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花朝盛会(一)
一鼓起,深山惊鸟飞;
二鼓起,京城万户醒;
三鼓起,皇城门始开。
五月十五,黄道吉日,辰时一到,北山上准时传来了三声响彻云霄的擂鼓声。
鼓音落,沉重的皇城大门缓缓开启,庄严而又肃穆的深红城门被朝阳染上了一片橘色,缓缓窥见,门内的士兵正严阵以待,而打头那架金碧辉煌甚至需要八匹骏马才能驱使的宝马香车也整装待发。
“起驾——”
角声响起,首架马车的车轮缓缓始动。按规制,这第一架当然是皇后娘娘的座驾,紧跟其后的是太子妃的,接着是皇孙,一架架马车,有条不紊地驶出皇城,从北门而出,直奔北山上的行宫。
途径的道路早就被肃清,有好事的百姓悄悄趴在窗口偷瞄,在高处的只能瞧见一个个马车车顶,低处的更是只能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整装卫兵。
直至最后压阵的士兵消失在视野中,老百姓们才吐了口气,将门窗重新打开,然而出城的队伍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紧接着前面一波的还有世家贵族的马车、功勋重臣的马车……不再戒严后,热闹才真正开始!
沈父官居六品,将将及得上参加盛会的资格,当然被安排在最后。
这种安排深得沈念安之心,因为如此,她便能睡个安稳懒觉了。
说来也惭愧,原本内心毫无波动的她竟然在最后一夜紧张感突爆,一整晚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自己雀屏中选,却当着所有人的面出了丑,被大家奚落,简直太丢人了!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夜,蜡烛都几乎燃尽。她直到天色渐明,才有了睡意,想来若是让她和皇城内的人一样,辰时不到就整装待发,那简直就是受刑折磨。
和正睡着大头觉的沈念安不同,沈父沈母在打一通鼓的时候就醒了,之后再难入睡,他们索性就起身,穿戴好,坐到前厅里静候。
“回老爷夫人,皇城的马车已经出城门了。”
“回老爷夫人,内城的所有马车也已出城了。”
“回老爷夫人,越大人家已经出发了。”
沈父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点了点头,让下人退下,又唤:“秋葵呢?叫小姐起床吧!赶紧起来,该梳洗打扮了。”
看着秋葵退出门槛,沈母终于忍不住,有些嗔怒道:“老爷,你说这孩子心怎么就这么大呢?多么要紧的时候,还睡!”从一大早,她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夫人也不要恼了,多大的事啊?你还真指望咱家闺女能一鸣惊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你既操心她的婚事,还不如这些天多关心关心周遭的好郎君,再托个好媒人,我看比指望什么什么会强。”
虽然知道夫君说的在理,但女人嘛,不管多大,不想讲道理的时候哪管你说的在不在理。
“我怎么就不能指望了?我家闺女差在哪儿啦?你个做父亲的都不看女儿好?枉安安白叫你这么多年的爹爹!……”
好嘛,火气东引,不过沈父至少成功转移了沈母的注意力,也算是心疼闺女的表现了。
西厢房内,在秋葵半拖半拉的努力下,沈念安成功坐在了梳妆台前,新做的衣裳是留在明日花朝盛宴上穿的,今天她则挑了身简单的鹅黄色袄裙,秋葵给她梳了个当下少女时兴的发髻,整个人显得颇有几分俏皮可爱。
当梳妆好的沈念安正一脚踏进客室时,下人几乎同时来报,说是可以动身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不是吗?
***
马车外有些喧闹,沈念安不时抬手掀起帘子看看外面,阳光刺的眼睛微疼,这都快申时了吧!
从辰时到申时,这一长串马车恐怕没有四五个时辰到不了北山,京城到底有多少待嫁娶的公子小姐呀?
“小姐,您看!”
不知何时,秋葵也探过头来,一脸兴奋地望向车外,沈念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群打扮艳丽的妇人从车旁路过,无一例外的是,她们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相同的扇子,扇面上一人一个字——“金”、“玉”、“良”、“缘”。
“她们是咸宜坊金玉良缘的媒人,听说呐,她们趁着花朝会的时节,弄了个什么‘促销’?这十天里,只要在他家铺子里办嫁娶,都能减去一成银子。小姐,您瞧,这才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了。”
沈念安心头猛得一跳,多年未被触及的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摁了一下,这应该不会是个巧合吧?这么明显的现代商业操作?莫非这里会有和她一样穿越的同乡?
带她再伸头出去寻找时,那一群媒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她只能默默地在心上牢记了一笔,决定回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咸宜坊拜访拜访。
“小姐?您在想什么啊?”
“嗯?没什么,我在想啊,是不是带你来带错了,我们秋葵是不是也开始寻思着找人家了呀?”
“哎呀!小姐,到了北山上,您可不能再这么乱说了!”
一个时辰后……
马车依然在行驶中,毫无快要抵达的预兆。
“秋葵,去问问,还有多久才能到。”
无聊,真无聊!
没出城的时候,还能看看车窗外的市井,进了山,窗外就只剩满眼的花草树木了,好无聊啊!
