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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哪里呢,嗯……五大道……叁黍驿站,这名字好奇怪,这家伙尽会选这些诡异的东西。”林宓真一边打开地图,一边不住叨叨。

  “哎?549?这不是我要坐的公交嘛……哎,师傅,请问一下这车去五大道吗?”林宓真跨上一步台阶,探着头问问司机。

  公交司机是个四十左右的大叔,约莫是开了半天车累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宓真,听到问话后更加冷淡地点点头。

  林宓真也不介意,笑说谢谢啊,掏出零钱包准备投币,结果硬币刚“哐当”掉进去,车门也不知何时就关上,然后车就突然启动了。

  她没准备地一个趔趄,跌了有好几步,脸上残留着刚才的一抹笑意与惊魂未定,才匆匆地尴尬站立。而她附近正坐了个早晨出来买菜的老爷爷,神色非常精神,还出言和林宓真交谈,“小姑娘,来干什么呀?”

  “来这里考试。”

  “哦哦,外国语学校的呀……好学校啊。”

  林宓真心想人家误会了,虽然她在一个以理工科著称的学校,但也的确是要去外国语学校考托福的,但女孩子出门在外,也不好把自己的身份情况完全透露,就只好略略微笑以对。

  老爷子聊得更起劲儿了,“哎?小姑娘看起来挺小的啊,怎么都读大学了?”

  林宓真正在看斜前方的站牌,没过脑子,不由自主就先回答了,“去找我哥呢。”

  待得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老大爷在一旁啧啧出声,她的脸上不禁一红,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天津的街道很窄,沿边都是古色古香的历史建筑,还有看上去差不多百年的梧桐树。正值冬天,街景似乎有些萧瑟,但是她却看得出神。

  这个城市有一种味道,相比北京已然大都市化后,更有京味的历史气息,仿佛回眸间,就会有衣香鬓影、戎装裹身的民国男女出现,而这些历史小别墅,没准就是一个军阀家里的三奶奶四太太的金屋。

  “哎,这姑娘是不是到站了。”旁边一老太太推推刚才的买菜大爷。

  “哦哦哦,是的哈,小姑娘,你是去五大道吧,到站了。”老大爷指指前面的站台。

  “啊?五大道不是下一站吗?”

  “哎,你听我的,这一站下,沿着右手边那个大厦,跟着旁儿的胡同拐个弯儿,就在街底儿了。”老大爷中气十足地指挥。

  “可是百度地图上……”她还有点犹豫。

  “哎呀,小姑娘,我在天津三四十年了,你那小破手机哪有我懂啊……”

  “好的,好的,谢谢您了啊!”她哭笑不得地下了车。

  天津人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太热情,说话跟说相声一样铿锵有致、韵律感十足。后来的一天,她和陈衍坐出租车去吃饭,三十出头的司机坐在车里听相声等红绿灯,后来被堵得死死的,车子被一辆辆快递电动车赶超的时候,出租车师傅和着收音机里的“蹡蹡兹”大嚷,“哎哟喂,大姐,我的命太苦了,周末还堵得这么惨,我的命太苦了……”

  林宓真和陈衍面面相觑,看到陈衍拼命忍住笑的样子,她还在暗自揣摩,她难道不是人见人说的看上去犹如二八年华的青春美少女么,哪里就像一个三十多岁老男人的“大姐”了。咱们睁大眼评评理,不能因为你讲天津话,咱听不利索,而胡来嘛。

  反正事实证明,天津人还是老地道的,一条小巷子七绕八绕地竟然直达住宿门口,最意外的还是路途的风景,那时候太阳刚刚高升而挂,明晃晃却不灼热,大道安静无人,只有偶尔的鸣啼。林宓真回头一瞧,正好是一匹马拉着被华丽装饰过的马车走过,车里坐着游客,兴奋地正拿着手机拍照。

