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说起来,那时候留下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也就说明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回我那小小宿舍里去了。

  没有回去过也更能说明我已经彻底冷落了那个空巢老人元祖大人整整几个星期了。

  这天的课程一结束,我便寻思着差不多也得回去住了。

  其实是被现在住着的地方的师姐明着暗着提醒我赶紧走。

  噢,我被赶回来了。

  没有办法,既然如此也是不想回也得回了。

  正思考着,腰间的口袋处传来了动物在蠕动的声音,挣扎了半晌才从出口处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狐狸头。

  它喜滋滋地叫了声,用满是期待的小眼神看着我,似乎在催促我赶紧回去。

  说来也奇怪,今天早上出门时这只狐狸似乎洞悉了我的想法,说什么也要跟着我出门,一转眼的功夫就钻进了我的口袋里一直到午休时才发现它。

  “你这个小家伙。”

  我将它捧到面前,用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子,与它对视。

  看着它那红红的眼睛不禁让我又想起来那时做的梦。

  或许,雪茴与那只火狐是元祖大人的旧识也说不定呢。

  雪茴小小的脑袋蹭蹭我的手心,温顺又乖巧。似乎从上次以来我就再也没有听见过它讲话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手中这只小巧可爱的狐狸其实是个女妖精来着。

  做足了心理准备我再一次踏上了那个类似于传送阵的地方,以免再让突如其来的自由落体吓得自己无地自容。

  但当我已经全身心接受了这个设定时,眼前一花,熟悉的眩晕又来了,我闭上了眼。

  深呼吸——

  “嗯——??!”我做足了准备甚至还差点叫出了声但却没有等到那个自由落体,一转眼的时间我便正正站在了那栋房子面前,让之前的准备都化成了泡影。

  怎么说呢,不用掉下来了是很好,但是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将莫名其妙的失落埋起来,我只好十分不是滋味地走进了房子,穿过没有人的院子径自来到了主厅。

  红木屏风后传来阵阵檀香,雕刻精致的窗台上撒下了点点阳光,为摆放在那之上的绿植带来了充足的养分和惬意。

  嗅着好闻的檀香,我越过屏风来到了内里,终于见到了这儿的主人——摆放着文房四宝的书桌前端坐着的男人专心致志地运作着指尖上的毛笔,一手轻执将浓厚的墨汁以他自己的方式在白纸上画下一笔一划,动作流畅自然。熏香飘散出来的白雾氤氲,让眼前的景象增添了一份不现实。

  元殊凌并没有理会我,而是继续完成自己的作品。他的头发随着动作微垂,如墨般的青丝垂在桌上竟与纸上的字相得益彰。他将毛笔再次浸入墨水中渲染,而此时我却感觉到胸前一阵悸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雪茴从我的怀里钻出来后就消失了,甚至我还来不及抓住它便以可怕的速度一路蹦到了男人的桌上,这变故一下子让元殊凌停了动作,还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便被雪茴打断,小小的爪子溅上盛着墨水的砚台,不仅在它的如雪绒毛留下了痕迹,还将男人白色的衣襟绽出了点点墨星。

  这一幕着实让我心里一惊,猛吸了口气想赶紧把它带下来。只是我的动作在看到元殊凌亲昵地抚上了雪茴时才顿住了。

  啊,果然是认识的。

  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男人连脸上的轮廓都变得柔和,轻垂的眼眸洒下的柔色和唇边的笑意都是在为这只小狐狸的带来而产生的。雪茴小巧的身体灵活地绕在元殊凌颈边,亲密极了。

  “啾啾——”雪茴的声音听上去似在撒娇又像在诉苦,它看了看我又蹭了蹭他。

  元殊凌舒了口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它的毛发,见状也看了我一眼:“辛苦你了。”

  嗯?是在跟我说吗?

  “过来坐吧。”

  哦。

  我屁颠屁颠凑上前去坐在了他一边的椅子上,也没说话就在一旁静静地当个旁观者。

  “……”

  咳,元殊凌看上去很不自然,连脸上的微笑都要绷不住了。一直被人用这么认真的视线盯着,就算内心强大如他也多少有些在意起来。

  我皱紧了眉头,觉得元殊凌的脸上沾上了墨汁都是那么好看,只是我真的没法再容忍这只过分的小狐狸继续往他脸上印爪印了。

  “怎么?”

  如何委婉的告诉他,我一直在酝酿着语言,终于在男人看过来时,我实在也憋不住了,吞吞吐吐道:“那个,元祖大人……您的脸……”

  其实连衣服也变得狼狈不堪了。

  元殊凌一下明了,将那只还在挣扎不愿下来的狐狸直接抱到桌上,执起袖子轻轻抹了一下脸,果不其然在袖子上留下一片黑色的痕迹。

  男人眉头微皱,经过擦拭的墨水更加夸张地印在他的脸上,就像偷玩墨水的孩子那样让人哭笑不得,至少在我看来实在是难受极了,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直接起身越过俩人之间的书桌亲自上手替他擦掉。

  这可是跟我的衣服配套的小手帕,我自己都还没用过呢。

  方方正正的手帕上绣着可爱的小碎花,当然不是我绣的。带着洗衣服留下的香味,元殊凌只觉得脸颊上一阵柔软的触感,眼前就是孩子稚嫩的脸庞,他略微一晃神,不禁感到恍惚——他已经有多久没有接触过外人了?

