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凌晨四点的航班。
这时候，天还是一片昏暗，但是机场依旧不分昼夜地忙碌着，还是我们所熟识的往来离去的红尘。
林宓真早早地到，却依然得排在二十米开外的大长队里等托运。国际航班大多都是这种经济实惠的大飞机，飞行稳而人太多，大妈大爷团加上各种留学党，组成了嗷嗷待宰的主要顾客，并且抢占了一大片经济舱位。
与之相反的商务舱，有时宁可空出一个托运服务台和一个微笑示人的空姐，真不可谓是两种极其鲜明的阶级体验。
林宓真跟着隔离带排队转了个弯儿，抬头正对着另一旁的服务台。
北京虽大，但国际航站只有一个，见着熟悉的人倒也不奇怪。但当林宓真看到穿着一身烟灰色大衣的首席，正优哉游哉地背对着她在办理托运手续，还是觉得心里怪怪的。不同于她这个拖着两个巨无霸行李箱、斤斤计算着是否超重的留学生，人老板外出公干，托运一个小箱子还带着个助理。
资本是阶级的准绳！
林宓真目送首席走贵宾通道，潇洒地只留下一个从容优雅的背影，她也抬头看了一下显示屏，布鲁塞尔AK101,幸好不是一班飞机。打完小报告的员工见到老板，无论是不是前任的，都是十足的尴尬吧。
她刚看到新闻，就在机场地铁快线里，断断续续从微博里刷出来，恰好被某个当红小生的花边压下去半头，只在热搜的偏下位置。但是标题却还是很震撼，“本年度最大的外资艺术品交易所最大丑闻——高管内部狸猫换太子，鲸吞好几个亿？！”
虽然有预料，但光看标题，她还是吓了好一大跳，手都有点抖，冷汗一阵阵地。后来看到一半，才发现原文写的是，“如果监察不及时，造假的几幅作品可能会给今年带来近2个亿的资产损失，现任董事局也面临全盘清洗，中华分区首席费迪南力排众议，重新清查将近四个亚洲绘画仓库，发现以李某某等为首的若干数人正以假充真，企图盗取数幅古王堆帛锦名画，更多详情会待相关负责人回到欧洲总部述职后，得到官方新闻发言人的进一步确认……”
看上去是一场血雨腥风，可是已经与她无关了，至少林宓真是这样认为的。她突然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一封邮件，没有明显的地址尾缀，应该是一个私邮。文中只有一行字：Vincennes F.D（应当是他的英文名），再加上这个邮箱地址。
现在结合刚才那个烟灰色的背影与报纸上不断重复的“费迪南”，林宓真恍然大悟。不过老板给她私邮干什么呢？工作之外还能继续联系的意思吗？她受宠若惊地给邮件插了一只绿色的小旗子，但自然而然地，在很多天之后，完全将这个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真的是一件特别痛苦的事情。而林宓真选的座位在机翼偏后的位置，飞行的时候可以听见很剧烈的轰鸣声，加上舱内气压可能调整得不太好，她的耳膜隐隐作痛。邻座的一位外国先生看着她脸色发白，很友好地询问她的情况。
林宓真勉强地对他笑笑，靠着窗闭着眼睛。她总感觉自己的身体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起来，而脑袋也不停歇地突突地疼，直到飞机“咚”的一声降落在普罗旺斯机场，她还能恍惚地感觉到那种不受控制的失重感。
就像挈合的齿轮，从某一刻起，生命机器的运转开始了，身为其中部件的人，也朝向了某种未知的河流汩汩而行。
林宓真不懂法语，胡乱地跟着一群人走到了一个出口，发现到处是私人接送车的亲属。她艰难地推着自己一大一小的两个箱子逆着人流走，穿过了一大片一大片举着中文牌子接机的人。然后发现陈衍出现在她的面前。
小半年没见，大哥还是这么帅，一件灰色的短袖贴着修身的轮廓，胳膊肘上挂着一件黑色外套，看到她的时候起身站起来，手里还端着杯星巴克，一双美丽的眼睛如山如海、盛满柔和。
林宓真觉得眼酸，把箱子往他面前一墩，冲上前把脸埋在人怀里，双手还把人腰箍得紧紧的。
陈衍感觉像突然飞来一个□□，还是一个香软暖和的糖心弹，把他从肋骨到心脏都撞得生疼生疼的。然后他听到自己怀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
机场人很吵，他听不见，问道：“怎么了？”
