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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经管历来没有小学期,假期就自然比其他学院多了半个月左右,大一尚且能放羊,大三就开始保研和找实习了,于是院办便要求大二学生暑期去社会实践,不管是给老师打工助研还是去企业找份实习杂工,都能为今后的履历上添上丰富的一笔,也为大家在大三选择助研的学术方向与实习的工作方向提前体验一番。

  由于陈衍的关系,林宓真对艺术略有点好奇,加上专业是学经济与金融的,便中和了一下,将简历投给了一个中国目前很著名的艺术品交易公司。

  她的简历非常简单,一页纸都没写满,比起这个公司的名头来说,那是高攀不起的,但出乎意料的,她竟然收到了人事部的回复,希望能找个时间面谈一次,这就是给面试机会了。

  林宓真把时间定在了最后一科考试后的第二天,趁自己的精神还没有被假日的空闲侵蚀。那天早上她很早就拾掇拾掇自己,换上了百搭的白衬衫和小黑裙就赶去那个有着著名“大裤衩”的中心商务区。

  在寸土寸金的首都北京有个窝不容易,在钱滚钱的国贸有个写字楼更不容易,她要去面试的公司,就是在这样一个无不宣示着资本的大厦之中。

  赶完了人挤人的地铁,刚来到一座玻璃反射阳光、映衬着现代性艺术特色的钢铁怪兽间,她甚至连A座B座都很难分清东北。穿着一身制服的小哥戴了一顶海军式的小帽走出来,看到在大门徘徊了好几分钟的林宓真,友好地指了一下路。

  刚进大厦的瞬间,就有一股子高档商务香水的味伴着空调的凉风扑面而来,和刚才在地铁上中年妇女站在旁边拿着大葱包子和豆浆回家的情形产生鲜明的对比。林宓真还没来得及叹一口气,又拔脚往前冲,终于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将自己塞了进去。

  电梯里的男男女女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男着西装女着裙,不是黑白就是灰色,倒是相当的和谐统一。电梯里的墙壁上安装着一面光洁可人的水晶镜,连带着水晶壁灯,竟像在宫殿一般,林宓真歇了一会儿,才恍觉刚才的冒失,友好地向还在打量她的人微笑,并佯装无事地理了理自己被挤乱的衬衫,幸好今天粉上得比较厚,脸红也看不出,她心想。

  她要去的是18楼,可是她眼睛盯着电梯显示板都睁大了,仍发现原来电梯内部根本都就没有按楼层的按键。

  难道是那种一楼一梯的私人电梯?她看看身旁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像独自占有一层的霸道总裁——应该是有某种不知名的操作,而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所不知罢了,她安慰着自己,焦急地再看了看时间,然后眼睁睁地再看着电梯从17楼直接跳到了19楼。

  她在19楼下,想从步梯周转下去。却发现电梯门打开正对她的就是她要去的公司,哎?或许是她把楼层记错了?!

  林宓真狐疑地去按门铃,玻璃门后面正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前台美人,听到铃响,她微笑着抬眼,看到学生气的林宓真,又把脸上端庄的神情转换为亲切友好的大姐姐样子。

  “请问你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着礼貌恰好的询问与提示。

  “您好,我是来面试的,我找人事部的李总监。”

  “哦这样啊,这里是首席办公区,你要去的地方在下一层,你跟我这边来。”

  前台美人把林宓真引到里面,在绕过了一堆被绿植环绕的格子间后,停在了一圈供两层内部员工上下的楼梯。办公区是很现代性艺术的设计,但细节之处却很讲禅意,包括那些精巧的布艺设计,都很有简单舒适的北欧格调,立意在空却不真空,反而有种闲适之感。

  “你可以从这座步梯下去,直走左拐,有件小会议室。”美人示意手头还有活,不能陪她下去了。“楼梯有点陡,请小心。”

