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T大素来有一个传统,“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男生期末必须考核3000米,而女生必须考核1500米,除此之外,为了强身健体、好好学习,每学期至少要打卡20次夜跑。因此平时课表错开的时候,除了饭点,林宓真往往和陈衍约着一起去打卡。
之前总是陈衍拉着她锻炼,但临近期末,美院作品要求量特别大,陈衍不喊,林宓真就拖,直到截止日的前两周,两人才急匆匆地去跑任务。
操场上人特别多。并不难想,这世界总是拖延症的人比较多,不到要紧关头,永远都是得过且过。林宓真看着“万马奔腾”的跑道,就像在接力赛一样让人头疼,就耍赖地扯着陈衍的袖子说道,“小陈先生,我最近熬夜头晕,你帮我跑嘛?”说完递过有跑步记录app的手机给陈衍。
在厚重的夜色和暗黄的路灯下,陈衍轻轻笑了下,“林宓真,半年就这么几次跑步你也要赖啊?”
“这哪是赖呢?这是男朋友福利好不好?你看我这连续刷夜的脑袋实在不清醒,一不留神,左脚踩着右脚摔了怎么办?”
“怎么拌?凉拌炒鸡蛋……跑吧,跑完人就清醒了。”
“不要嘛,哎哎哎,陈衍你别拽着我呀,人这么多,我会踩到别人的……哎呀,你就放我在后面慢跑嘛,你帮我拿着手机记录步速,要不然我不及格的,我又不是不跑呀……”
“你一步当我好几步,咱们慢一点,那个长腿欧巴,我们慢一点,嘿嘿慢一点。”
“陈衍我跑不动了,你先跑一会,我暂停记录走一下下。”
“哎真不行了,你不用等我啦,好久没跑了,我现在肚子疼……按着走路也疼,没办法,好久都没锻炼了……你不要管我,先拿手机去跑,要不然我们前面跑的一千多米都不计数的话,就亏大发了。”
折腾来折腾去的,碍不住林宓真叨叨,还是由陈衍代劳了每人每天可以最多打卡的四千米。林宓真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边走边缓,晚风轻轻地拂过足球场上的草地、塑胶跑道,再是她流过汗的脸,意想中的凉爽与通透。
路灯的光影透过操场边的行道树和来往奔跑的人,散乱成绰绰的黑色阴影,借着昏暗的光线,林宓真寻找陈衍的身影。
这个不是他,有点矮;这个也不是他,太胖了;这个也不是他,他没有穿外套;两个人在一起的也不是……林宓真找呀找呀,希望在一晃而逝的运动影子中发现自己熟悉的身影,也不住地在心里比较着跑过路过的人,意外地发现自己对陈衍的轮廓已经非常熟悉,甚至只要看到他的影子都能认出来。
林宓真坐在足球场上的草地上失笑,突然眼神一凝,嗳,找到了。人很高,颀长的瘦,穿着宽松的运动裤,还有一件连帽的卫衣,倒三角的身型,看起来无比显眼。
她冲他挥手,“加油小陈选手,还有四圈……”
……
“加油啊来自中国的马拉松选手,还有三圈你就完美地完成了组织交给你的任务。”
……
“还有两圈,陈衍陈衍,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
“还有一圈,冲刺啊,胜利就在前方……”
……
周围人那么多,耳机里传出的音乐、说话的声音、跑步的脚步混杂成一体,也不知道陈衍听到了多少,但林宓真整个人都很嗨,等最后半圈快结束的时候,干脆就站在终点等着他过来。
陈衍拐了弯,正要在一百米跑道上冲刺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傻姑娘要冲上来抱住他。他赶紧稳住步子、把速度降下来。“哎?你傻不傻啊,跑的人这么多,你逆着来,撞伤了怎么办?”他的火气有点大,语气稍微重了点。
女孩子讨好地抱着他,似乎吐了吐舌头,灯光太暗也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感觉到两人穿得厚厚的衣服接触时温暖的感觉,和女孩子紧紧地用双手环住他的力度,“总有个词叫做情难自禁嘛。”她撒娇。
秋夜的星星非常明亮,像砖石一样镶嵌在苍穹,他们并肩躺在软软的草地看。
“你看,躺下和站着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站着看天空是平面的,但是躺着,却感觉是圆弧形的,像玻璃罩一样盖住自己。”
她絮叨:“我高中的时候学地理,最难的就是地球运动,老师讲得也浅。那时候看地图册,看到黄道面、赤道面和地轴,不懂‘南顺北逆’就卷着书在台灯下转,科学永远是抽象的。还不如我们老祖宗的那一套,‘天圆地方,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多么形象生动呀。”
“或许人只有在宇宙面前,才觉得渺小和畏惧。”她总结道。
陈衍突然开口道:“你还记得北京经纬度吗?”
“北纬40,东经116?”
“西欧那边呢?”
“最重要的大概是北纬45,零度经线穿过?”
“知道经纬度是可以算距离吧?”
