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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业内有句话,怕吵不去出版社、怕脏不来拍卖行,每年六七月中期的时候,几个大型的艺术品拍卖公司总会以实习生的名义招来大量廉价劳动力,然后进行一年两次最大的。官方美曰其名的年展准备期,当然,通俗民间的说法是,进库房亲眼看、亲手摸那一件件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

  但是对于林宓真这些不挂名小工来说,这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扫除。

  那些日积月累下来的跟随着资产长存的灰尘,褪去了艺术品被金钱包裹着的金灿灿的外壳,失去了所有让林宓真昨夜翻来覆去、兴奋到不能自拔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阳春白雪模样。

  她真的是失望。“怎么,昨天叫你来仓库清点的时候那股兴奋劲儿呢?”李穆子打趣她道,一旁的刘姐、王姐之类的也在附和调笑着她,“你眼前的20世纪西欧油画每一幅差不多都可以在四环路买上两套精装房……”

  本来有点瞌睡的林宓真,瞬间就清醒了,她怎么都没法想象在美术课本上的那些名作竟然就这样被寒酸地、简陋地、随意地放在那些朴实的、无华的,一百块可以买一平米的铁架子或木框子上……这真的,太像过年过节那些路边摊上摆着的“家和万事兴”对联的机器印刷墨宝。

  “不是吧,难道说,我刚才伸手摸了‘两千万’好几下?”林宓真迟疑地看看手,似乎还在回顾那股子巨富的感觉,感觉和平时拿陈衍的画的感觉没差好吗。

  “哈哈哈哈,你也别发呆了,今天的活很重,从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的这一片都要重新贴标签,刘刘给我打下手,宓真和小王你们拿点东西来把这些架子上的灰清干净,注意戴好手套,小心点,别碰到。”

  她真的是绝望,这满墙满壁、价值连城的东西,看来看去就是好多年都没拾掇过的仓库,一收拾就弄得满脸的灰尘不说,略微出点汗那脸上就得挂着一条条黑印儿。

  有时候还不得不摘下手套,把汗水拾掇干净,这可一点都不能滴在那些国宝级货物上。

  反正想想这二三百多平方米的仓库,一面架子就是五六层,这好十几个架子摆在那里,怎么看,都是心酸。

  大中午她们干到一两点,好不容易挤出点时间定外卖,还不能选择味道过大、汤汁过油的菜。最后好几个人达成一致,选了原麦的几个新品,坐在角落里,对着这些令人咂舌的“泼天富贵”,一口牛奶一口面包地啃。

  虽然辛苦,但艺术品实物确实比在她坐在格子间看到电脑上的图片详解来得更加真切、更加让人有干劲儿,你想啊,咫尺的距离就像自家藏品一样,也是一场美好到让人不愿醒来的幻觉。

  下午的时候,首席来了一趟,穿着甚简,一件黑色的衬衫配上同色的牛仔裤,但是气势逼人。

  林宓真有点好奇,刚才的安保人员是怎么给首席过安检,按她们今天早上过安检的情况,所有的包和电子设备都得留在外面,三重安检,上身、下身,甚至连王姐那双有点船型的鞋都脱下来给看了一眼。

  女士过安检据说还松点,有时候男士都要解皮带。

  你知道的,女人们有时候聊天不顾忌,都把后勤部白主管的事当笑话说,据当事人刘姐说,他们部门有次过安检,到白主管的时候,安检门不明原因地一直在叫,等他脱了外衣、鞋子后还仍然叫个不停,最后还是把那条鳄鱼牌的皮带解下来的时候才停止的警报。

  同样据当事人王姐不精确的描述,平时老正经的白主管当天脸热得可以煎蛋,大庭广众背过身去解皮带,解完皮带过安检时,还不得不用手提着自己的裤带,还严肃地表示到这次的金属探测仪买得很好,机器非常敏感,大家要引以为戒,进仓库的时候尽量轻减。

  想想首席解皮带、提裤子,直溜溜地站着,配着那双随时深邃到可以杀人于无形的眼睛,还有那非人勿近的雷达气场……她禁不住地在擦着灰尘的时候笑起来,然而乐极生悲,不幸又被空气中的浮尘呛到,她扭头朝空地咳嗽了几声,惹来大老板多看了两眼——她一瞬间冷汗直起,整个人连同咳嗽都停止了。

