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们半趴在床上,头碰头看着铺在床单上的设计图。它已经被电脑做成了四维图像,简单和繁密的直线完美地勾画了一个宽敞大气却又偏日式风格的床铺。
“应该还是会保持上床下柜的布局,但是楼梯这一块会做成三个抽屉步梯的模样,床也会做成日系榻榻米的样子。书柜这边依然连着电脑桌,但不会是现在这样有弧度的桌面,应该是一个长条,然后书柜的隔板会减少,把空间让出来。”陈衍拿着一只铅笔,用笔尖稍微点了点图上的一些细节信息。
“我的天,这个抽屉形状的楼梯太好了,可以直接坐在上面看书,看完了伸手就能够着再换一本看……还有这个床,”她笑着说,“我有点恐高,刚住校的时候特别不适应,沿着90度垂直的楼梯爬上铺,双腿直打颤,好几个月早上起床都不敢站,都是慢慢挪着下来的。我还记得,第一次铺床还是我妈爬上去帮我铺的,也难为她那个圆鼓鼓又不灵活的身材。”
陈衍也在笑着听,发现每次林宓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都仿若有光,蕴着灵气。
“后来我开始学着自己换床单,然后扶着墙试着站起来,结果‘砰’的一声还把头给撞了,因为天花板不够高。”她眨眨眼睛,似乎还在回想当时那当头一击的痛楚。
“虽然现在也不怕床高了,单手也能爬上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睡上铺和睡下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有时候失眠的时候,总感觉床是托着你离开地心引力的,就像宝莲灯芯睡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她越说越来劲儿,甚至还伸手比划了几下。
陈衍嘴角微微上扬,眉目温柔,轻轻侧过头咳嗽了几声。
林宓真撑着手站起来,“哎,忘记给你弄药吃了,我先烧点水。”
她把瓶装水倒进水壶里烧,不一会儿便听见水声咕噜噜沸腾的声音,女孩子又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男人在灯下低眉顺眼地喝水,额边的头发在晕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无比柔软,竟像个幼稚园听老师话的乖孩子一样。
林宓真心里仿佛被柔软的云朵拂过,情不自禁地凑过脸去,在陈衍脸颊边留下一吻,紧接着留下一句“那我先回房啦。”便火烧火燎地急速离去。
门关上的一霎,林宓真贴着墙壁蹲下,双手还捂着滚烫的脸,房里隐隐还可以听到男人的咳嗽,竟像是被突然呛到一样。
后来的两三天,林宓真计划待在房里准备托福,比如背一些常用的语境文章和考前押题必备的单词,但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焦躁,隔一段时间就要看一下手机。
反正语言学习都靠积累,索性放弃了。
她跑到陈衍面前,笑嘻嘻地拉着他出去。
“咦?你不抓紧时间临时突击一下?”
“正所谓,小考小玩,大考大玩;放荡不羁,必有佳绩。”更何况,如果开学他就要出国,那么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多了。
两人在一起总是特别随性自在,有时候连地图导航都不开,信步而走,走到哪儿就看哪儿,看见合适的小餐馆儿就在哪里吃饭。
林宓真拉着陈衍七绕八绕地荡进一个街角的煎饼铺子,在拉开椅子的时候轻声说道,“我跟你说呀,民间最有特色的小吃总是在不起眼的小旮旯里,尤其是当地人扎堆的地方,更是要留意。”
“你怎么发现是当地人?我是指不听口音的话。”
“很简单,”她停顿了一下,吊着胃口说,“游客的眼光和住户的眼光是不同的,因为旅游,所以眼睛都是四处打探,表情里总是充满好奇的;但住家户因为太熟悉周围的环境了,所以会显得更加的漫不经心,脸色也会更严肃淡漠一些。”悄悄在桌上扯了扯陈衍的衣角,示意他像旁边看,“喏,那个大爷,似乎是刚晨练来的,等煎饼的时候还玩着手机,要是一般游客,肯定会不住盯着煎饼是怎样做的,毕竟外地人好奇总是多一点的。”
后来轮到他们的时候,陈衍看到林宓真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板手上的动作,铺浆、放料、夹菜、卷饼……神情非常认真,目光里的渴望昭然若揭,他想到她的前一句话不禁笑出声来。
他们把临街走了个七七八八,看到琉璃瓷器装饰的博物馆,看到居民窗打开沿街售卖的奶茶,看到各式古老的家族旧居衰败如斯,看到现代化的商场满目琳琅……看到这个城市应有的历史沉积与嬗变。
随便吃了点家常饭,他们在黄昏里回到宾馆,林宓真听到陈衍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东子,对,我是在天津呢……”
他挥手示意她先回房复习,然后在走廊里缓着步子打电话。
林宓真把单词书和一些语料拿出来的时候,还能听到隐约的对话传来。
在她还没有背完三个情景介绍的时候,陈衍就推门进来,身上已经是一件黑衬衣与深色牛仔裤,手边还拎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
“我现在要出去一下。”
“晚间活动……”她想了想,“夜总会?”