  林宓真向她致谢,扶着蛋黄色的木质扶手慢慢下去。

  说实话她是有点恐高的,尤其是脚下的楼梯都是用玻璃做成的时候,就更有悬空感,她还踩着一双高跟鞋,更是心头发晕。

  虽然只是一层楼的距离,但她还是下得有点慢,模糊间,她正听到前台美人正向什么人解释到一些事情,声音轻柔犹若滴水,和刚才对她的态度完全不同。她略微好奇地停住脚抬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她还可以看到一间位于角落里被打开门的房间,厚重的雕花木门传达着不怒而威的权势,这怕就是首席办公室了。

  她撇撇嘴,重心不稳地、一脚一脚地往下伸,暗自发誓如果这次面试通过了,就再也不穿这双高跟鞋了。

  约面试的时间是九点,可是一直到九点半她才等到人事部的李总监。

  李总监三十岁左右,一头利落的直短发,穿着得体的西装裙坐在小会议室里,真正地像个精致的摆件一样,但她的性格却又相当的温和,简单的几句闲话就打消了林宓真心里那几分忐忑的紧张。

  “你今年才大二,这么早就出来实习了呀?我看你的专业课好像都没有学很多呀。”

  “嗯,是学院要求的社会实践,虽然年级低,但比较基础的理论我都已经学过了。”话虽这样说,但其实她很心虚,实诚地想:学校那一套只能勉强应付考试,她要是多问一两句,我总会暴露的,老天爷,你不要这么对我啊。

  “我看看啊,你在履历上写你学过会计原理、市场策略管理、公司金融还有一些经济课程……不过吧,我觉得你这专业貌似和我们公司差得有点远。”李总监有点犹豫地看着她。

  “是有一点吧,但是我选修过美院的一些交易品市场、艺术设计,还有诸如艺术史之类的课程,还是对这块领域挺好奇的。”林宓真眨眨眼,认真地看着李总监说道,尽量想表现自己真诚的渴望。

  “不过你这跨界真有点大啊,等我想想你适合那个部门啊……唔,最近运营部手里倒是有好几个拍卖会要弄,人手会紧一点,要不你先去那儿看看,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活儿呢都比较杂,可能和你心里的预期不一样。”

  “嗯嗯,没事的,李总监,无论做什么事我都很乐意的。”

  李总监满意地笑着,对她点点头。

  然而正当林宓真以为面试就这么顺利而简单地结束的时候,李总监又把她领到了那座室内楼梯前,并示意她跟着走。

  那不成还车轮面?

  林宓真皱着眉,盯着旋转楼梯发愁,然后一咬着牙跟上李总监的步子,但幸好,这种陡楼梯上去比下来容易,她也没出太多洋相就发现已经到了新一层,正好就停在刚才一晃眼看到的那扇雕花大门前。

  李总监正了正神色,轻扣了几下门。木门质地厚重,发出沉闷的声响,随之也传来一声醇厚的回答,“请进。”

  不知怎么地,林宓真突然就又紧张了,也许是看到了上“首席运营官”的名签,也许是室内布局太过严肃,也许是因为坐在胡桃木大班台后面的那一双深邃冷凝的眼睛。

  首席官本来是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这下便像是被打扰一般地,严肃而困惑地抬起头看着推门而入的她俩。

  “钱总,这是运营部新来的实习生林宓真,您看看让她在哪边做事比较合适?”

  坐在办公桌对面椅子里的林宓真有种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的局促,尤其是当一个陌生的超级大老板正像审视着拍卖品的成色一样,研究着她折腾了几个小时憋出来的履历时,这样的不安连带着一些难为情的情绪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心脏。

  “哐当,哐当……”它在不听话地狂跳,哪怕椅子柔软到让整个人都舒服得成一滩泥,她也不敢松懈片刻。

  “你上面写了很多艺术类的课程,是对交易品市场有兴趣吗?”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不知善恶。

  “恩是的,平时的话也会多关注一些信息。”

