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大越闲人(十一)
每个女子也许都曾幻想,她的意中人会以何种姿态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是一次蓦然回首?还是一场机缘巧合?
亦或是那话本中用来用去,却总也用不腻的桥段——英雄救美?
在银枪将将倒向沈念安她们的一刹那,一个男子凌空越过人群,潇洒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待看清时,他已一脚踢翻了碍事的王赛,一掌推倒了碍事的沈念安,一只胳膊挡住银枪,同时一只胳膊又托住了“美人”秋意心的后背,真是好一出标准的男主亮相啊!
让沈念安都不禁一边暗骂他不懂怜香惜她这块玉,一边又想伸手为他鼓鼓掌,太帅了!
“英雄”扶起秋意心,空出手来握住银枪。但这枪的重量似乎出乎了他的意料,只见他暗自提了口气,一掌将其推至墙边,枪身在墙上砸出了一道不浅的痕迹。
“果真好兵器!不过……这位公子,何苦为难女子呢?如果你想要练手,在下倒是可以奉陪。”
“英雄”顺势从腰间抽出一根鞭子,指向正在爬起的王赛。
这场景莫名地让人有些眼熟。
话说这鞭子还真是个好东西,几下也抽不死人,却十分疼痛,能让人记忆深刻,真是对付这些纨绔恶霸的首选武器!
而此时被鞭子所指的王赛竟也处在呆愣状态,他不过是想向沈念安炫一下自己在乱葬岗找到的神兵啊?这一会儿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他啊?
还有,什,什么练,练手?
他王赛虽然也在军营里学了点拳脚皮毛,但也就欺负欺负不懂的人,他也不傻,自是知道平常军营里大家都让着他。
可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目,身姿矫健,皮肤微微呈着小麦色,一看就不是一般的练家子。
再瞧他服饰,一身玄色劲衣,看似低调,但仔细一瞧他腰间挂的玉饰,再不识货如他也能认出来是宫中御赐之物。
这……不认怂不行啊!
身边的跟班此刻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在他耳边低语道:“此人不简单,老大,要不咱们还是先退一步吧?”
唔……识时务者为俊杰。
“爷我,我宽宏大量,就,就饶了你们这一次。”说罢,识时务的“小霸王”丢下了句狠话,摸摸鼻子,只能在一片嘘声中灰溜溜地领着一众小弟走人了。
真倒霉!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散了。
直到此刻,秋意心才敢将那两汪眼泪,滚了出来。
瞧这小模样,真真叫人疼入心坎。
惜美的沈小爷,就这样坐在地上看了出好戏,不禁感慨,这套路果然够深的啊!
***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果真是至理名言。
你看哭得雨带梨花的秋意心有帅哥安慰,而她跌坐在地半晌,但半点眼泪都挤不出来,只能默默接受秋葵的搀扶和控诉了。
“小姐,不要怨秋葵唠叨,但这样真的太危险了!”
“好啦,好啦,我下次一定注意,不随便凑热闹,不冒冒失失冲动做事,最重要的是不能丢下我的好秋葵!对不对?”
真倒霉!
明明不关她的事,那“小王八”丢了面子是自找的,可她伤了脚踝是为哪般?
刚才倒在地上时还没察觉,这一站起来,沈念安便发现脚踝处阵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果真“霉”字当头,好巧不巧,脚竟踩在了一个坑里,这一扭,够她躺到花朝会了。
另一边。
“多谢公子相助,小,小女子真不知如何报答是好……”秋意心正抽咽着俯身向“英雄”行礼道谢,但老油条如沈念安一瞧便看出了,小样儿,凡心动了吧!
“英雄”则郑重回礼道:“举手之劳而已,小姐不用过于介怀。”
“对公子来说是小事,但却使意心免于受辱,大恩大德,意心没齿难忘。”说着又要行礼。
这谢来谢去,礼来礼去,不嫌烦啊?
沈念安偷偷翻了个白眼。
“英雄”似乎也有点不耐烦了,他瞅了一眼停在远处街边的轿子,敷衍地拱了拱手,道:“真的是小事一桩,姑娘不必在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说着抬腿就要离开。
秋意心刚想要张口,却见“英雄”竟在沈念安面前顿了顿,像是有些疑惑,又有些犹豫,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恍然大悟,接着便是有些尴尬道:“原来是位小姐……在下,事才有些鲁莽,呃,小姐万望莫怪。”
沈念安没想到她这个已经打完酱油的路人甲乙丙丁,竟然还有戏份。
“啊?”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的古怪男装,有些了然。“不怪不怪!我也得谢谢你呢,呐……您忙您的?”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顶轿子,竟然觉得有些眼熟。
“英雄”一愣,抓了抓脑袋,竟有些笨拙得可爱,“那就告辞。”
这下真就直奔那轿子而去了。
可真是来去匆匆啊……
“沈姐姐?沈姐姐!”