沈念安支着胳膊托着腮,在打了第十个哈欠的时候,终于忍耐不住,吩咐秋葵去问问。
不一会儿,她就掀开帘子回来了。“回小姐,车夫说本来应该快要到了,但前面不晓得为什么马车都停了下来。唔,听说前面有几家为了住所有些争执,耽搁了整个车队的进程。”
北山全全隶属皇家范围,从开国之初便不计成本地大兴土木,围山而建了这座恢宏气派的行宫,称为北山行宫。
即使没有花朝会,皇家也会定期在每年最热的时候入山避暑。
所以,皇亲国戚们在这儿肯定是有各自寝宫的,至于权贵,有些圣恩隆厚,会被赏赐院子,也不愁住的地方,只有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小官家眷,才需要由光禄寺派人统筹,借居于山中各座别苑。
而这北山行宫里的别苑错落分布于山中各处,这其中当然就有景色、位置等等的优劣之分。
看来,这还没开宴,就能看到一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好戏了。
她们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在沈念安与秋葵下到第六局五子棋时,马车才又加快了速度。没过多久,随着马匹的一声嘶鸣,马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请贵客出示信物。”窗外传来一把不辨男女的声音,沈念安有些好奇,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太监?她还没近距离接触过呢!
于是她从腰间解下玉牌,递给秋葵,秋葵则拿着它到车外与那人交涉。
窸窸窣窣,似是争论了好一番。
过了一会儿,秋葵回到车上,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怎么啦?”
一问,她便忍不住抱怨道:“小姐,我们被安排在了冼梅斋,就是那座大家都不想要的别苑,他们却硬塞给我们!”
没想到沈念安却并不在意,顺手拽回了秋葵手里的小牌子,随意挂回腰间。
瞧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秋葵仍是有些意难平。“小姐,要不我再去和他们说说?”
“好啦,不用了,我都不在意了,你烦个什么劲儿?快坐下,叫车夫去冼梅斋。”
“小姐,您太好说话了!”
马车又缓缓驶动,对了,在北山上,除了猎场里,马匹是不允许疾行的。
沈念安瞧着一脸余怒未消样的秋葵,有些好笑:“乖,把北山地图拿来看看。”
这一看她才发现,这冼梅斋难怪成了万人嫌,首先它坐落在一片梅林边上,此时山中哪有梅花可赏啊!这景致自然成了最次一档;再看这位置,离行宫主殿相距甚远,想要准时赴会,就不得不提早动身……
怪不得大家都不愿住这儿。
“小姐,他们欺人太甚!这冼梅斋几乎是最外围的别苑了!”她有些困惑,她家小姐完全可以找越小姐帮忙的呀,毕竟越大人就在光禄寺任职,换处好点的别苑也不算太难吧?
“你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念安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脑门,就像沈母对她那样。“你既知道乐雅能帮我们换处好住所,而她那人吧,又好多管个闲事,怎么不想想这地是不是她帮我们选好?”
“啊?为什么呀?”
这座北山上,那些小姐们想要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但这些却不是她沈念安想要的,偏远又怎样?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可惜秋葵不懂。
“天色都不早了。”说着,沈念安瞧了瞧窗外。“去让马车稍微加快点吧,咱们赶紧的。”
这冼梅斋果真不负偏远之名,马车足足又驶了一刻才到。
沈念安一下车,就笑了,这世上果真还是有懂她的人。
只见大门前早已停了三架非常面熟的马车,她推开院门进去,就见到那三张更加面熟的面孔排排而座。
“哟,在这儿办聚会呐?”
“看吧,本小姐就说了,她肯定愿意来这儿!”越大小姐一脸自得。
秦思语跑过来将沈念安拉进屋。
“就差小艺,咱们又齐了!”
“她也过来吗?”沈念安疑惑道,大将军之女一定会有更好的住处啊?
就见甯瑶勾了勾嘴角:“她家刚入京,在这山上也没院子,被分到了正殿西边的凉月轩。地倒是好地,只不过,她一听说我们要住一起时,就决定让出好位置搬过来,五间房,咱们正好一人一间。”
“这……想换就能换吗?”
“那当然不行,不过我们这儿不是有越大小姐吗?”
只见越乐雅昂了昂脖子,颇理所当然道:“我让我爹特地留了这个别苑给咱们,反正是比较偏远的,也无所谓,这样正好没人妨碍我们嬉闹。”
沈念安笑了:“那咱们可要多谢越大小姐咯。”
“好说,好说。”
“对了,你家小弟呢?”
“可别说了,昨天夜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什么,整夜整夜地闹肚子,今儿早上根本起不来,已经告了病,不来了。你不晓得,他捂着肚子看我出门的眼神呀,差点幽怨死我了。”
前厅里的几个姑娘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沈念安则打定主意,再见到那只雄孔雀时,定要好好拿此事损他一番。
太好了,大家又在一起了,如此看来,这花朝会也许会是一段不错的回忆吧!