  “那你知道最近场上有什么比较看好的拍卖品吗?”老板看着她,那神清和姿态竟像中学语文老师抽背课文那样。

  “……最近我一直复习考试,所以不太了解情况,但三个月前苏富比刚交易了一幅五千万莱森的‘烟色’倒是挺出乎意料的,”她也不知道正确课文篇目,索性就即兴发挥,“按理来说莱森也是印象派大家,但‘烟色’却是他后期创作中实在不怎么印象主义的一幅,无论是他的笔触还是用色都实在太考究,这样的精细作品显然是有点返古典的意味,所以拍成这个价格实在是出乎意料。”其实之前陈衍有和她谈论过这个,但相关的一些术语和艺术时期实在是太难记下了,她想稍微班门弄斧一下也害怕弄巧成拙,所以措辞大抵含糊一点,稍带一点点专业性就好,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专业的。

  “嗯?为什么返古典的就卖不得这么多钱呢?”他有点意外,抬起头看她,似乎是像探个究竟的意思。

  得,看来糊弄不成了。

  “这只是我的私人见解,可能说出来会有人笑话。我是学经济的,价格有时候可以传达一种信号,价格高的商品往往意味着质量或者品牌更加出色,相反地,同质量的商品要价倘若是不寻常低的话,往往让顾客会怀疑它的品质,所以一般来说等质与等价是匹配的,市场的供求会自动将价格调整到均衡状态,但是艺术类商品不一样,它更多的是商品背后的文化类外延,并且每个物品仅此一件,供给远小于需求,所以更多地挖掘激活需求,达到坐地起价、漫天要价也不是不可以”,好吧,她不得不开始胡诌了,“但每一个画家,无论他的艺术风格转换得多么大,他始终作为一个流派的代表,炒作画作等同于炒作画家本人,而这种炒作实则是这个流派在现代社会的一种响应,也就是说这样的艺术思想到底能不能以现代眼光重新受到重视。”

  她小声续到,“说起来古典主义画家远比莱森的技艺、地位高超的有太多人,所以以他那种似模仿却又自成一派的不伦不类的笔调,我不太能够看出它的价值在哪儿。”反正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也不想不懂装懂。

  首席愣了一会儿,表情很微妙地笑了,或许也不是笑,“我觉得你的确是真的只懂一点。”

  “……”林宓真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尴尬,不带这么伤人的吧,老板。

  林宓真被安排在了一个ialist的部门,主要工作就是跟着小组长筹备艺术展览,简而言之,就是数不尽的杂活和材料整理工作。

  刚开始她还对着全是日语的扫描仪发愁,但是,从一个技术小白到复印扫描的行家,只需要一个不断地尝试的下午功夫就可以很是娴熟。

  反正她的第一份工作实在是游刃有余。

  如果说真有一点想感叹的地方,那就是艺术品拍卖公司实在是女性居多,尤其是她所在的这个谁都能使唤、谁都需要求助的万金油部门,竟然一位男士都没有。

  “一个人当做两人用,女的当做男的用,男的当做牲口使。”这句话正出自林宓真的顶头上司李穆子,也就是面试她的李总监。

  李总监今年正值二十九岁剩龄,每天却过着五十多岁的图书馆老太的退休日子,几乎一天的工作,不是在查阅着各种文献,就是在各种架子上打扫着各种文献,偶尔能碰一碰那动辄千万计的名品,但你也知道,拍卖会的财富都是替别人看着的。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每天的饭点往往便是各种小道消息爆炸式流通的好机会。

  她本来只想顺利而低调地做完第一份实习,然后拿到实习证明去交差,实在没曾想会听到这么多的个人辛酸。

  记得有一次在等待一碗炸酱面的时候,距离三十岁只剩半个月的李总监在面对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沸水面,不失感慨地对林宓真说道,“你说,你好好的一个二十岁女孩,要青春有青春,要长相有长相,还是名校好专业出来的,干点啥不好,硬要来这个日渐落魄的拍卖市场。” 

  “唉,反正我现在拿着这点白菜钱,操着一万颗卖□□的心,要是我当年听我妈介绍的去了故宫,朝九晚五地稳稳当当个几年,略有点积蓄后,也能早点关注自己终身大事……你说我长得也不赖,有房有工作有户籍,怎么就单到今天了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往后厨嚷了一句,“师傅,我那碗不要加香菜哈……林宓真你说,这年头的男人都是怎么想的呢?”

