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巴黎的公共设施非常的槽糕,举首可见其历经的沧桑:街灯半黑不亮、昏黄的光晕只能覆盖路灯下一米见方的地方,有商业区和餐厅的地方会格外的热闹与亮堂,但也仅限于几个街区而已。
他们后来越走越偏僻,直到周围有落光枝叶的大树,还有掩映其中的一栋栋华贵而低调的欧派小别墅。
陈衍在其中一扇雕花小铁栅栏前停下,他拿出一把长铜钥匙开门,抬眼可见一片在草坪,里面稀疏地装饰着圣诞的灯盏,使得这座房子看上去格外的温馨与柔和。
草坪分两边,中间有一条弯曲的小径直通大门。这次陈衍抬手按下几个数字,密码锁应声而开,门打开的缝隙间涌出一波波热烈的暖意,陈衍看了看林宓真,发现她对他笑了笑。于是两人无声地相视而笑。
房子内部整体装饰得相当华丽,高加索的地毯毫无间隙地铺盖了整个大厅,四周围墙壁上也垂下同色系的毛毯,图案有战马和将士,在红棕色的色调下更显出一种戎马的血性,热切而疯狂,疯狂而贵重。
相反地,家具多以象牙色的漆光木质为主,巴洛克式样的花纹,非常繁复的宫廷风。精美的白色家具有着皇室的精细,粗犷的红色地毯却有着战场的残酷,而在这一文一武的差异里,竟然有某种狞然的张力,正如壁炉里燃烧的柴火一样,熊熊而富有生机。
“这是我老师Kwei的一座私宅,装饰得很土豪对不对?一点都不像大艺术家,”陈衍轻笑了一声,“据说是家族传承下来的,他也是冬天偶尔会来,这不,你也看到了,这么多毯子,春夏的时候看上去,闷得慌。”
她应景一笑,的确是,从一开始走进来,她就无明地觉得心里闷得慌。
这时候离宴会开始还有略长的一段时间,陈衍在三楼一个小角落打开了一扇门,“有时候上完课,我会在这里休息。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你可以躺床上休息一下。我要再去外面安排点事,一会儿你愿意的话就出来玩,不愿太吵的话就在这等我好了。不过一时半会,这宴会也没这么快就结束。”
“得了得了,你去忙你的吧。”
陈衍走出门前,却又停了停,回头又再叮嘱到,“……他们可能会玩得比较过分,你不乐意就要直说,要不然人家会以为你是在开玩笑,就会越加过分。”
“……哎,陈衍,你知道我成年多久了吗?”
他欲言又止,竟有点失笑,“得得得,那我先去忙了。”
门关上,林宓真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不同于大厅历史感很明显的装潢,这个房间相当的现代和简约,就像是陈衍租的那件屋子一样,甚至于书桌台前的那把椅子上还挂着他常穿的外套。
屋子里暖气很足,加之他们又冒着寒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林宓真刚开始还躺着翻看几本画册,后来眼睛越来越花,不自觉就睡着了。期间还做了一个梦,时间不算长,记忆很模糊,但是印象很深刻。
先是听见周围此起彼伏地吵闹声还有若干窃窃私语的讨论。
“瞧瞧她,哦我亲爱的,怎么可以是她……”
“哦天哪,看她那槽糕的头发,混血低劣的下民……”
……
“噢,听听她的声音,还有比她更难听的高山地发音吗,多么粗俗的鸭嗓啊。”
……
“你不说话是吧,希望谁都可怜你是吧,你露这脸是想给谁看啊?!”