“……”乌拉呼啦的不明所以。
他有点好笑，把头低下去，“你说什么？”两张脸都要贴在一起了，都还听不见。
“我说，我想你嘛。”林宓真小声地说，把脸移开，松开了抱住他的手，眼神飘飘忽忽的，似乎在害羞。
陈衍觉得很有意思，他走上前圈抱住她，在她耳边呢喃着，“好巧，我也想你。”
他们坐上机场巴士来到马赛火车站。圣夏尔火车站历来鱼龙混杂，一大群黑人和阿拉伯人来来往往，叽里呱啦的各种语言乱成一片，林宓真有点局促，拉着陈衍的手，总是把他往人群外拽，想离那些人远一点。
“哎，林宓真，你这样拉着我，大概天亮了我们都还没出站。”陈衍扭头，用眼神示意她看前面的指示牌，正好是这群人一窝蜂涌去的地方。
林宓真撇撇嘴，“马赛怎么这么多黑人啊？果然是网上形容的‘北非城市’。”
“法国现在黑人都多，巴黎更多，你哪天去我那儿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你这不行啊，怎么能有人种歧视呢，其实有些黑人挺友善的。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是找一个黑人老哥问的路，他还领着我走了好一截路。”
刚走出火车站，只看见一片路灯映照下的地中海式建筑，还有风中若有若无的鱼腥味。陈衍看到林宓真非常兴奋地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四处转着看，大眼睛亮闪闪的，凌乱的头发在光晕下毛绒绒的，那形态，似乎她身后还有一条摇来摇去的小狗尾巴。
他觉得这几天为作品熬了几个夜晚，今早再赶三四个小时的火车来马赛的辛苦，都抵不过这些笑语盈盈，甚至连着面前这个要徒手抬着行李箱爬好几层的楼梯也显得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
学校给林宓真准备有宿舍，在陈衍半吊子法语和林宓真半吊子英语的配合下，总算轻松搞定入住程序。留学生福利很好，林宓真想起自己从中学起就住校然后和各色室友们各种暗涌的龃龉，一咬牙订了最贵的单人公寓：有卧室、厨房、客厅、阳台，还有非常讨喜的一张小沙发。
陈衍主动请缨去打扫地板，林宓真把七七八八的东西从箱子里取出来归位。天蒙蒙亮，她时差没倒过来，还没有困意，把秋天到冬天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后，顺手又铺好了床。直到出得卧室来，看到陈衍的大个子已经陷在了软绵绵的沙发里，长手落了一只悬空，长脚伸出扶手一截，睡得正沉。
林宓真拿出一条绒毯，给他盖上，就着沙发边坐在地毯上撑着下巴看他。
她有一点脸盲症，可能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有理论说，初次见面的时候，男人记住女人的衣服，女人记住男人的声音。距离在他们初识的十三四岁已经过去很久了，或许在那个羞耻的被罚跑操场的清晨，或许在那个拥挤的学校小超市，她不经意间牢牢地记住他，却不是从声音开始的——她记得他的每一个轮廓，每一根睫毛，微卷的碎发，温和微笑的时候有点干净的天真，严肃认真的时候却又有点清冽的冷酷。
晨曦渐渐出现，新生的天光一点点透过白色的纱质窗帘、铺上他们面前的地板、再柔和地铺上他们的身体。林宓真把陈衍那只悬空垂下的手放进绒毯，然后也有了点应景的困意，她趴在沙发的一角，靠着陈衍也睡着了。
世界依旧忙碌不停，这个角落却静谧得只有两个相伴入睡的人。
倒时差的阵痛：精神上休息尚好，生理上有点抱恙。
林宓真揉着因趴着睡而有点失枕的脖子，慢吞吞地跟着陈衍逛街。
马赛是个非常漂亮的海港城镇，晴空万里、日光温暖。临海的老港一如亘古的忙碌，停泊的游艇与远帆的航船在粼粼波光的海面起起伏伏。天空与海水有着相似的颜色，天地形同一体，而人是其中被涵容的混沌部分，就像某种宗教仪式后，整个人如经圣礼洗涤，面对这样干净磊落的旷远，不得不承认心中的曲折与狭隘。
他们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出门。因为厨房里除了橱柜和几个前房主遗落的碗碟，实在是太过寒酸，只有出门觅食。