“嗯。”
“和谁呀?”她记得他的朋友圈应该不在天津。
“商圈里的摄协。”
“这样啊,那你早点回来吧。”她心里有点不快,盯着桌面的资料木木地回答。
“哎?那你要不要一块去。”
“咦?你说我吗?”
他没说话看着她似笑非笑,总是知道她的心理。
“好呀,你等我拿件衣服。”她把资料书一盖,从衣柜里取了件大衣就跟他出门。
这就是真的裸考了。林宓真跟着陈衍坐车穿梭在灯红酒绿的霓虹光下的时候,暗暗自嘲,但心里却未尝不是兴奋的。
这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世界。
走进一家金碧辉煌的夜总会,感受一股子奢靡温燥的空气迎面而来。领路的是一个面容姣好、浓妆艳抹的少女,二十出头的资本,紧身的低领毛衣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含笑间未语三分媚。
她扭头看着走廊里的水晶珠壁映射着自己一溜儿的清水脸,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们走进三层非常靠里的包间,足足有两米多高的欧式皇宫门,陈衍回头看了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她未明的含义,然而不及她细细思索,服务员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推开便是一场光影斑驳的纸醉金迷,轰炸而喧嚣的金属音乐,还有一群手舞足蹈的都市男女。浑浊的空气有混杂的香水和酒,她略略有些讶异,但还是缓慢地跟在陈衍的后面。
他把她领进一个吧台边的卡座里,里面有两个贴面耳语的年轻男女。
年轻男人五官硬朗、肤色黝黑,一身街头亮色的夹克,牛仔裤上有破碎的孔洞,起身的时候全身的锁链碰撞出一阵声响。他站起和陈衍打招呼,放开刚才搂着了的女人。
“这是东子,我们之前一个影棚的,张雅,东子女朋友。”陈衍向她介绍道,“这是林宓真。张雅,帮我看一下她,”他侧头看了看宓真,“我和东子去那边打个晃儿,咱们就走。”
夹克男人对着林宓真暧昧不清地笑,而那个被叫做张雅的女人犹如懒骨地靠在男人身上。林宓真看到她留着利索的染成了奶奶灰色的BOBO,粉底厚重,画着深邃的烟灰眼影和暗红的唇釉,长及肩的不对称耳环在舞池光的反射下更加亮眼。
听到陈衍的话,张雅斜长的眼风扫过来,“小女朋友?”语气疑似询问却是肯定。
“我去去就来,你别乱走。”DJ音乐太燃,陈衍几乎是靠在林宓真旁边说完的话,然后示意东子跟他过去。
林宓真看到两人从侍者的托盘上各拿了一杯澄黄色的酒,然后往池座中央走去。叫做东子的男人搂着陈衍的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陈衍回头看了一眼她。
林宓真冲他点点头,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还以为,至少三年内他是不会有女朋友的。”张雅看着她,歪着身子用打火机把嘴边的香烟点燃。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甚是漫不经心,配上嘴角边那一枚小痣,竟是有点冷清的美艳。
林宓真笑笑,“在遇到陈衍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哦,是吗。”语气里似乎是惊讶的,但神情与姿态却并不像疑惑的样子。
