了一阵,才猛地清醒过来。

  原来是美院的节目到了。只见几个男生先是拉出了一只稻草做的木筏,然后一伙人被分成两批,站在“船上”与“岸上”对歌,一系列的歌曲串烧,最后结尾的时候,一伙人已经“行船”到了一片丰收的田野。

  此时,天空、稻田都被拢在一副恢弘的油画里,整体色彩厚重如史诗,里面的人姿势和神态都激动无比,包括画轴下方那一面栩栩如生的五星红旗,每一个布面的褶皱起伏都纤毫毕现。在那样雄伟壮阔的音乐中,整个节目有如一幕演绎着战争年代的历史剧,尤其是那占据半面舞台的油画,更是显出了美院傲然独立的气势。

  谢幕的时候,演唱的团队从中间分开,将油画运到舞台的正前方展示,引得观众自然是惊呼连连,陈衍、李哲他们画画的五人从后台出来,站在油画的一侧鞠躬谢场。

  在那种背景艳丽、装置绫罗的布景里,陈衍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在大屏幕的特写之下,更显得清隽雅致,就像青青翠竹,悠悠有着傲人风骨。

  旁的人在窃窃私语,兴奋地谈论着这个美院的小哥哥好帅云云。林宓真虽有点不是滋味,但心里不免也在附议,他自然是很好看的,她眼光历来很好。

  后来陈衍他们的那幅画被挂在了美院院馆的三楼走廊里,大小刚好贴满半面墙壁,落款下方有作者名字,日期,画幅大小。在12·9之后出名了一时,连走在路上看到陈衍,都有人走上前来问,“你是《希望》的作者吗?”

  “不,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画的。”他都不知解释多少次了。

  “那也的确了不起,尤其是现在的年纪人难得有这么宏阔的视角。”

  12·9之后,他忙着把因为活动耽搁的月度作业补交上去,里面也包括他们去广州时拍摄的几幅作品。然后等第16周的课全部结束,再补充一下期末作业要求,基本上他的这个学期也结束了。

  17-18周基本上就是考试周,林宓真肯定是要全力以赴地,可以去附近的几个城市走走,看看有什么比较好的景色,然后两人在一起回家。他心里暗自打算着。

  第16周的周三,是基础摄影美学的最后一节课。任课老师魏临是美院特聘来的讲座教授,本身也是一个很成功的社会现实类摄影师。

  他刚插入U盘,在等待识别安装的时候,看着因为赶作品而连续熬夜的学生一个个困倦不堪的样子,忍不住笑说:“我上学的时候也是每个月末熬夜,但你们这一代的身子尤其虚,看来一代不如一代啊……”声音有不加掩饰的愉悦与促狭。  

  本是死气沉沉的课堂一下子炸开,底下叽里咕噜地窃窃私语。

  魏临把ppt打开,首张幻灯片的标题就是“关于形式的思考——个性与真实”。

  “今天我们要讲创作内容,这可能是艺术的核心吧。有些人,你看他画得好,技艺和主旨都很漂亮,但也就仅限于那一点‘漂亮’了。真正要研究这些人呢,偏偏没留下什么特色,简而言之,就是不具有艺术的辨识度,这是区别于‘一般’与‘大家’的根本性问题,而今天我就想聊聊这个问题。”他草草地翻过几十页,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ppt上的东西,突然间不知提到了什么,径自把手中的遥控笔扔在桌上,“啪!”的一声,惊得全班突然安静下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算了,都最后一节课了,我再念ppt,你们听着也没什么意思。咱们就聊点有意思的吧。”魏临颇为疏朗地大声说道。

  “我们先谈点比较生活的,你们当初为什么学摄影?”

  课堂先是一片沉默,魏临也不惊讶,继续道,“根据一个过来人的经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他略有停顿并且微笑着说到,“这并不是一个赚钱的行业,甚至现在业内基本上已经趋于饱和了,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可能一毕业就面临着失业。所以你们是怎么想的呢?”他示意学生不用举手,直接回答。

  “还能为什么,分考低了被调剂的呗。”

  “父母建议的,他们都觉得商业摄影挺赚钱的,再不济出来也能去佳能啊尼康啊当个普通工作人员。”

  “我喜欢旅游,所以喜欢摄影,想拍下最珍贵的记忆。”

  “相当一个美食评论家,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边拍照边写评论。”

  “我的第一台相机是初恋送的,它象征着我最美好的回忆……”

  ……

  魏临微笑着听大多学生都说完,才继续道,“我是2008年毕业的,最开始学的新闻媒体,那一年金融危机爆发了,整个大环境都很颓唐,可能只有新闻行业还比较好,因为中国乃至世界都发生了很多大事,不断地需要很多人参与前线报道。” 