……
“那你不说话,就坚持着永远不说话吧,反正不会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的,你就是个可怜的下民。”
“哦Jesus,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哈哈哈,太可笑了吧。”
本来是旁观者,但林宓真却感觉到了一阵阵令她胆颤的恐惧与羞耻。
梦境里的“她”不受控制地走在一条铺着和她刚才所看到的类似的地毯的路上,那些嘲讽的声音有时近有时远,但终究无法摆脱,她只有像困兽一样走,越来越快,后来渐渐地开始从走到跑,没有尽头、没有目的地狂奔,接着又像电影蒙太奇一样,在破碎化的场景记忆里,她看到一个女人,披着一头棕黑色的长发,一直到脚踝。
她就像刚从午睡后醒来一样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睡裙,贴着窗户站着,手里还捏着窗帘的一角,似乎是有人喊她,她转过身来……
“啊!”林宓真身子猛然一抽,倏然睁开眼睛来,背上隐约间还有冷汗直冒的感觉。
她一直有个毛病,做梦醒来不记得梦,这一次同样地,梦中人的面容依旧十分模糊,但她却能完全感知她所有的情绪,那是一种无望的等待与无止境的恐惧,几乎是一下子都能逼出人的眼泪来。
似乎和她出国前梦见的那个女人是同一个,她到底是谁呢?林宓真感到一种宿命感般的好奇,于是她挣扎着闭上眼睛试图想重新回到那个梦里,但无论怎么样,睡意久久不来。
“唉,不管了,随它去吧,该知道的时候总该知道。” 佛系的林宓真从床上爬起来,顺了顺睡乱的头发和衣服,再看了一眼这个舒适的房间,伸伸腰、推开门走出去。
这时候,楼道里已经传来楼下喧哗的人声和音乐,林宓真下到二楼,从楼梯间的缝隙里已经可以看到各色翻飞的衣角。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在这个外国的艺术圈子里,她至多只认识陈衍,而面对这些外国人,她总有一种礼貌的疏离,于是她几乎是本能地觉得畏缩,就退回到二楼的一个僻静拐角,纠结地思考着要不要退回之前休息的房间。
正在踌躇间,她身后传来一阵越发激烈的争吵声,她下意识想要避让,但背后附近的那扇门已经砰然打开了。
“Neo,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男孩不过就是你新看上的‘艺术’!”
“Jane,我亲爱的,你这样我会很难堪。”
“是的,你总这样,很多年前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那个男孩就像曾经的他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宓真尴尬地正往楼上走,结果却正好居高临下地见证了现场,显然争吵双方也发现了这名旁观者。
“Jane,你现在十分的不冷静,我希望你能回到你市中心的家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好好思考我们的问题。”
“不不,Necco,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我已经厌倦了不断的等待,你的心永远只属于你自己,或者说你那可笑的艺术,再见,我是说,永别吧,混蛋!”
红发的法国女郎蹬蹬地踩着高跟鞋愤然离去,丝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的意识,也根本不在乎站在一旁的林宓真,便果断而爽朗地放弃了一段可能曾经撕心裂肺的爱。
当然,她爱情的对手显然也不在乎这个结局,他甚至能无所谓地收拾好自己凌乱的衣着,有条不紊地还想对这个误入的旁观者解释些什么。
他们四目相对间,有一瞬间的凝滞,更为尴尬的只是林宓真,因为那个男人显然只是略带惊愕而已,像那天临走前随口抱怨一句天气那样,他闲闲地开口,“哦我亲爱的,咱们又见面了,既然你到我的家里来,那么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此刻我能知道你的芳名吗?”
同样是那深厚地道的伦敦腔,林宓真这一次听得很清楚,男人这次也不再焦急离去,他游刃有余地站在下面的位置等着她的回答,似乎笃定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林宓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您叫我林就好,先生。”
“哦,Lin……”他在舌头上略微咀嚼了这个新式的中文发音,继续见缝插针地说道,“那么你出现在我的宴会上,是为了什么呢?一个看不懂画的小姑娘,出现在为这些画的筹备会上。”
他的语气傲慢无礼,毫不掩藏一种权威者的做派,同时他所提出的这个促狭的问题几乎也让林宓真招架不住,她只好老实说道:“是的先生,我的确不懂您的画,虽然它们看上去很不错,至于今天的宴会,事实上我只是为了一个人而来。”
“噢?是吗,我想总不会是我吧……”他轻笑了两声,回过头去,已经不再留恋这个问题,“下楼去吧,楼下更适合你们年轻人。”走廊那边,他遥遥地只留下这句话。
“怎么长得一样,但性格完全不像呢?”林宓真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不禁念叨到。虽然之前的首席给她的感觉也是自带气场的权威,但却也是人可接近的,而现在她面前这个和首席长得近乎一样的人,却有着一种极度狷狂的气势。
反正,如果说首席像冰山,那么这个人更像冰山下面的那部分,让我们永远也无从得知藏在大海里的那些深不可测的棱角和某种神秘诡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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