  突然被点名的林宓真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或许,是他们近视的人太多了?”好吧,应该不好笑,“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吧,怎么说呢,你的身份和境遇已经到这个层次了,比你低的人吧你看不上,比你高的人吧的确是总数会少一点,也可能看不上你?所以处在不高不低之间的这个空隙,就会有很漫长的等待期,但我觉着吧,肯定是会有的,命定的最适合你的那个。”

  好吧,的确是很佛系,但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在没有遇到陈衍之前,她也觉得可能这一辈子就这么单着了,之后要是被催急了,就嫁给一个普通人,过着千千万万普通婚姻一样的日子。但她心里也从不质疑,老天让她等待的,肯定是值得更好的,但世界人这么多,他要一个个照料过来,也得需要时间不是?

  我们静静等待就好了嘛。

  之前给林宓真指过路的前台妹子娜娜也是名校毕业的美人,貌美如花、腰细腿长,不消多说,光是那一张瓜子脸就叫人一见难忘。

  只是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娜美人推开面前的一堆瘦身沙拉,一脸憔悴的苦相,“你说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呀,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整天到处撩骚,撩也就罢了,偏偏那个女人还是个丑逼,你说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哎,这又是个什么故事。

  “我之前吧,也不是长这个样的,你知道的吧,就是动了一下刀子,”她冲林宓真眨眨眼,那双齐刷刷的欧式大眼睛扑灵扑灵地闪,“还有这里,稍微地削了一圈,”她十指并拢成掌,对着两侧下巴像拿刀一样挥了几下,“没有人能够拒绝漂亮,我跟你说,我之前呢也是个好看的‘路人’,但自从我做了手术后,我敢说,”她看看周围,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个食堂里我肯定是最好看的头几个。”

  林宓真同意地点点头,她记得上次两人顺路搭地铁下班,娜娜美人坐在稀稀落落的座位上看着站台上指示牌的时候,那一双莹润的眼睛引起了周围多少人的回眸。

  “我现在的未婚夫吧,长得不好看,能挣点钱,对我也好,但就是有一个我最不能容忍的缺点,他一直和一个异性朋友打游戏、聊微信,前几天在我的眼皮子下虽然都删号卸载、力表忠心了,但我就是有点不安,你说他能是真心的吗?”江南女人典型的吴侬软语,语气里都有不经意间的娇嗔。

  林宓真看着她,谨慎却又迟疑地摇摇头,“不过你再怎么不安,明年开春你们就要结婚了吧,你这大概是婚前恐惧症,多想了一点?”她还是留了点余地。

  ……

  诸如此类的琐碎事不少,为当代女性熬制的各种鸡汤,她也是日渐熟练,还能在滚油里撒一把胡椒粉,呛呛味儿,感慨一下真情是多么的催人泪下。

  但是对于陈衍,对于她自己的爱情,她感到一层难喻的惶恐,或许是直面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人不自觉对未知的自己感到畏惧。

  她觉得,她可能没有那么热切了,就像真正滚烫的热油,它没有声响但是炽热灼人,但如果是冷水浇上热油锅,虽然会“噗嗤”爆炸一瞬间,那温度却也是直接下降了。

  她不是另有新欢、花开别枝,不是日渐厌倦、异地生冷,只是她经受了太多,在漫长地等待信息回复的时间里,在两人隔着亚欧大陆七小时的时差里,她丧失了可以接触的真实感和雀跃性,而这应该是年轻的爱情最不乏的激情。

  但对于现在远距离的他们来说,这样的情绪大抵是没有了。

  或许等她交换的时候,两人距离近一些的时候,现在的疏远渐渐地就会淡去,她安心地这样想,但心却不由她地难以安定下来。

  反正她把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工作上,即使是一些琐碎而简单的事,她也想做得更加的精细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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