  “不过,那时候电视的收视率相当高,因为网络和自媒体远没有现在这么普及,反正感觉就是特别幸运,我进入到了央视,但是却被分在了西南片区,就是云贵川那一带,你们知道的,比较贫穷落后和封闭的几个城市……”

  班上已经很安静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说远又不近的故事里,因为那时候的他们也不过四五年级的样子,人对于比较久远的故事,都有一种不可即的好奇。

  “最开始,好多同学都羡慕我,因为能进央视可遇不可求,但是后来,我去到那边报道的时候,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魏临似乎笑了一下。

  “因为我呆的总台是个县级城市,那里的人每天八点多起床,慢腾腾地边吃早餐边走路去上班,中午回家吃饭午休,下午四点半再晃悠悠地下班,然后晚上就是呼朋唤友地吃饭喝酒、打牌聚会。的确是过了一段非常安逸的日子,每天没有什么新闻可以跟,等着下班就可以了。”

  “但是某一天下午,汶川大地震发生了。我和我的同事上一秒还在谈论下班要吃什么,周末要去哪儿的时候,下一秒头顶的灯和桌面的笔筒都晃动起来。大家一涌而出办公大楼,在空地上等候的时候,很多人还不知道在几千米之外正发生了一场好几年难遇的大地震。”

  “那时候我单身生活,领导一派任务,大毛小子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就跑去灾区现场报道去了,”他低头笑了一下,“总不能让人家女同志先行举手是吧,多丢面子啊。”

  “后来我真正的站在了那个地上,才知道万丈疮痍、民不聊生的真实感在哪里。每天为一两桶方便面或者是小面包而感慨涕零,几个月不洗澡已经没有问题,那是每天只要能喝一些干净水都觉得生活不易。”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发现,镜头下面的面孔和事件一定会呈现不同的维度。我曾经拍过几个系列的照片,上级审核了好几天,才委婉地告诉我这都不能发出去。所以你们要记得,当你们真正在拍摄的时候,必然也是处于某种话语权之下,必然也有某种自我的局限性,某种意义上,个性的东西会被模糊掉,真实的本质也会被遮蔽。”他沉沉地加重语气,“那么这个时候,你们可以想过,摄影的意义在哪里呢?”

  鸦雀无声,似乎也是在意料之中。

  魏临转身低头看向电脑,打开一个叫做“面具”的文件夹,文件很大,分辨率很高,他在等待图片显示的期间,说道,“我希望在大家看完这几张图片之后,能够对我前面说到的‘个性与真实’产生新的理解。”

  陈衍抬头,惊讶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着他上交的作业,整体与之前一样,不过色彩辨识度提高了一点,显得略微艳丽一些。而且他之前并没有想好取什么名,标了学号和姓名就发到了魏临的邮箱里。所以乍眼这么一看,似乎也有点陌生。

  图上是几个华服艳妆的马戏演员,手边是摘下的水晶面具,许是刚刚表演结束,全身还有未曾卸下的身段,连带着面上的神情,都有似真亦假的盈盈浅笑,就像是迷失在灯红酒绿中的酒客。

  他指了指画幅里大段被虚化的光影,就像霓虹蒸腾进幻境里,认真地说到,“无论今后我们看见过什么,捕捉到什么,悲惨的、喜庆的、重大的、微小的,我都希望一个真正的摄影师,在透过那一层影像之后,所留存的,应该是永恒的人性。”他指了指照片上的一个角落,镜子里正反射出一个拍照的人,镜头挡住了他的脸,但那样的蹲下拍摄的站姿,是谦卑的、感动的,他正在记录一些人,一些几乎要迷失了自己的人。

  很多人终于看懂了这几张照片。

  在所有纷繁的技巧,或者说高下的主旨里,隐藏了很多可以呈现的东西,很多人穷尽一生所要达到的,可能只是艺术的皮毛。而要想寻求艺术的美感,我们依然需要回归本原,可能最动人的,不过是那或喜或悲里、若即若离中关于人的最真实的面孔。

  此时,铃声正恰如其分地响起,魏临眉毛一抬,略带得意地笑道 ,“哎哟,时间正好,话也差不多说完了。我啊,这辈子最喜欢一句话就是,拒绝冷漠、力求客观。最后一节课里,送给大家。我们下课吧,祝大家未来一片光明。”

  掌声如雷贯耳,还有些人竟然热泪盈眶。

  “对了,陈衍同学是谁,请过来了一下。我忘了说,这几张照片是陈衍交上来的期末作业,你们同学之间可以交流一下。”

  放课时间,办公室内仅有魏临和陈衍两人,隔着一张写字桌相对而坐。

  “你学过油画?”虽然是问句,但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恩……”

  “怪不得,构图和色彩处理得还是偏向古典那一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学画画呢。”

  “选专业的时候阴差阳错吧,很意外就选了。”

  “所以之前没有接触过摄影?”