  她拖着行李箱,却犹如空手散漫地踱步,内心无比的安宁与轻松。梧桐枝叶从街道旁的别墅围栏里翻出枝叶,有些院里黄叶灰尘遍布,似乎已经久无人烟。临街的挂牌还有xxx人的故居旧址,空留着一个坐在街边看着行人走过路过的中年保安,很久以前可能还有酒会、灯盏、歌舞,门卫、管家、宾客,露天的阳台上没准还有个多愁善感的女郎,不知等待谁的归期。

  林宓真那时候的感情是浪漫的,所以看着万事万物,难免都有点梦幻的腔调。

  客栈也是跟着五大道整体风格改建的仿古小别墅,类似青旅,但住客还并不多。店主是个四十出头的大叔,见人三分笑,“哦,你就是林宓真啊,小陈跟我说了,你来的话就住这个房间。他之前预定了两间,都在一层,他说他住靠街的这间,让我把里面安静的这间留给你……你进门左转就看到电梯了。”

  林宓真致谢,绕过小客厅果然发现了直梯,不留神容易被看成一个衣帽间,挺别致的设计。上到楼层,发现走廊也是家中回廊的设计,偏欧风的感觉,暗黄色的鹿角壁灯,更是显得十分的复古温馨。

  她先是看了看陈衍的房间,发现房门紧闭,想他可能还没起,就想先把自己的行李拾掇清楚。推开门看见雪白的墙配上素色温和的条纹床单,木质桌椅上还有雅致的花束,觉得心情大好,一个咕隆滚进被子里撒欢发懒了半晌。

  等到日头偏斜,夕阳都快落下,林宓真才去陈衍的房间,发现门竟然未锁。于是推开门便看到陈衍披着外套坐在床上,床边立了个书桌,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几个镜头,而他正拿着清洁布慢慢地一个个擦拭。

  她站在门边敲敲门板,咳嗽一声换个声线,“先生,您要的外卖到了。”

  陈衍扭头回看,看到她笑靥如花的瞬间,手里的动作都停住了,整个人仿若静止。

  那一刻静好,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还有空调暖风吹动的声音。

  陈衍开口打破沉静,声音里有浓浓的鼻音,“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啊?”说完还小咳了几声。

  林宓真走过去,摸摸他的脑门,唔,没发烧,“突然买的票,时间太早了就没告诉你……吃药了没有?”她转身翻了翻床头柜上的药盒,发现吃了几天的四季感冒片。

  “哎,中成药好得比较慢,你要是觉得还严重,我们就去买点西药吧。”

  “没事……差不多快好了”,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不行,我看还是挺严重的,你快点起来,我们去药店买点药。”

  “哎……”口头虽答应,但语气里还有点懒散,顺手又拿起了镜头。

  “走吧……一会儿顺便找家好吃的餐厅。”说完,林宓真拿过挂在椅子上的外裤,自然而然地扔到陈衍的面前。

  一瞬间,场面莫名停滞,陈衍低头看了看裤子,又抬头瞧了瞧林宓真,神清非常复杂。恍然间林宓真也猛然反应过来,假装潇洒地转身离开,“那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等你。”

  她扭开门便要跨出去,嘴里却还慢吞吞地说道,“我要告诉你妈,你又没有穿秋裤。”头也没回地说完,便促狭地笑起来。

  再接着“哐!”的一声,门关了。

  陈衍:“……”

  他快速地把手边的镜头稍作清洁,盖好前后盖,按长短焦分类放在一个形如小行李箱的拖箱里,密码锁一划拉,再轻推入床下。

  事毕,他起身伸了伸懒腰,站在飘窗前打量着外面的天气。然而并不如林宓真所料想地,他身上俨然已经有了一条外穿的长裤,只不过因为在被子里窝着,略微有些褶皱。

  他心里还有点事,稍微有些皱眉,眼睛里也是沉沉的,后来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起来,接着把披着的外套抻一抻穿上,再随手拨了拨头发。余光不经意又扫过铺在床上的那条外裤,他的眉毛轻扬,又笑出声来,一会儿似乎琢磨了下,还是转身把那条裤子换上了。