甚至是不经意地,她开口续道,“没别的意思,但你们确实不是一路人。”
“嗯,很显然,不是吗?”林宓真点点头,然后想到了什么又笑了笑,“总是有这样一个人,爱起来的时候,你是真的不会考虑结果的。”
“哈哈,好女孩都有一颗无知无畏的少女心。”张雅靠着沙发,在摇晃的灯光里模糊地看她。
“这只能说,我比你们想的更爱他,仅此而已。”
“哈哈哈,小姑娘,你的爱是什么?能抗几杯酒吗?”她犹自嗤之以鼻,结果发现林宓真已经站起身往池座走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喧哗的音乐和舞动的人群都停了,尤其是中央池座那里一片安静,一伙人僵持着竟像要随时拼架的趋势,而他们对着的两个年轻背影却也是无惧的,好看的两张脸甚至在风声谈笑,相较之下,对面那个胖子的脸反倒是笑得不失尴尬。
正是说好去打声招呼的陈衍和东子。
张雅看了看阵势,再扫了扫林宓真纤细得融入人群中的背影,心里稍微计较了下,收回刚要迈开的步子坐回沙发上,“反正都欠收拾。”
她喃喃,端起手边的一杯蓝莹莹的液体,一饮而尽。
其实陈衍最开始真的只是想打个招呼就离开的。毕竟摄影圈非常的窄,几个陌生人之间一定隔着各种朋友,然后互相间一定是略有所知,再稍加介绍一番,今后没准都是熟人。但却不知道旅途这么窄,竟然会让他再遇上陆国丰。
“哎哟,小陈啊,和朋友来天津玩啊?”
“你们可不知道,这小伙子就是上次给我做了一段时间摄助的那个。技术和长相一样的好,就是脾气嘛,稍大了点,上回那个新锐封面,我让他裁一下角度,这小子竟一直不睬我,结果后来经我调整之后,当月期刊畅销无比……”
“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是可以理解的,但误把个性当特性就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啊。”
陆国丰今年四十有余,中年得志、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笑起来两颊有酒色过度的绯红,看到晚辈未免摆谱,结果人自导自唱了半天,旁边知情识趣的还跟着捧高踩低个一两句,但陈衍就是自顾自地跟另外熟识的人谈话,俨然光明正大的无视。
随着陈衍一伙人越发投机的笑语,陆国丰笑容僵硬,脸色越来越难看。
近旁的一个同样官僚气质的衬衫男打量了一下形势,开始人模狗样地煽风点火,“这年头啊,凡是买得起设备的,就以为是个专业摄影师了,傻子捡了根木棒,想赶鸭子上架呢,却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另一个人也开始附和道,“江河日下啊,现在的小辈就这么没礼貌,再高的学历又有什么用,教出来的都是一些情商低下的学术党,整天嘀咕那点理论和书页。”
“想当年我们玩摄影的时候,设备都才引进,大伙儿围在一起研究,你一个‘老师’来我一个‘老师’去,这辈分问题总不能生疏了。”
东子咬咬牙,没忍住冷笑了一声,“是呀,这年月,前辈还需要晚辈的底片才能交稿,说是‘推荐’没准一不留神就搞错‘署名’,下一期再象征性地校误几句,反正人民币扔在地上,谁捡谁得,也没署名是谁的不是?!”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提溜出来的。
“哟,这孩子,饭可以多吃,话却不能多说。你可知说这些话可是都要负责任的。”
“没问题啊,您把‘责任’找到,我就立马背上,麻溜儿不啰嗦……给你点脸,你还上色了,不晓得锅儿是铁造的吧?!”