  老板的权威完全不是一个“恐怖”可以描述的。

  大老板在她们打扫好的几个架子间转了几圈,倒是说句心里话,她们戴上白手套就是个十足的清洁工,但是在大老板手中,竟真的有拍卖会上艺术鉴赏家品评实物的感觉。加上那举足之间外逼的气势,简直像一个在自己领地信步而走、检查归属物的国王,她甚至能看到那条隐藏在宽肩窄腰后面优哉游哉、上下晃悠的“狮子尾巴”。

  她都要被自己漫无边际的想象力逗乐了,还是苦中作乐!

  不过那时也是林宓真初来,胆子够大,还能在背后腹诽几句,后来遇到大老板真正发威的时候,她也是十足十的战战兢兢,再也不能像当初那样,以为每个人都是好说话的了。

  记得某个周一的早晨,她在自己的格子间里翻译一份英文的艺术作品材料。周末在寝室懈怠惯了。临到工作日,不得不六点多起床、吃早餐、赶地铁、上班……最后一切搞定,坐在自己工位里那张可移动的舒适黑皮椅子的时候,她都差不多累得困劲上头,所以那时候突然在昏昏欲睡中,感受到点不寻常的动静时候,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让白勤来我办公室。”乍听到主席发话,还是从她最左手边的一个格子间附近发出的声音,林宓真瞬间坐直了身体,面对密密麻麻英文昏沉失焦的眼睛也立马聚焦起来。

  她悄悄摸摸地从几盆绿植的缝隙中看过去,正好看到主席转身走开,那脸比身上的黑衬衫还要暗沉几分。

  格子间每个人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手上的事,打印间的机器吱呀吱呀地叫着,有一种大战将发的肃穆。没有一个人说话,包括平时最爱说话的那两个小会计。

  在工作区安静了半个多小时之后,白主管一声不吭地回来了,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其他人也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做事,然后心里都是一片忐忑与惊疑。

  没过几分钟,主席又过来了,他就站在白主管的工位上说话,声音不怒而威,“你这写的什么玩意,该有的详细尺寸式样材料,为什么不写清楚?”

  “因为不是很清楚……”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不会查点资料确定吗,周围这么多人,你没长个嘴问问啊?还有,这满团囫囵的东西是什么,你给我这一对数据有什么用,基本的估值模型你都不会吗……四大出来的,这些最基本的你都不会吗?!”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威压咄咄逼人,整个办公区一片低气压,虽然主角不是她,但林宓真离白主管就是两个工位的距离,训人直播简直犹如亲身体验,她一个劲儿地缩缩缩,把自己完全埋在电脑屏幕后面,心里不住感慨,发火的老板真的是太可怕了。

  林宓真兢兢业业地做着一个实习生的本分,暗暗牢记着千万不要惹怒老板的前车之鉴。

  又过了几天,按照每个月的惯例,她需要要去仓库里清点,一是为了检查艺术品的安保,二也是为了不断更新交易信息,而在此之后她需要把清单和报告交给各个部门总监签字,最后再交由首席过目。

  而本周的“集签名”日又到了,在经历了之前杀鸡儆猴的训人直播后,林宓真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了各个分目条例,再细致地调好了报告格式。在集齐完四个总监的签名之后,她一鼓作气地走到了那扇雍容华贵的木门前。

  咚咚,咚咚,敲门声如心跳。

  “进——”

  林宓真吸气,提起步子走进去,“钱总,这是这周的仓库清算单还有物品交易报告,电子版我发到您的邮箱了。”

  “嗯……”首席头都没抬,接过她的纸质材料翻了翻,过了有好一会儿,林宓真惴惴地看着大老板极其认真地查看着她的工作,脑海中回想着老板那日不留情面的怒气,就更是忐忑了。

  她在心里回顾自己做事的细节,生怕有一点遗漏的错误:我应该没有弄错吧,20世纪西欧艺术那块我检查过两遍,这周就只是卖出去两幅,还有就是东欧那块……上周好像进了十几幅新作……对还有新作,不过……我应该写清楚了吧!