  林宓真笑意不减地回到对面自己的房间,凝神看了看室内镜,拆开梳子拨弄了一下额角边的小碎发。

  然而看着镜中人的眼睛黑亮圆润、盈盈含笑,她又没忍住,扭头笑扑在床上。但是笑过后,却又想起刚才陈衍斜靠在床头、擦拭着镜头的样子,清俊的眉眼掩饰不住的孤傲,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着,从她的男友到她的男人的意识,仿若就在一刻间显现,令她惶遽羞涩得措手不及。

  他们在街上走,没走几步路便发现天光正收、夜幕渐渐低垂。林宓真伸手挽着陈衍,走得像一把老懒骨,一两步路都拖着脚掌。

  她的心情非常的轻松,恍然觉着他们像两个晚归觅食的小兽,相依相存、攻守皆护。

  “哎,这家网红的泰餐店好难找啊,地图上就显示在附近,就是没看到正门哎?”林宓真举着手机,拉着陈衍左转右转地核实着方向。

  “会不会这店已经关闭了?”

  “不应该啊,最新的评论是上个月啊。让我再看看,这个往北……北在哪儿啊?”图上的指南针转得她都晕乎了。

  “你饿了没?要不然换一家吧,附近也有好几家西餐店。”

  “哎呀,来都来了,有了遗憾回去肯定会天天念叨死的,让我再挣扎个几秒。”

  林宓真放缩着比例尺,核对着周遭街景。陈衍扭头看着脚边贴满了广告画的小脚标,很清爽的花瓣纹路,配上地面的黄灯,仿佛水滴正拂过花上,他看得仔细,沿着标识一直看到右手边的拐角,似乎藏着一个小咖啡吧样儿的花园。

  “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一座一等。’”

  “嗳?那就找到了,跟我来。”他拉着她踩着花瓣状的标识走过去。

  “哇,陈衍,这里太好看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脚下,然后转头对着他笑。

  餐厅一层被设计成一个小花圃,锦簇的东南亚风情,推开木栅栏,两个身穿傣裙的服务员合掌躬身向他们问好。

  正打探着周遭环境的林宓真被这个盛情吓退了几步,直接撞在了后面进来的陈衍身上。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两人走到最里面的圆木桌椅里。

  内饰基本是自然丛林的风格,桌椅装束都是树桩风格,空气里漂浮着好闻的新鲜水果香气,加之服务员亲切有礼,就更贴一抹好感。

  林宓真翻开菜单,里面大多也是绿蔬乡味,傣族菜贴近自然,都是民间农家作物,看上去颜色斑斓,像足了《舌尖上的中国》那样的红尘烟火气。她像翻着旅行志一样贪看了几眼,遇到好看的图片也兴奋地指给陈衍看,也不觉得饿了。

  趁她忙碌,陈衍接过茶壶给两人倒茶,清淡的小叶子飘在雪白的骨瓷杯里,雅致非常。

  林宓真想着陈衍最近感冒,舌头应该比较木,于是挑了几款清淡的小菜。

  “你多久考托福啊?”陈衍把茶水推给她问道。

  “我记得是三天后,那就是这周六。”

  “考多久呢?”