“恩,纬度接近,差不多可以估计一下直线距离。”
“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你知道怎么找的吧?”
林宓真没说话,只是转过脸去看他,眼睛又大又亮。
“无论是飞机、高铁、火车、电车还是巴士,你都要来找我,你说过你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更爱我的。”他的语气笃定中似乎又有一抹犹疑。
“恩,我答应过你的。不过是有什么事呢?”林宓真心里一紧,却强自镇定问道。
“我可能会去法国学习摄影。”他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着不安的迟疑。
“是去交换?”
“不太像,是一个海外学习项目,到时候拿两边的学位证书。”
“那要去几年呢?”
“本科阶段应该是两年,后来的话也要看导师的情况吧,可能会帮他做一些事。”
“会回国的吧?”
“当然。”
她收起了脸上的笑,很认真地看着他,“陈衍,两年在我也不是个事,我下学期也会去欧洲交换,到时候选一个比较靠近的学校申请就行了。但异地的重点不是地理距离,而是心……”
她停顿了下,目光移向脚边,两个人靠在一起黑黝黝的影子,“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心疏远了,无论是坐民用飞机还是航天飞机都赶不上了,那我就不来找你了,你知道的吧?”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摸了摸林宓真的头发,“嗳不是,你当我什么人,就才两年,寒暑假都会回来的,如果你来交换的话,我们大半年都会在一起,有必要想得这么悲观吗,姑娘。”
“不是悲观呀,我是说万一啊,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不想和你再遇见就只能尴尬得形同路人,我们就当做相忘于江湖,再也不见,即使再遇到,也不要打招呼,先看到的那一个人就默默地离开,好不好?”
至少在她心里,他们只是不小心迷失了对方,而不是点头应付,所谓相见不如不见。
“没有那么一天的,林宓真。如果某一天真的有这么一场误会,我总会找到办法告诉你我的位置”,他从并坐中起身蹲在林宓真的面前,直直地看着她的脸,“当然我希望你会找来,反正你知道我会一直等你的。”
有句歌词唱到,你不曾发觉你总是用右手牵着我,但是心却跳动在左边。
假语还是真言,她也不知道,但是靠在陈衍身上可以听到一阵阵笃定的心跳,就像是在应和着承诺。
“说过的话要算数。”
“当然,我们说好的。”
他抬起她的下巴,第一次轻轻地吻她,温暖柔软的感觉,就像夏夜的味道。
星星高挂枝头,静夜蝉鸣尽消,操场上人依然熙攘,但是谁的红晕已经爬过眉梢。
期末考试周如期而至,大二的专业课非常密集,知识点冗杂,加之平时忙社工、忙各种活动,学习时间搭上一般,因此考试压力也很大。
美院没有书面考试,所以陈衍在结课后,已经跑去京郊附近采风去了,而林宓真还苦战在考试的第一阵线,挣扎在“红与黑”的分数边缘。她现在已经雷打不动地驻扎在了老图书馆三楼附近的东北角,桌上放满了她的习题册、参考书、电脑、咖啡和水果,可想而知这场战线会持续多长,反正从早上排队等着开馆到深夜被管理员赶出去,她算是吃喝拉撒睡加午睡都在此解决了。
陈衍表示非常同情之理解,在外闲逛时看到意趣的小玩意儿也会拍下来发给她看。偶尔透过手机屏幕上感受到外界的一些鲜活气儿,就是她考试周赖以生存下来、期待考后放纵的唯一慰藉了。
会计学原理和概率统计同时中规中矩的,林宓真有些题也没有把握,但粗粗算出之前拿到的平时成绩和期中分数,也差不多能在八十多分左右。她松了一口气,看着电脑上二十多章的中级微观经济,又幽幽而提心吊胆地紧急复习起来。
中微是他们专业的必修课,透过期中死伤无数的战况来看,这一厢还不容小觑,想来必定又是一场硬仗。林宓真把所有的数学模型和理论抄在笔记本,一边整理一边记忆。四百多页的习题想来是刷不完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还是蠢办法比较实用,她在心头暗自掂量。
最后一科那天是十七周周日的晚上,考试周已经持续了一周,每个人都似强弩之末,疲惫非常。林宓真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肚子里的牛肉胡萝卜馅饺子都还没进入胃里,复习得几乎没有时间吃饭,她也只是匆匆地打包了饺子,单手骑车的同时边咬上几口。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尤其是最后几排和四个死角地带,几乎挤得是水泄不通,过道边监考老师走来走去会很烦,林宓真一咬牙坐在了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反正这里发卷最快,她阿Q式地想着。
考前十几分钟里,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也不知道熬了几个夜晚。林宓真坐着暗自神游,脑海中的模型差不多混成一锅乱粥,她表情淡定地拿出钢笔摆在桌上,怪他的,反正拿到试卷就记得了。
斜后面坐了一个熟悉的同班Y同学,看上去也是焦躁不安,在笔袋里哗啦哗啦地翻来翻去,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叨叨不停。林宓真心里也正是烦闷,但看到这里也不免笑了,高考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还会怕这只占30%总分的期末考呢?!