“你,你们……”
陈衍终于留神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东子,长辈们都在呢,你也要看看场合,不要开平时的玩笑”,就像个持家大哥给闯祸弟弟擦屁股似的,只见他疏朗而略带歉意地对着他们说道,“不好意思啊各位,这家伙嘴上没个把缝,心里却没什么弯折,最近多听了一句不上调的闲言碎语,难免有些不够持重,还请各位多多担待。这三杯酒就当是个赔罪意思。”
说完抬手,三杯满贯的大白直接下肚,一点都不啰嗦。
刚抬杠的几个人脸色稍变,正要逮劲讥讽两句,只听坐在最里的冷眼旁观了许久的中年男人说道,“都得了啊,这话题就到此位置吧……年轻人,你T大的?学什么的呀?”男人身形瘦小,眼睛里有着经历风霜后沉淀的斑驳,就像黑暗中匍匐的苍狼,有凛冽的危险却假装着一副不恋战的惫懒样儿。
这人甚是陌生,但那副模样却仿佛藏在深处的塔尖之人,不得不让人忌惮几分。东子谨慎地打量了他,留心着往陈衍那看了一眼,发现陈衍也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着男人。虽然神色倒比自己自然很多,但眼底的警惕却也没法遮掩。
他们都没有回答,那个男人也没有就根问底的意思,只是在抖落之间香烟余烬的时刻,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学院出来的难免都有点师徒关系,现任T大的视觉教授大多师承于60、70年代的央美一班,当年班上的11个人,细数起来还留在圈子里的不多。想来能够帮着后辈扶持走下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年轻人底子好,不要把后路都断掉。有时候人挣的远不是一口气,都要给未来的无数口气留有余地。”
他的声音虽然低,却有一种穿透力般的清晰,以至于刚才原本还喧哗吵闹的人群一下都安静了起来,“说起视觉设计,近几年我都没有看到国内原产的好货,要真说到最顶尖的那几个,对于你们这些来所都未免太远,但有机会还是要多出去看看,为眼前这些小花样把戏计较个不行,也是让人笑话。”
周围人纷纷应和,显然是找到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台阶,顺带着又能奉承一下上方,何乐而不为。转眼间,话题又转到了那个男人。
“听说钱先生最近刚收到了一批画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让我们看看眼呢?”
“据说今年苏富比的头作已经炒到了天价,不知道内中价值如何的?”
……
诸多碎碎,每句无不洋溢着物欲金钱的张扬。但显然男人已经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把烟蒂一掐,稍致歉一声便起身离去。众人碰了个软钉,只好四散,但却也像松了一口气吧,场面开始松懈,迈入一般夜店的节奏:握着酒杯游走晃荡,你一言、我一句,说着圈内的流言蜚语,聊着市面的尔虞我诈,倒也是相当简单低廉的恶趣。这样一来,倒显得陈衍和东子更加格格不入了。
“走吧,人都散了。”陈衍对东子说道。
男人放在扶手上的小臂轻轻挥了挥,权且当作他的回应了。
“那个老男人是谁?”东子边走边小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苏富比亚洲区的理事长费文森。”
“我靠,能不能讲点能听懂的。”
“……每年净赚千万的中国第一拍卖师。”
“卧了个槽……”
林宓真正往那方池座赶,一没留神的回转,恰好撞上一个穿着迪斯科喇叭裤的男人,那人端着一盘子荧蓝色的饮料,幸亏平时的底盘功夫练得好,人虽灵活避开了最重要冲撞,但那些饮料已然倒泼了大半。男人身上金属质地闪闪发亮的光投影在脸上,倒是显得气焰嚣张,尤其看到林宓真衣着简单、面带愧疚,想起自己小心陪着笑脸的大半个晚上,大概也废在这一撞一泼之间,难免杀千刀的经理训斥,更是脸色一垮偏要存心发难。
“我说你人长这么大,还能不能好生走路了。”
“你看看这满地的酒水,一会儿人摔倒了我就惨大发了……”
林宓真本是满心愧疚,连声道歉,但周围陆续看戏的人增加,加上这人有心责难,脸上羞愧得更是一片红热,实在是想找到人就直接离开。
正在拉扯之间,一双手伸过来,正好把一只小脚玻璃杯放在那个尤在抱怨的男人手中的托盘之上,一堆荧蓝色的液体中,那被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澄黄色残酒倒是显得格外注目。
林宓真看到那是个穿着深烟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身形瘦削,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这个喇叭裤服务员低语了几声,服务员唯唯诺诺地应答了几句,便直接端着托盘离去了,另外一旁的几个服务员拿着抹布拖把,也是迅速地打理好了弄脏的地板。
林宓真如梦初醒,十分感激地致谢,男人摆摆手似要离去,却在回头时突然往后打量了一下她。林宓真这时才看到,那男人的形容间似乎是寻常,但那一双眼睛却又洞察通明的锐利,不经意间便有一种威势。她稍怯地避了一下那样咄咄的目光,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摆摆手示意后便径直离开。
他就像冬季蛰伏的野兽一样,走入沉沉难以投进舞池艳丽光亮的角落。
林宓真叹了一口气,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有这种难言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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