***
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仲孙艺才带着她的下人、行李姗姗来迟。
一坐下她便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杯,抱怨道:“不就是个房间吗?也值得她们吵吵闹闹。”
听到有八卦,四个姑娘立刻静下声来等听下文。
仲孙艺也不吊人胃口:“其实我那位置也不顶好,但据说离程府的院子挺近,往主殿去会和程二公子的马车同路。所以啊,我一说要换屋子,就有许多大小姐们抢着来套近乎,可别提对我多殷勤了。”
“那你最后让给谁了啊?”
“我本来想让她们挨个儿抽个签抓个阄什么的,但话还没说完,光禄寺的人就找到我,说莫府的院子几月前因大雨泥石流冲毁了部分,到现在还没修好,于是就安排莫小姐住到我空下来的屋子。呵,大雨冲毁了整座莫家宅院吗?你们信?”
“不信。”越乐雅、沈念安、秦思语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那个司马昭之心,可不路人皆知嘛!
“对了,等下用过夕食,我要去看看我大哥,他不放心我,就换到离我们最近的初空阁了,听说那里景致很好,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据说那附近的温泉可好了!”
好家伙,这想换就换,光禄寺还安排个鬼呀!不过仲孙艺的大哥?她们还挺好奇的。
在她口中,仲孙艺的大哥就是一个十足的妹控,常常耳提面命,唯恐妹妹行差踏错,比仲孙艺她爹还要尽责。这世上还有如此“妹控”的兄长?沈念安迫不及待想要见见庐山真面目。
再说,还有温泉呢!这叫人如何拒绝?
所以,她们的答案当然是——“要!”
几人非常默契地异口同声。
然而,谁也没有在意,这漆黑的晚上到底有什么景致可看……
“哎哟!”
“安安,你怎么啦?”初空阁离冼梅斋不远,顺着房后的流水一路上行就到。
她们就当饭后消食了。
仲孙艺性子急走在前面,其余三人紧随其后,只有沈念安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
也不是她磨叽,是她晚上真的看不太清,但耽误别人的脚程她也不太舒服,所以就赶她们别等自己。
走着走着,忽然前面的几个人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叫唤,回头一看,就见沈念安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
“安安,你走慢点,小心些。秋葵,给你家小姐照好路!”
越乐雅和沈念安打小相识,也了解她的性子,于是便和仲孙怀艺解释道:“你不晓得,她呀一到晚上眼睛就看不清,人又莽撞,常常磕磕碰碰。还不爱人等她,一等就犯倔,咱们别管她,慢些就是。”
仲孙艺点了点头,又有些忧心:“这有办法治吗?”这种病症,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看过大夫,没办法。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晚上浪费些蜡烛罢了。你知道吗?这么大了,她晚上睡觉还得点上灯,像个孩子一般。安安,别急,慢慢来!”
“嗯,你们也别等我啊!”
话虽说着,但她也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秋葵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她家小姐,跟着一路小跑,灯光晃过,她似乎觉得她家小姐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再一细瞧,发现之前一直挂在小姐腰间的玉牌竟然不见了!
“小姐,您的玉牌呢?”
“玉牌?不是在……”沈念安一摸腰上,竟然空空如也。
“哎?去哪儿了?刚刚还在的啊?!”她也慌了。
听到动静,越乐雅她们忙回走围了过来。“玉牌不见了?丢在那儿了?”
“别说话,别说话,让我好好想想,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是入行宫的盘查……然后……啊!”沈念安突然回想起刚刚自己被绊的那一跤,一瞬间,似乎听到了什么掉地的声音,当时也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玉牌了。
“我知道在哪儿了,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嗯,你慢慢的,不要急。”
秋葵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俩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月色下,前方草地上闪着温润光泽的玉牌倒是挺明显。
“找到了!小姐您在这别动,秋葵去取。”此处坑坑洼洼,她可不想小姐再绊着了。
此时只会拖后腿的沈念安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突然,右手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声,她本能地朝右边望去,月光皎皎,但她眼里却是一片漆黑,黑暗中又似乎有两团浓墨般的影子晃过。
是看花眼了吗?沈念安不禁疑惑。
“找回来了!嗯??小姐?您怎么了?”秋葵提着灯笼走来,照亮了前方的视野,是一片非常普通的树林。
“来,秋葵你看看,刚刚那边好像有个人!”
“人?小姐您别吓秋葵,这里这么偏僻,怎么可能……您看,什么都没有啊?”秋葵举起灯笼照过去,确实一点有人的迹象都没有。
奇怪……
“安安,找到了吗?”
“找到了,马上来。”
沈念安侧过身子,让秋葵替她系好玉牌,盯着刚刚那处又看了会儿,直到越乐雅再一次催促,才转身离去。
“公子。”
沈念安不晓得,待她二人一走远,那处竟果真有两个人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知道刚才那位小姐有没有看到……”
“程安,你站过去,看不看得到?”
一人走至沈念安刚才的位置,月色下,普通人确实能看到那人的面孔。
“把她的样貌记住,给我盯住!”
“记倒是记住了,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程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记住了没错,可他这个脸盲患者二公子可记不住呀,要知道,北山很多地方是只有公子能进,他进不了的……
“初空阁就在前面,她们很有可能也是去那,你打探下,我们以不变应万变。”
“是。没想到这么僻静的路,竟也会被人看到。”
“……去办吧,记住别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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