  “大学之前,不算手机的话,应该没有。”

  “嗯……”原本是饶有意味地盯着陈衍看,只听“叮”的一声,似乎是收到了一封邮件。魏临摆弄了几下电脑,安静地看了屏幕一会儿,陈衍也没有说话,看着桌上的杂志,上面恰好是他之前拍过的几张商业照,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放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魏临转头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场景,男生低着头,目光沉沉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和学生一般接触不多,和一些所谓天才类的人倒是有所交集,的确往往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不过这都不是他所考虑的范围了。

  魏临的视线回到桌上,发现陈衍看的正是一张近期很畅销的杂志封面,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他几乎是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什么,果然还是太年轻了,魏临想。

  魏临直接问道,“既然不舒服,为什么当初不拒绝?”

  “嗯?”陈衍抬头不解地看他。

  “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也是你拍的吧。陆国丰这个人我认识二十几年了,就是一个好吃懒惰的怂样儿,不成气候,之前投机取巧了一段时间,才小有点名气,内行的人一眼就看出破绽,倒是这滤镜和构图,倒有点你的风格……哈哈,不要看我,我找了你之前交给其他老师的一些作业看了看,怎么也是吃这口饭的,不可能看不出来。”

  ……他沉默,这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说吧,你当时怎么想的。按照这份气性,可不能永远甘心做人家的枪手啊。”魏临失笑。

  “您觉得我可能会帮别人拍一辈子的照片吗?”陈衍反问道。

  “当然不会,哈哈,年轻人不要太尖锐了。别介意我的问题,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想的,这种事做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二次就会有不断找上门的第三次、第四次……你也不像是真缺钱那种人吧。”

  “我就想测试一下,什么方向更适合自己。”

  “拍商业片和非商业片?这个怎么说?”

  “哪个领域或者说哪个市场会喜欢我的片子。”

  “你需要靠这个来认识自己?”

  “市场和观众永远是最中肯的答案。”

  “那么,你现在有答案了吧?”

  “答案是有了,但可能不是我想要的。在一个摄影棚里,光线和造型都是人为的,模特的假哭假笑假装面无表情,在透过镜头的我看来,几乎都没有什么意义。这不是我希望记录下来的东西。”陈衍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在那个影棚里,虽然我是拿着相机的人,但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只要模特表情姿势到位,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会按快门,都足以取代我。所以某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我待在那里的意义是什么。”

  陈衍说的虽少,但是魏临却懂了,“那么意义对你来说重要吗?这不就是一个饭碗问题。”

  “或许意义本身没有那么重要,但此刻的我非常需要一种意义或者说某种价值,要不然我可能不知道何去何从,追求什么或者实现什么。”陈衍停了停又继续说道,“我很小学画,但也不是为了走这条路,反正就拾掇着当兴趣,但后来发现竟然自己越来越喜欢画画,或许,这种感觉也不是喜欢,反正就是习惯了它的存在。” 

  “然后高三的某一天,突然就觉得把这种兴趣发展成一种专业方向后,高三对我来说就没那么难熬了。然后就努努力,考上了美院,结果竟然开始学摄影,也不怕您笑话,最开始,我连全幅和残幅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不知不觉间,我拍照越来越多,也很少有时间再去画油画了。”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的片子似乎都一模一样,虽然人物不同、景色不同、参数大多数也不太一样,但它们给我的感觉完全是一样的。这和我学了十几年的油画不一样,至少我认为我的每幅画都是不同的,都有独一无二的意义。所以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按一次快门,所要记录的意义是什么。”

  他历来不是多话的人,点到为止即可,没听懂的自然不是需要懂的人,能听懂的自然也不需要他再重复,但今天很奇怪,他会对这个只是每周见一次面甚至记不住名字的老师能够说这么多心里话。

  魏临点点头,沉思了好久,然后在键盘上又敲了好几次,再过一会儿,电脑“叮”的一声响,似乎是邮件回信。于是他把电脑屏幕转朝陈衍,用着那种我们都熟悉的历经沧桑后的语气说到,“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也曾为此迷茫过。但这么多年过去,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是无解的,是需要自证的。不过今年,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机会去提前体验它。国外有个自以为是的‘疯子’想要找一个学生,你没见过也应该听说过他。他想要一个颠覆当代的艺术浪潮,你愿不愿成为他的前锋?”

  陈衍低头,看到电脑屏幕上有一封邮件回信,简洁明了的一行字,没有称谓、没有名签,只有一排英文:

  come. I’.

  (你可以叫他来,我等在这里。)

  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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