  那孩子的身躯艰难的支撑在书桌上,显然已经摇摇欲坠了。元殊凌不动声色,装作没有看见。

  意识到就算是自己也是擦不掉这顽固的痕迹,我觉得可真是太天真,一边干笑着为自己找找台阶下,一边想要收回自己发酸的手,然而却一下子没使上劲,整个上半身就要向前倾时,我的另一只手十分及时地救回了场撑住了桌面。

  然而这只手却正好撑在了砚台的边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满满的墨水以耀眼的弧度向我的衣服上泼过来,在布料上画出了抽象派的画作。

  “……”

  什么叫做帮倒忙,也许这就是吧。

  我的整只左手都成了黑色,更别说接受了泼墨攻击的衣服和桌面了,只能用一个惨不忍睹来形容。

  抱着欲哭无泪的心情,我自认理亏地缩好在椅子上,怪不好意思的:“对,对不起……”

  于是不光是他,连我都成了那个偷玩墨水的熊孩子了。

  等了半晌都没人说话,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悄悄抬头偷看元殊凌的表情,忽视掉破坏气氛的墨印,总之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有关生气的情绪。

  哭笑不得的人变成了他,元殊凌也不知该生气还是什么了,看到孩子那心虚的小眼神就什么气也没有了。说到底他本身也不是情绪波动大的人,他将目瞪狗呆成了黑狐的雪茴揣在了袖子里,一边说道:“无妨。”

  他默默看了一眼被雪茴染黑的手,墨水黏腻的触感实在不舒服,他咳了一声:“去清理一下吧。”

  他头疼极了,要把雪茴洗成原样可能还真得下功夫了。

  “哦……”我讪讪跟上了男人的步伐,迷迷糊糊跟着他来到了澡堂。

  说是澡堂其实更倾向于温泉,一个天然的冒着热气的大温泉。

  男人一下子停了下来,我差点撞了上去,幸好控制住了自己。

  他无奈地回头望向我:“还打算一起吗?”

  说到这个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更不如说求之不得。但此时此刻我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打着哈哈走向了元殊凌相反的方向。

  我是第一次如此羡慕一只狐狸,一边嘀咕着,我利落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迫不及待冲进了温泉。

  温泉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尽管这一天过得是如此地枯燥无味但只要一进入到温温的泉水里就会马上让人觉得能够出生真是太好了,舒服地让全身的毛孔舒张,惬意又昏昏欲睡地眯上了眼。

  不断上升的白雾完全阻隔了视线,仅仅隔了一片竹制屏风的隔壁就是我那美如画的元祖大人……

  一个人的时候怎样想入非非都可以,一边擦试着身体一边露出了痴汉般的微笑。

  四舍五入一下,我这就是在跟好看的小哥哥一起泡温泉啊,啥都没穿的那种!

  但前不突后不翘还爬上了大大小小伤疤的身体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手指勾勒出伤疤的形状,我藏在水底下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觉得是万分无奈。

  热水没过了胸膛,引起短暂的胸闷气短。我肩上搭着毛巾在心里哼着歌曲,好不自在。

  不知不觉间潺潺的流水声在耳边变得忽远忽近,睁开眼我的视线焦距也集中不到一起了,额头上还渗出密密的细汗……糟糕了,果然温泉还是不能泡太久,都出现幻觉了。

  模糊之中我仿佛看到了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水里漂浮,浑噩中我伸出手想去将它捞起——

  “呃!”我轻呼一声,被掌心刺骨寒冷的温度惊得缩回了手,但并不如所愿,我的手掌违背了主人的意愿把它握在了里面。

  意识到大事不妙,我猛地从水里站起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很是不舒服,随着动作而涌现的水浪哗啦啦从身上落下,掀起了一阵水潮声。我怔怔地站着,意识到手心里的温度逐渐温和,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神鬼差使地,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温泉将就着用大毛巾裹住自己就连跑带撞飞奔至隔壁的浴池。

  越过满眼的白雾,猛地拉开木门的我就看到了泡在池中的男人。

  男人披着微湿的头发趴在池边似是睡着了,一丝不着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里,藏在了雾气里。泡在水中的头发浮在水面上如融化的墨,他阖上的眼眸轻微颤抖流露出一碰就碎般的脆弱。白到透明的肌肤……真的好像是透明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雪茴就贴在他脸侧也蜷缩在一起沉睡着,一人一狐,安静地令人害怕。

  我伸出手,掌心里的物件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一丝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握着它的我引向元殊凌的方向。男人毫无动静,但越靠近他越是能看到从他胸膛处同样产生了共鸣般发出的光芒。我眯上了眼,好像能够看到他的胸膛处空无一物,无论是心脏还是灵珠。