并且他们还贪看夕阳，在老港多停留了一会儿：
“真好，能这样什么都不用顾虑地在落满晚霞的港口散步，感觉我们突然间老了好几十岁的感觉，老伴老伴，老人迟暮与夕阳西下，真是有意思……希望我老来，会是个温和可亲的优雅老太太。”
陈衍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你才多少岁就想着老太太的事了。”
“每个人都会老的嘛，哎陈衍，你这样皱眉头才真的好像老大爷。” 。
话毕，陈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就六教旁修车摊的那个老师傅，你还记得吗？” 她乐着盯着他看，“哈哈妈呀，真是越看越像。”
“……”陈衍直接转头，懒得理她，决定只观赏夕阳。
“你知道吗，我中学的时候看过一本言情，故事就发生在法国的海边，女主角和男主角因为误会闹别扭，两人站在游艇上谈判，喏，可能就像那艘船，”林宓真伸手指指港口旁停着的其中一条纯白色的私人游艇说到，“可能故事也发生在这种夕阳西下的时候，女主角流着泪在甲板上后退，然后掉了下去，轰隆隆的船桨撞上了她的脑袋。你看，无望的爱情与这样美丽的场景，是不是很有凄美的感觉？”
“我只想知道……你整天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呀？”他被她有头无尾的讲述弄得莫名好笑。
“哎，你听我说完嘛……我那时候看书的时候就在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一趟法国，最好是要和爱的人一起去……”她满脸憧憬，结果站在她身边的人却完全不接茬，林宓真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说话哎？”
只见陈衍皱着两条漂亮的眉毛看着她，很没有情调地说到，“不好意思，我在想今天晚上吃些什么，我是真的饿了。”还有一张苦兮兮的脸。
“……陈先生，你太扫兴啦！”
他们选了一家靠桥头的小酒吧。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小木屋，只在室外搭着酒棚和桌椅，并且因为寒冷，拉起了一层塑料棚子。
因为人爆满，他们等了好久才等到一张小桌，两人相对而坐，扭着脑袋研究同一张菜单，然后叽叽喳喳地讨论当地的美食。
“我想喝鱼汤，网上都说马赛最地道的菜就是鱼汤。”林宓真跃跃欲试。
“要不再点个套餐吧，法国的牡蛎做得很好，你也尝尝。”他还建议到。
“前菜呢？我想吃点绿叶子蔬菜，最近都吃肉都荤过头了……”
“那你看下菜单的配菜，只要别选到生肉的沙拉都是正常的。”
“生肉？沙拉？”她仿佛世界观都重塑了。
“对，有种叫鞑靼牛肉的，味道挺好，越嚼越觉得那‘土豆泥’纤细绵软，再一细看，都是生牛肉碎碎，然后整个胃都不好了……”陈衍不自觉地又皱眉头，感觉那种可怕的味蕾又被回忆重新唤醒了。
“我觉得，老外对黑暗料理总有谜一样的执着。”他对着林宓真很认真地总结道。
第二天林宓真要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陈衍也要赶回去。他先在地铁站送她上学。
“你坐火车回巴黎吗？多久的车？”
“一小时后吧，我送你走后就回。”
“恩……”林宓真低下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那个……”不过正巧这时候地铁来了，呜隆的一声，非常突兀，“哎，算了吧，我在微信上和你说。”她没有转头，哒哒哒就跑上了地铁。
早上车厢里人还不多，她寻到一个座位，一坐下就往窗外看。陈衍还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地铁门在眼前关上，然后他看见了正在窗前的林宓真。
两人缄默地对视着，什么话也没说，面上的表情都是静止的，但也就是一下子的事，林宓真的眼泪掉下来，像一条线似的平直滑下，顺着下巴又大颗大颗地滴在衣服上。