“哎。”
目送“英雄”远去的沈念安回过神来,就看到丫鬟扶着秋意心向她这边走来,小脸看上去有些苍白,血色还没恢复。
“意心,谢谢沈姐姐维护之恩!”又是这种湿漉漉、小鹿一般的眼神,沈念安对这种最没抵抗力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反正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好像还越帮越忙了。”说着,沈念安也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事后想来,虽说她是被迫的,但要不是她掺和进来,说不定王赛讨几句嘴上的便宜就作罢了,也不会因为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而纠缠不休。说不清,到底是谁害了谁。
“你不要怕那个‘小王八’啊,他有贼心没贼胆的,通常都是讨几句嘴上便宜,不会动真格,你以后躲着点就好。”
“谢谢姐姐提点。”秋意心含泪笑笑,又来回道谢了几次,等丫鬟叫来轿夫才回府去了。
秋葵在一边看着有点不高兴,但也说不出为啥不高兴,就感觉扶着的手臂忽然转而搭在她的肩上,就听沈念安撒娇一般在她耳边嚷道:“秋葵,我好像真扭到脚了,有点儿疼哎~”
距离花朝节还有十天,因见“美”勇为而负伤的沈念安看来只好在床上度过了……
***
“你怎么搞的啊?”
越乐雅在得知沈念安崴了脚后,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看着她裹得和馒头似的脚踝,好一阵无语。
沈念安只得如此这般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听完后,越乐雅更是无语。“你是傻子吗?你和你隔壁那个很熟吗?你还晓得自己是个女子吗?”
“这不情势所逼嘛!”这越大小姐教训起人来和她娘肖姨一模一样,尽显剽悍之本色,若不及时阻止,她的耳朵可就要遭大罪了。“我知道错啦,你就不要雪上加霜了,好吗?看在我英勇负伤的份上?”
越大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这比亲姐妹还亲的沈府小姐,说聪明也聪明,鬼灵精一大堆,常常语出惊人,说呆也真呆,老做出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蠢事,让人无可奈何。
临近花朝会,这段时间忙,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甯瑶和秦思语来看沈念安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仲孙艺没能来,据说是被他哥关在屋子里正学习着礼仪,但她却给她捎了一大堆补品,其中还有她家祖传的骨伤灵药。
秦思语带来了沈念安最喜欢吃的一些零食,果然是这个“小吃货”的风格。
她将食盒放下,上来就戳了戳沈念安圆滚滚的脚踝,嘲笑道:“还肿着呐?这次你怎么这么呆?这种事记在心里就好啦,回头等我们一起收拾他啊!话说回来,真咽不下这口气,瑶瑶,咱们一定要找机会教训小王八一下,给安安出了这口气!”
甯瑶将义愤填膺的秦思语摁下,自己却眯起了狐狸眼,毛毛地盯着沈念安,一言不发。
沈念安感到一股寒风自后颈吹过,不自觉地抖了抖。
“‘蠢’字怎么写知道吗?”
好了,“傻”“呆”“蠢”她已经集齐了。
“我这几天,已经被骂得够惨了……”沈念安瘪了瘪嘴,努力做出小可怜模样,甯瑶吃软不吃硬,这一招最是有效。
果然,只见她叹了口,终是败下阵来。
“我说你蠢,不是说你冲动不顾后果,而是你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哈?”
两张嘴异口同声。
“思语,你闭嘴!安安,你这几日都在家里养伤,也难怪没听到坊间的传闻。”
秋葵进来给客人沏上茶,甯瑶端起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这几日,你隔壁的那位秋家小姐可是名声大盛哦。”
“什么名啊?”
“美名啊!”
甯瑶扯了扯嘴角,努力收敛一下自己抑制不住地嘲讽。
“呵,她这次可该多谢你了。王赛调戏的女子没有成百也有几十,偏生她竟因这事得了大大的好处。”
“这……对于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好处啊?”
“谁说没有?你知道吗?现在坊间都在传,秋家的小姐是怎样怎样的明艳照人、秀外慧中,令京中男儿纷纷侧目,一见倾心者甚多。更有甚者,皇城里的某位,听闻其美名,已经特许她参加今年的花朝会了!”
“啊?”沈念安懵了。她就休养了几日,怎么感觉已经跟不上八卦的节奏了?“可是,可是,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这可不是儿戏!
甯狐狸讳莫如深地笑了笑:“这还用说,肯定是有心人推波助澜呗!这秋意心是美到了何种地步,让人愿意在她身上下这么大的注?这注又是下在了谁的身上?”
沈念安想了想,道:“明艳远不如乐雅,聪慧更是八匹骏马都追不上我们甯二小姐。她长得嘛,挺楚楚可怜的,倒是很容易让那些男子心动。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了。对了,她弹琴弹得特别好,反正比我好多了。”
秦思语捂嘴偷笑了一下:“别说京城了,这南居贤坊里比你弹得好的也一抓一大把好吧!”
“死丫头!你过来!让你试试本沈小爷的手段!”
沈念安不顾脚伤,气得从榻上跳了起来,蹦着要去教训秦思语。屋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好啦!好啦!”甯瑶看不下去,一手摁下跳起来的沈念安,一手拎住秦思语后领。突然间,只见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等等,你说琴?……我有了个不算好的猜测……算了,总之你们俩都要注意,我看这次花朝会上是少不了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了,都给我小心些,栽了可就丢人了,知道吗?”