  就在她都要被心里这七上八下的胡思乱想弄得神经衰弱的时候,老板发话了:

  “这周新近的几笔交易在哪里?”

  “啊……哦哦,在最后一页,我按照时间和风格给它们列了个明细表,对对,就在这里,钱总。”她指给他看。

  “这写得不清楚,你去李穆子那里找找以往的范例参考再修改一下……然后你最近有时间吗?”

  “恩?有什么事吗?”

  “21世纪初东亚区那边刚出了几个交易,你这两天过去给白总监打下手。”

  “恩恩,好的。”

  “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吧。”大老板把头移回电脑屏幕,看样子是要认真工作的节奏。林宓真又悄无声息地推开,再轻轻地合上那扇大门。

  “我的天,每周一次,这个太刺激了……简直要吓死个人。”她低声抱怨。

  离实习签约的到期日越来越近了。

  出国交换、会男友的日子也越发临近了,但林宓真最近的情绪却很低,这一点很明显地被陈衍看出来了。

  “你怎么了,最近感觉都心事重重的。”陈衍手不停地调着相机,间或抬头和她视频两句。

  “我……那个,唉,还是算了吧。”她很犹豫。

  “怎么了?”他好笑地看着她,眼底是说不尽的柔软。

  “……我不是很确定一件事,我现在知识有限。很有可能是我判断失误了,但……有很大程度上是没有出错,你说,我该不该表达出来呢?”

  “什么跟什么啊?”他被她前后矛盾的逻辑弄得有点好笑。

  “就是,就是说,我现在遇到一件事情,做了吧没有好处,不做吧也没有坏处,但就是心里不自在,总觉得不应该不去做,所以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啊?”

  “那你会后悔吗?”陈衍把相机盖盖上,放在桌上看着她说道,“如果你觉得,以后每每在想起来的时候会感觉到后悔,那现在就去做吧,不要给人生留下太多遗憾,最后老来的时候只有不断唏嘘。”

  是的呀,那就去做好了。林宓真下定决心,但出于一种保全自己的心态,还是决定在离职前的最后一天去做那件事。

  反正到最后,两个半月的暑假实习结束了。正如它开始得平淡一样,林宓真之前就投了一份简单的简历然后又做了个简单的面试;同时它也结束得更加平淡,她的私物只有一个喝水的杯子,装在包里带走后,她坐了一个夏天的工位就如同她来时那样,什么的个人痕迹都没有了。

  最多的,只有一些值得怀念的人和比较深刻的事,沉淀在心里。

  “好舍不得你,你走了,我在这里就没有可以说话的同龄人了。”前台美人伤感地看着她,手里拨弄着刚做的红指甲。

  “没事的,我们会在微信上经常联系的,你不是明年开春就要结婚了吗?到时候你可能就不会这么烦躁了,你现在主要是婚前恐惧症犯了,心底和自己过不去。”

  “不是呀,这里的工作太枯燥了,从我现在二十多岁就可以看到我五十多岁要干什么,退休之后要干什么,跟你说吧,其实我未婚夫也在帮我找工作,我真不想在这里待了,太压抑了、太无聊了……”前台美人拍了拍桌上一叠厚的报账单,“每天对着这些单子,我真的会疯的。”

  “天底下没有不繁琐的工作,如果真的感到奔溃,那就换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吧!”她告诉她。

  李穆子还是像初见时候那样温和,“要走了吧,你多久出国呀?出去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哦,这几个月体验下来,还是读书好吧……哈哈,我会想你的,祝你一切顺利。”

  “您也是,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林宓真弯腰微鞠躬,真心地感谢这个如姐姐一样的上司。

  “不过你还是和钱总说一声吧,趁他还没下班。”李穆子努努嘴,往楼上那个角落看了看。雕花的木门并没有禁闭,而是开了一条小缝。

  实习生要离职,自然要和老板打声招呼,情理之中的事,但林宓真依然对不怒而威的首席心有余悸。

  她一步步爬楼梯,但无论她的动作有多么的缓慢与不情不愿,还是得她咬牙,抱着昂头挨一刀的信念,还是敲响那扇门。

  “进——”又是那种威压般的沉声。

  “钱总,那个……我的实习期已经结束了,国外学校那边,我需要去报道了,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教导与帮助,谢谢。”她又是坐着又是鞠躬,动作应该非常拘谨。