直到那个长身玉立的人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又被行驶的地铁甩在后面，她才想起来她刚才一时记不起却想又说的话：
你记得吃早餐，今天早上太赶了都没吃。
……
大哥，你尽量不要熬夜，你要知道，心脏感觉不舒服，是不久前熬了几个夜造成的。
……
那个，等我安定下来，我来巴黎找你吧。
……
在经过了一周的倒时差之后，林宓真终于不会在凌晨两三点醒来，不会在晚上六七点困得睁不开眼睛。她开始按照西方人的生活调整，早上起来往吐司上面抹黄油和花生酱，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直接倒在杯子就喝，晃悠悠坐电车上下学，黄昏的时候去超市跟着一群法国老奶奶买打折的蔬果，然后为晚餐到底吃不吃主食来减肥发愁……
交换课程非常简单，她经常坐在一个第戎女孩旁边，为潦草到自己都不认识的老师的板书低声讨论，偶尔抱怨一下老师很重口音的法式英语。
对了，法式英语，她经常遇到类似的笑话。
“昨天我想去一个酒店附近买甜点，然后遇到了一个老绅士，就是那种头发梳得和毛毡帽带得一丝不苟，毛衣里面穿着衬衫，外面套着大衣的那种老先生。我说我要去‘l’，他听了好久还是一脸疑惑，后来给他看到单词，他才恍然大悟，叽叽咕咕地说道，哦我亲爱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酒店会叫okay。我当时没听懂，因为法国人说英语很奇怪嘛，但同行的一个朋友哈哈笑起来，老先生回我一脸尴尬，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个笑话。”
“的确是这样，有时候一群人聚在一起讲笑话，笑起来的是欧洲人，留在另一边尴尬的差不多都是亚洲人。这就是语言差异。”
“哎？你们学校中国人很多吗？”
“学服装设计的很多，□□个吧，学摄影的就只有我。”
“你的导师好相处吗？”
“还行吧，反正是个……怎么说呢，很特别的人。”
周末的时候，林宓真买了一张火车票去巴黎。当然是提前跟陈衍说好了的，他们都不是喜欢惊喜的人。
法国的交通真的是非常的不清楚，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一点都看不懂法语，只好拿着地图逐个核实地名。
站台边来往着各色人种，非裔的人尤其多，正在她为看不清路牌而焦虑困扰的时，耳边听到一句很熟悉的中文,不算很地道的普通话：
“你需要帮助吗？”
转头看见一个中国女人站在她旁边，四十岁上下，面带微笑，一头利落自然卷的黑色短发，像隔壁邻居家的阿姨。
林宓真拿着车票给她看，“太感谢您了，您知道哪趟车是去巴黎吗？我感觉指示牌上面都没有巴黎的地点。”
“哦，我看看啊……两分钟后的那趟车可以去巴黎，你在第二站下。”
大概是中途经过巴黎的火车，所以没有在目的地找到巴黎的名字，林宓真恍然大悟。
“真是太谢谢您了……您是在法国居住吗？”
“恩，我在这工作好几十年啦。”
“所以您会说法语了？”
“哈哈，我就是教法国人汉语的啊……”女人失笑，摆摆手，从拥挤的人群里趁着缝隙挤进了火车门里，“再见啦，小姑娘，祝你旅行愉快哈！”
虽然上车的人很多，但两层的车厢非常宽敞，林宓真找到一个座位，斜对面是两个黑人小哥，右边是亚裔的一家人，左边还坐着一位读着报纸、表情冷漠的白人先生。
此刻，四周围充斥着叽叽咕咕法语，她才终于有了一点巴黎的真实感，一个混杂着越来越多的民族，并且享誉国际的大都市，这不是她交换的那个漂亮的渔港小城。
出站的时候一阵冷风夹着细雨飘来，林宓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但心里却充满了雀跃。她左绕右绕走到出站口，很快就看到了陈衍。大哥没有打伞，身材颀长漂亮，戴着一顶烟灰色的鸭舌帽，插兜站在正对着她的街道口。
纷纷的小雨飘在她的脸上，凉飕飕的，可是她的心非常温热，有个男人淋着雨等她到来，这是她期盼了多少年的爱情，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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