  着了魔般我顺着这股力量走了过去,然后蹲了下来。

  躺在手中的半块石头在接触到元殊凌后神奇地漂浮起来,霎时,原本柔和的光四起,竟盖过了我的视线,犹如□□般炸成了一片白幕。

  无数的画面闪过,如果我能仔细看的话一定能够看到这些闪过的画面中略过了几张曾经在梦中见过的情景。

  画着红色的眼尾和那双晶莹的蓝瞳,在空中飞舞的红色发丝和飞溅的鲜血。

  最后停留在一红一蓝发色的两个小孩,不,从头上的兽耳来看应该说是狐妖。他们的脸庞都十分稚嫩,菱形的兽瞳带来的锐气也被精致的外表磨平。

  长而卷的头发被洒下了秋色的枯叶,红色的狐妖气得要跳起来却一下被留着齐肩蓝发的小女孩逃掉,站在远处无情地嘲笑着。

  他们在大吵大闹着,而我却什么也听不见,如同一幕无声的闹剧。

  画面最终停止在这里,两人的动作都僵在了远处,仅有的生气也被夺去,视线被烧出天际的火焰占领,我一下变得口干舌燥起来,眼前的画面又让我想起了曾经的噩梦。

  那天的经历除了疼痛以外似乎也没别的了,一想到这都要觉得头盖骨疼飞了。

  我的呼吸有些不稳,身体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什么开始颤抖。幻觉太过真实让我感到眼眶干燥,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随即,忽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右手,握着的半块石头顺势掉入了水中,扑通一声。

  “什……!”剩下的一个字还没有吐出去就被温水呛了一口,不仅是石头掉进去连我也是。情急之中强烈的求生欲让我想也没想地攀住了手头边的东西。

  “咳咳咳咳咳……!”

  刚从水里出来又回到了水里,幸好身上的毛巾没有掉不然我真的有可能过于羞愤而自尽了。我紧紧抱住旁边人的脖子,没有心思去注意现在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上气不接下气地咳着,咳到我都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吐出来时一只大手轻轻抚摸着后背,由于力气过轻直到我缓过气来后才注意到那只手来自于谁。

  一抬眼,一张好看地过分的脸映入眼帘。被热气蒸得红润的脸沾上了发丝,他的一双眼带着刚清明过来的茫然,但在看到我之后又露出了了然和好笑,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有多么狼狈。

  嗯嗯嗯??!这时我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么糟糕——由于身高原因按道理我是攀不到他脖子的,所以,我,现在是坐在元祖大人的怀里……仅仅隔着一条湿透的毛巾,甚至还能感受到男人结实的肉体。

  太太太刺激了,就算是厚脸皮如我也忍不住要脸红了,被蒸汽蒸过的脑子果然不太清醒,连从他怀里挣脱下来踩在地上时又差点滑倒了。

  “小心点。”元殊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着掩饰般的咳声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我都能知道他现在一定在忍笑吧。

  不管这么多,我顶着满头窘迫爬上了岸。

  其实不用这么害羞也行,毕竟人家元祖大人才不是什么萝莉控呢!

  我鼓起勇气回头,不知是隔着雾气还是错觉,我竟觉得男人的脸上有迷之红晕。

  ……嗯,元祖大人肯定不是萝莉控,都是泡温泉泡久了的原因。

  “对,对不起……!”我在元殊凌的面前总是那么丢脸,傻白甜女主吗我是。

  元殊凌笑了,撑在岸边看我:“什么?”

  “哎?”什么是什么,我皱起了脸不敢看他,“当然是我擅自闯进来……”

  水滴从男人修长的脖颈滴下淌过他精壮的胸膛最终滑入水中,元殊凌似笑非笑的样子竟意外的诱人,特别还是在这种半裸(视觉)的情况下。

  “我还以为是刚刚的事。”

  刚刚的事……我噎了下,没说话。

  不对,刚才的事明明是他要道歉好吗!别以为我不记得是他拉我下水的了!

  我刚要反驳时,一阵风吹过,只裹了一条毛巾的我打了个寒颤。

  我的反应都被看在了眼里,元殊凌也不再纠缠此事,便开口道:“天冷,快进屋更衣吧。”

  我正有此意,一骨碌爬起来哦了声就要走开。

  “等等。”

  嗯?又有什么事吗?

  站好,我回头。

  元殊凌两指执起不知何时捞出来的石头,视线在它上面停留了几秒后看向我:“这个,带着吧。”

  他的眼神在看向石头时非常复杂,就连现在的表情也算不上轻松。

  “这是元祖大人的吧?”我歪歪头,问道。

  男人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下后展颜应道:“嗯。”他的手掌向前一送,那半块石头就这样浮空向我飘了来,“那现在就交给你保管了。”

  我伸出双手将它捧住,看元殊凌的表情,明明是在笑却显得落寞和苦涩。

  我轻声应下,转身走出了门。

  石头还是那么小我却忽然觉得十分沉重。背靠着门还能听到里面的流水声。

  我又想到了那时所看到元殊凌半透明的肌肤,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说不定现在的元祖大人,还真不是个人。

  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但也听师母欧阳云婵有提到那院子中的法阵是叫聚灵阵。

  所以,现在的元祖大人是个幽灵?

  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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