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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刚进学校,陈衍被一个白人男孩叫走了,他让林宓真在会展正厅里等他。

  法式建筑大多恢宏雅致,带着点巴洛克式张扬的奢华,阳光透过穹顶洒进室内,花纹繁复的地板上只零星地竖立着几个展板,是一些看起来偏压抑的摄影作品。

  地方大,展品少,林宓真很快就浏览完一圈。但闲来无事,便在原地走走,然后不经意间,竟是围着一张照片转了好几圈。

  “打扰了,请问您对这张画有什么高见吗?”背后突然传来一句问话,很纯正的英腔。

  “啊?”林宓真扭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乍喜还惊,“您怎么……怎么在这里?”她用的是中文。

  来人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继续用英语问道,“你对这画有什么想法吗?我看你看着它很久了。”

  “啊……”林宓真从那双熟悉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粗鲁的陌生与冷漠,于是如梦初醒般用英语回道,“您是说这画……嗯,画是很好的,只不过我……不好意思,请原谅我实在是没看懂它是什么。”

  “什么?你围着它绕了好几圈,结果却是你没看懂?!”语气相当的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些孩子要不到糖果似的发脾气。“噢亲爱的,你让我失望沮丧。哎,今天对我来说是灰色的,就像巴黎的天气一样……”他用那双严肃的眼睛看了看大门外的天色,理了理头顶的帽子,显然是要离开的样子。

  “请稍等,先生。请问您认识钱礼允先生吗?n”

  然而她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甚至是略带戏谑的笑脸,“我亲爱的,Vincennes我不知道,但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其实很容易,用你的名字作为交换就可以了。”语气极其友善,仿佛话语的内容没有一丝狎昵。

  林宓真听懂了,但她不确定这个穿着尊贵的大人物会说出这样的话,因而犹犹豫豫地不知如何回复。而就在她还纠结要如何措辞的一小功夫里,来人已经迈出了离开的脚步。

  只见那绑在后面灰白的小辫子慢悠悠地晃,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眼前。

  “哎?怎么回事,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啊,虽然打扮不同,性格谈吐也差很大,但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呀?说是双胞胎不为过啊?”林宓真站在那儿碎碎念。

  “什么双胞胎?”陈衍从她右手边的回廊里走过来,说道:“临时有点事,让你等久了。”

  “没多久……不过陈衍,我发现个很奇妙的事,我刚在这里遇到个人,特别像我实习时候的大boss,简直就是双胞胎,我还很傻地问他有没有认识我老板。”

  “这有什么,我周围还总有人说我像某个当红小生呢,然而……”他摊了摊手,表示一脸无奈。”

  “哈哈,是谁啊?我认识不?”

  “别说了……”他好像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最近演那个IP改的电视剧那个叫……”

  她的话还没说话,陈衍就打断了,“林宓真,你还吃不吃饭了!”

  不过很显然,林宓真少女有一颗热爱八卦的心。在往碗里挖一勺的间隙里,她还不住单手拨着手机屏幕,“咦,没有,真的没有……为什么百度百科介绍里,我老板的资料这么少啊,除了出生和国籍,就只有一些各种拍卖会的零碎新闻,私人信息几乎没有!哎,我刚才要是问到那个人的名字就好了,这两边对比着一搜索,没准就能翻出个惊天大新闻哎……”

  “诸如正妻、小三之子几十年不见面,夫妻离婚,然后双生子各养一个,之类巴拉巴拉的。”林宓真越说眼睛越亮,就像一只看到毛线的小猫。

  陈衍伸手拍了她脑门一下,“你再不喝完这碗汤,我们的前菜和主菜都上不来了,你看旁边那个服务员等了我们多久啊。”

  林宓真转头,果然看到等在角落的服务员正往他们这边打探,结果两人视线对上,均是一脸尴尬。她回头把自己埋在碗里,三下五除二把汤喝完,还不住叨叨,“唉,欧洲这习俗真有意思,一道菜一道菜地上,不把人吃成个胖子才怪。”

  “哎?怪不得……”

  “”

  “我是说怎么了,林宓真……”陈衍的语气很严肃,“你是不是胖点了?”