  “要看运气,如果遇到双加试的话就是四个小时左右,到中午一点多去了。”

  “这么久啊。”陈衍略有点同情地看看她。

  “唉,比高考还繁琐,毕竟考试费都快涨到两千了,我要没考过,都没钱报名了。”她苦着一张脸,“真羡慕你们出国都不用语言成绩。”她叹到。

  “毕竟……我们是学艺术的,而世界上艺术是相通的。”他自我打趣道。

  “哎不是呀,你们上课也应该用英文啊。”

  “所以,”他抬手续了续茶水,说道“到了那里后应该会先上几个月的法语。”

  “哈哈,我就说嘛!”林宓真拍手叫好。

  咸中带甜的豆沙乳扇、香茅草烤肉、大理梅雕小排、七彩花米饭……陈衍吃得不多,撑着下巴看着林宓真把最后一块鲜花饼送到嘴里。

  “食、色,性也。”林宓真挑挑眉,佯装挑逗地看着他。

  陈衍似笑非笑地回望。

  双目相对,她没几秒败下阵来,掩饰地夹走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地啃。陈衍看到浅浅地红晕散开在她的耳间,就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总是大喇喇地,然而临到要紧关头,又会莫名害羞到一秒认怂。

  酒足饭饱,两人散步往回走。夜晚街灯已经亮起,临街的夜生活也在慢慢点燃,然而两人却像对老夫老妻一样安然慢行。

  陈衍发现以往喜欢说话的林宓真从餐厅出来就稍微消停了不少,就侧头看了看她。

  街灯下的女孩子眉目更加如水柔和,只是那表情却似乎不对劲儿。

  他停下步子,低头看她,“怎么了?不太舒服?”

  林宓真似乎有点尴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声说道,“我好像……撑着了。”

  药店里,陈衍礼貌地问老板要了一盒消食片和一些感冒药,就跟着导购结账去了。

  林宓真痛苦且后悔地揉着肿胀的肚子,等在门口。眼光扫过玻璃边的体重秤、塞满药盒的垃圾桶,然后是最靠外边的收银台上的零售商品,和各种颜色包装的Durex。

  她只看了一眼,便扭头看向别处,心里像是小兽踩着了捕兽夹一蹦老高,而脸上一片恍惚而蒸腾的热气。

  吃了几枚消食片,肚子还是不舒服,陈衍拉着她围着宾馆的街道走。寒冬的晚风凛凛,冷冽刺骨,林宓真把头都缩进围巾里,说起话来瓮声翁气的,“你最近在忙什么呢,感觉心里总有事的样子。”

  “学生处那边留了一个任务,说是学校明后年想改一下室内布置,书桌书柜都要改,找了我们几个学生在画设计图,有些细节还没有定下来,开学可能就要交稿了。”

  “哎,你下学期不是都要走了吗,怎么还让你做事啊?”

  “原本是李哲他们做的,叫我帮他们修修看,不好推。”

  “哦这样啊……不过为什么要改布置呢?学生公寓这边装修其实还挺新的。”

  “有些人反应空间不够大,柜子太小了。”

  T大宿舍是上床下柜的单人标配,四人宿舍并且两个宿舍配一个小客厅,然后公共卫浴。按国内大学标准来说还是挺不错的,但柜子空间的确太小,两层书柜放A4大的课本最多只能有十本,并且衣柜没有隔层,差不多放个24寸的行李箱就已经很难容下几件羽绒衣。四人还得共用一个两层的鞋柜,差不多也就四五双棉鞋的样子,的确不宜生活。

  她高兴地都顾不上肚子疼了,兴冲冲地说道,“就是说柜子、床、桌子椅子都要换新的吗?”

  “应该是的。”

  “太好了吧,不过大概多久啊,我们毕业前能赶得上吗?”

  “差不多明年年底应该能成。”

  “确定会加一些衣柜书柜之类的吗?”

  “嗯按照我们的设计,差不多一个人能有三个大衣柜,大概可以放3个24寸的行李箱,然后电脑桌上面能有三层的书架。”

  “我的天啦,我的衣服终于不用真空压缩堆在中厅了,你是不知道,我们的中厅已经都被各种鞋柜、行李箱啊的挤爆了,每次去接水我都是插着缝儿走的。”她兴奋地嚷着要赶快回宾馆看设计稿。

  陈衍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好笑地说,“肚子不撑着慌了?”

  “不想着它就不疼了,不过大概也是药效上来了。”她吐吐舌头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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