真是两个不省心的家伙!
所幸这两个家伙也不傻,真傻的就不会和她厮混在一起了,不是吗?
甯瑶拨弄了一下杯中漂浮的茶叶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秋意心的家世条件,就算有人帮衬,想要飞上枝头也并不容易。安安你……还是小心为上。”
“嗯。”
***
京城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秋葵按着往常习惯将床头的蜡烛点燃,免得一到晚上就两眼一抹黑的小姐起身绊倒。
然而,她刚想要将窗子放下,却被沈念安阻止了。
过一会儿就到秋意心练琴的时间了,她腹诽着,果然,刚刚躺下,一曲空灵的琴音便越过围墙,传了过来。
端先生有时会将她和隔壁的秋意心相比,因为她在练琴的时候隔壁在练琴,她在耍赖想要休息的时候,隔壁也总传来琴声,就连此时此刻,她已经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了,隔壁也才刚刚开始晚课……
如果换做是她,相较而言,也更喜爱这样的学生吧!
但先生却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琴艺可以练出来,琴心却变不了,秋意心的琴心,不纯……
风带着弦音吹动床前的纱幔,沈念安思量着这句话,望着烛光有点出神。
秋意心说过,她母亲托了她表兄为她争取花朝会的名额,就是这样争取的吗?
是了,花朝会这样的场合,不论她秋意心有着怎样的裙带关系,到时候明显不合资格的人总会招人非议,而她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堂皇的理由,好让内城的人帮她名正言顺地进入名单。
王赛这个喜欢调戏美人的爱好成了她出名的油头,再加上她沈念安,总之不论是机缘巧合,还是有心经营,这件事都往着秋府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或许比他们所期望的效果更好,美名流传,这成为了她在进入“那里”的令牌。
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就是秋意心想要的吗?还是有人另有所谋?
沈念安突然觉得胸口有口闷气卡着,很不舒服。
“小姐,该睡了。”
秋意心停下抚琴的手,将手指伸向蜡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即将碰到烛火时终于停了下来,身边的丫鬟看得心惊。
烛光映出她指尖的老茧,说不出的心累。
她看了看琴边摆放的玉牌,有些恍惚,前几日母亲还为了它焦急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现在想来竟然觉得可笑。
她走到窗边,似乎在望着一墙之隔的沈念安,她该是听到那些传闻了吧?她会怎么想她?是会像那些无知妇孺一样觉得她幸运,还是看透了玄机,觉得她可鄙?
丫鬟过来给她收拾琴桌,她看着,竟然开始觉得心里发毛。
这丫鬟是到京城后,母亲带过来给她的,可就连母亲,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竟似乎透着些敬畏?
联想到那日的始末,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深陷某种网中,身不由己,无法自拔……
夜凉如水,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机会能和沈念安说一声,她是真心想要和她成为朋友的。毕竟,沈念安是第一个问她,她愿不愿意的人,以前,从来没有……
***
接下来几日,沈念安再也没见过越乐雅、甯瑶她们了,因为北山开山在即,每个入选的公子小姐,这几天都忙着收拾行李做准备,一时间,整个京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
“小姐,除了这套衣裙,还要再带哪些过去?”
沈府也不例外,这几日合府上下都在忙着沈念安参加花朝会的事宜,毕竟这一去就是一旬十天,可不能懈怠!
“鲜艳、素雅的随便挑几件就可以了,我的男装也带些吧!”
“不许!你这丫头,又在混说些什么!”沈念安话还没说完就被进门的沈母打断,秋葵只得默默将那些男装又塞回了箱底。
“哪个姑娘不想在花朝会上把自己捯饬得美美得,你倒好!”
说着,沈母将手中的雕花木盒打开,一时间金光四射。
“哇,娘您这是把压箱底都拿出来了吧?”
沈念安左手拿起一串玛瑙玉串,右手挑出一对镶金耳坠,不论成色还是做工都属上乘。
“娘也就这点家底了,娘家带来的,家里不好时卖了不少,后来你爹赎回来一些,每年又都添置了几样,我原想留着给你做嫁妆的,不过你这孩子也是奇怪,身为女子竟然不喜欢戴首饰?你看现在都没多少能拿的出手的吧!咱们家不和别人攀比,但也不能失了体面,现在只好将这些提前给你带去,合着衣服配,不要胡闹,知道吗!”
沈母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着秋葵将所有东西打包好,案前都点起了蜡烛,才罢休。
看着已经初初长成的女儿,沈母不禁感慨,她身体不好,沈念安之后,一直都无法再有子嗣。
因为没有儿子,她受了不少闲言碎语,虽然幸得夫君体谅,抗住了所有非议,但那些日子她自己还是一直无法释怀,整天自怨自艾,直到沈念安九岁大病一场,她才惊觉自己作为母亲的失职。
而如今,当初那个奄奄一息,靠着大师方才续命的小丫头,竟然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信女恳请上苍,愿吾女觅得良缘,并一世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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