  “……”这要死的直男癌。

  如果不是在餐厅,她的筷子已经杀过去了。

  总的来说,巴黎的一切是让林宓真喜悦并且兴奋的:错综复杂甚至略有些脏乱的街道、香气四溢而精致美味的面包店,听多了夹杂着法语发音生涩的英语、看惯了路旁随时经过的一群黑人小哥或是各种族裔的人……这个只存在于故知的城市,按照自己的风格像她所展示的自己,所有好的坏的、深的浅的,都形成了一种真实而深刻的印象。

  但这远胜不过她在此之后所经历的事情。

  毕竟这些好的坏的、深的浅的,都远远不如事件本身带来冲击更为强烈。

  艺术圈里有一种沙龙,宾酒佳话,甚至是行为艺术,凡有艺术的地方没有尺度,因为有时候的越界,本身就是一种艺术。

  因为是陈衍导师组的局,陈衍很早就张罗着准备,大到宴会选址,小到酒水茶点还有鲜花陈设,事无巨细、样样问津。林宓真看着他有时候从早到晚打着电话忙忙碌碌,从法语到英语的切换完全进行格式化处理,丝毫没有去年还是英语小白和法语盲的样子。

  那么的自信与从容,甚至还有余力趁着谈话的空间叙旧与谈笑。

  傍晚的时候,陈衍要出门。

  “沙龙要开始了?”

  “嗯……你想去吗?”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哎?我可以去吗?”林宓真惊讶中又有点高兴。

  “当然可以,只不过我应该会比较忙,到时候没有办法陪你。”

  “没事,我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就好了。不过我比较好奇,艺术家们的沙龙都是这么晚吗?”

  陈衍正在穿鞋,听到这话似乎是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笑说了一句法语,“&*!@+……”

  什么鬼?

  “亲爱的,这里的夜晚对他们来说才刚刚开始。”他故带神秘却又有点保留地说到,想给林宓真留下了一大堆想象的余地。

  但这才不是林宓真关注的点,她静止在那里,完全不是因为这个艺术家的作息,而是因为,这是陈衍第一次喊她亲爱的,英文版的“亲爱的”,有一点深沉的英腔,像曾经很多次她在英剧里听到的那样,糯糯的,一下子就黏住心脏。

  他们乘坐附近的地铁前往,指示牌还是法式的混乱,但这次有陈衍在,节省了她很多用来研究路线和站点的时间。

  地铁大概行进了十几分钟,期间陈衍不断地在接听电话,大抵是公众场合,他侧过身子、用手挡着嘴,低声而流利地说个不停。

  又是一口法语,林宓真听不懂,却看出陈衍似乎在与电话里的人争论着什么。

  挂完电话,他的脸色似乎不善,又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此时地铁停在了某一个站,三五分钟过去,仍不见有开动的迹象。正在林宓真困惑之时,地铁的广播响了,用法语说了一大通话,林宓真看向陈衍,发现他仍在和电话那头不停地交代着什么,看到林宓真转过头来,他抬手指指手机,用眼神示意她听一下广播在说些什么。

  大哥,我不会法语啊。林宓真心里是一万个无语。

  等完两遍法语播报,林宓真还是没等来英文版本,而此刻地铁某一边的侧门打开,车厢里的人一下子离去了大半。

  林宓真满脸困惑,转头看向车外离去的这一大波人,又扭头看向车厢内剩余的依旧坐在位置上的人——这些法国人仍旧处在火热地聊天中,叽里呱啦间都是对周围和时间的漠不关心。

  其中一对正在聊天的小情侣看到东张西望的林宓真,也不自觉回望过来,林宓真咬咬牙,硬着头皮用英语问道,“您好,请问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因为广播是法语,所以我没听明白。”

  显然,两小年轻英语学得并不好,虽然看到林宓真用手指广播,明白她想问什么,却并不能用英语给她清解释清楚。

  两厢尬笑间,林宓真突然听到旁边传来自己熟悉的声音,是打完电话的陈衍,他加入进来,和对方叽里咕噜地用法语交谈了几句。不一会儿,陈衍致谢并告别了这对小情侣,牵着林宓真下车。

  他边走便解释道,“这趟车的某个装置出了问题,预计半小时后才能修好,反正现在离地方也就一站的路,我们走着去吧。”

  “什么?地铁出了问题,然后要停下来维修?!不是吧,这在北京绝对是不可想象的责任事故。”

  “场面话是这么说,没准还是因为司机中途罢工了。”他笑着说。

  “什么?!还有这种操作?”

  陈衍看到林宓真极度惊讶的表情,更是有点发笑,“当然,在法国每个月有几次罢工都是很常见的事了,哪个月要是不罢工了,那才是真的不正常,才是需要政府极度关注了。”

  “我觉得,我回去后……肯定更深爱我的国家。” 她由衷地总结陈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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