  “这么快……你六月份来的吧,的确也是两个多月了,怎么样,学到什么没有?”首席坐在桌子另一面的沙发椅上看着她,也不知是不是临近下班的样子,他平时身上满是威压与低沉的气息全无,反倒显得相当温和,就像个老朋友。

  “真的挺开眼界的,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办法见过这么多价值连城的收藏品,也从来没有体验过不交门票就无限次参加交易会和展览。”闻言,首席也很给面子地笑了。

  “实际工作中的东西和我从学校里学来的真的挺不一样的,”她有点犹疑,却还是字斟句酌地说道,“我在东亚区那边点货的时候,发现有幅古王堆里的丝帛画,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介绍,条纹斜丝制品,实物却有点暗花,远比教科书上的像素清晰多了……”

  看到首席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林宓真也不出声了,她稍微有点犹豫要不要在点透一些,但她再准备张口的时候,看到大老板轻轻挥了一下手,做工精致的袖口轻轻滑过桌面。那双深邃的眼睛也同时抬起来扫了她一眼,就只那一眼,她就明白他听懂了。

  聪明人就有这点好,说话半句,一点就通。

  她关上门离去,余光里还有那片雍容华贵的装潢,带着点历史深韵的气息,被关在身后。

  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最后一周,林宓真回了一趟H市。

  巷子口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焕发着无限蓬勃的生机,浓密的绿荫覆盖成阴,唯有一些细碎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就像一匹匹微缩的金色小马在草原上稀稀疏疏地奔跑。

  夜晚的时候,蝉鸣悠长、伴着那沙沙作响的叶片,她收拾完自己秋天的长袖长裤、冬天的毛衣与羽绒服,从单鞋到靴子再到各种零碎杂物……最后总算在一片狼藉的卧室里,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

  不过她仍要回北京去赶飞机,还是定的俄航,好友马晓珂微信里打趣她,“听说战斗民族开飞机就是战斗机,嗖的一下平地直起,立马就有升天的感觉。”

  去你的,我先睡了。她回完这条微信就倒床上睡着了。

  大概睡前的那个玩笑还经久不衰地沉积在脑海里,林宓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昏沉沉的,就像在坐飞机一样,不受控制的失重感强烈地反映着。

  就像飞机穿过气团,她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晃悠,越走越远,身上忽冷忽热。渐渐地,白雾散去,她先看见一头如云的黑发,直直地散落在地面,仿若一袭柔顺的披风,然后是一面支在一张核桃木梳妆桌上的镜子,圆润的镜身刻着繁琐而雍容的雕花,有点像葡萄藤或者喇叭花。

  她从侧后面看到女人的样子,小巧精致的轮廓、洁白如玉的脸颊、粉嫩桃色的唇瓣……林宓真凑上前去,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草与苦橙的香味,甜中带冷。正在她将看见那双眼睛时,耳旁瞬间想起一阵铃声,“叮铃铃,叮铃铃”,只有两下,令人非常惊诧。

  仿佛突然咋起却又短暂消失,林宓真看到那个女人仿佛打了一个冷颤,然后她正将立刻转过头来面对着林宓真的时候……

  “啊!”像被鬼压床的梦靥一般,林宓真艰难地挣扎了一下,睁开眼却是她被行李弄得一团糊涂的卧室,身上还是小时候盖着的熊猫被,她迷瞪瞪地看着自己蛋黄色的天花板,身上的冷汗似乎还没有消失。

  本是很深刻的梦,真实得她可以记住很多细节,刻花与木质,女人与镜子,但就是忘记了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依稀是一个尊贵无匹的女人住在一座雍容华贵的城堡里,还是个听到铃声会感到害怕的女人。对了,还有那颗铜铃,被挂在门框与窗帘的夹缝里,连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不知道通往走廊过去的哪个房间。

  她甚至还记得那个猩红色配着金边的丝绒窗帘,随着铃响的时候突然晃动,像能随时钻出一个怪兽。

  “真是有想象力,这几天刷剧太多了。”林宓真懒懒地爬起来,心里小嘲笑了自己。

  走吧,时间到了,要出国咯。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若告别,抑或相聚。聚散两相生,因缘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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