每个阶段对考试的担忧总是相似的,但监考老师各有各的不同。
在杜聿然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林宓真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太过敬业——哪儿哪儿有学生,就一定有主席。
果然卷子从她这里开始发。主席语气平常且死板地说,“往后传,先拿到卷子的同学把卷子翻面放好在在桌上,不要动笔。”就像他们素不相识。林宓真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打声招呼,但既如此,也不好再添上笑脸。
铃声一响,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
全卷由英文和数学推论加模型组成,看上去真的不太像学经济的,林宓真一个头两个大地列式、化解、求导,几乎不知今夕何夕。好不容易把会做的题做个七八分,才静下心来慢慢啃那晦涩难明的两三分。
这时她的余光正好捕捉到后面Y同学一秒三次频率的抖腿,刚开始奋笔疾书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一留意到了便再也无法忽视,直到她觉得连题目上的文字都在抖动的时候,她就真的忍无可忍、坐立不安起来了。她甚至想仰天怒吼个几嗓子了。
可惜是在教室。
可恨是在考场。
迫不得已,她举手示意,要来几张白色的草稿,把它们推到桌子的边缘,试图遮挡后方的抖腿直播。
给她送纸的杜聿然貌似在旁边站了站,然后走到右后方,轻轻敲了一下Y同学的桌子。
感谢老天,世界终于安静了,后方总算静止了。
临到交卷的时候,林宓真检查了一下姓名学号,就把试卷和草稿分开叠好,等着杜聿然从前往后收走。
铃响了,杜聿然提高声音说道,“大家全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答题纸翻页盖在试卷上,等我们收好清点完才可以离开。不按要求来的以作弊处理。”语气和神清甚是严格。
大约是主考官的缘故,几个助教分别从几侧把试卷收好交给杜聿然,然后几个人围在一起合计算数。想是听到了结论,杜聿然点点头,示意大家可以自行离开。
林宓真坐在前面,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她抬头看了看讲台,似乎有一刹那两人正好看在一起,她冲他笑了笑,为刚才的事致谢。
也不知道杜聿然有没有看到,只觉得他低下头去整理答题纸的样子很严肃认真,但她的确是发挥比较正常,题目再难,也不会太难看。
后来成绩发下来,中微果然是全部专业课里面均分最低的,但是好巧不巧,林宓真刚好趴上第一个分数段的最后一个位置,也是勉强混了一个较好的名次揣着回家过年去了。
考试刚考完,宿舍里几个女生叽叽咕咕地讨论着自己的假期计划。
“哎,林宓真,刚考完你就收拾行李啊?”李婕宜在一旁看着女生自回到寝室后就忙不停,未免也有点好奇。
“嗯,我明天就去天津,然后考完试就回家过年去了。”
“这么赶?考托福?”
他们下学期也就是大二下就申请交换项目了,现在需要一些语言成绩,有些人在学期间的某个周末就考了,当然也有人会在假期去考,这样复习会充裕一些。
“嗯,北京的考位都被抢光了,天津稍近一点,也比较方便,正好我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一个人去吗?”
“你说呢?”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挺起身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神清里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靠,林宓真,你又在虐狗了……”
“揍她,揍她。”
“来来来,把她扔床上去,一个个上……”
“哎呀,哎呀,我错了姐,姐,我错了,别闹别闹,我痒,我怕痒,姐……姐姐!”
欢声伴着笑语,响彻满整个走廊,不知是否打扰了早睡的人。
第二天,林宓真要紧牙关踢开被子,才舍得从暖烘烘的睡梦里迈入寒冷的现实。昨天几个女生笑闹着,又是床聊又是絮语到很晚。
她勉强着撑着酸软沉重的眼皮去洗漱,哗啦一下,刺骨的冰水充斥着口腔,才终于醒了。咕嘟咕嘟的行李轮滑过走廊,声响很大,林宓真强撑着力气,用手抬高一点箱子地拖走,希望能让动静小一些,不要扰民。
T大素来放假早,假期也是学生喜闻乐见的好两个月,所以到高铁北站的时候旅客也不算多。林宓真买的城际列车,半小时左右,虽然她有点困但也不敢轻易睡去,便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看。
陈衍昨天的最后一条微信是在凌晨两点多。他现在睡得总是很晚,反正总是林宓真先睡,然后他最后再回一个“晚安”。有时候她看到后也会回一个,但更多时候都是在睡梦中接收到的信息,然后第二天才看到,并且每次都对那个时间点暗自咋舌。
自从他们从广州回来了就是这样。虽然熬夜比较多,但陈衍却是天生的好底子,唯独脸色比较苍白和眼中的一些红血丝能够看到痕迹。
她有时候看到也会很心疼,但有些事情不是效率的问题,而是用时间熬出来,有些成功恐怕生来就在日夜的边缘。
所以她也没有让他来接,一个人拖着行李就找来了。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57798/2279459.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