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弃子
“这个道理，您一定明白。”
陆卿云当然明白秦嘉是什么意思，虽然她一点儿也不想明白。
之前见永安公主的时候，永安公主曾经煞有其事说过，邓太后跟柳涣的事情还没完，但是看如今秦嘉、或者干脆说邓太后的态度，这也不像是放不下的样子。
陆卿云简洁明了的把这归结为性格的差异。
但如今邓太后的意思，明显是决定要彻底放弃柳涣了。至于怎么放弃，邓婵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意思也很明显了。
陆卿云从小内侍手里接过枣红大马的缰绳，面色轻松、步伐沉重，然后还带着点隐隐的期待。
她等这天好久了……
四方楼。
古书①有云：洛邑为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适均，所以成王命召公相宅，周公兴筑，号曰东都，宫室制度，与镐京同……
大周对于两周的崇拜几乎是显而易见的，这点从国号上就能看出来。当然，崇拜归崇拜，除了偶尔有皇帝赐几幅《周公辅佐成王图》下去，却也没傻到直接照搬。
四方楼建成之后，就有读书人牵强附会，说四方楼含义深远，取的是“包含天下”之意。但实际上，你永远不要高估陆家皇帝们的格调，陆卿云发誓她爷爷取名字的时候纯属是因为四方楼的位置。
四方楼地处东都京华街和云梦街的交界，或许是为了显示本朝国力强盛，这所外宾馆所处的地界四通八达，人声鼎沸，来往人口络绎不绝。
因为是外宾馆，所以虽然名字是四方楼，实则还附带一片院子。
洛城这个地方空气谈不上多湿润，因为工匠们在设计房子的时候有意的避免楼台连在一起，为的就是防火。
陆卿云到的时候，朱墙碧瓦、画栋雕梁的四方楼已经烧了一半，当初图漂亮加上摆阔，四方楼建造时全用了上好的黄杉木，如今黄杉木连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也着实是悦耳。
也幸亏它耐烧，如今碧瓦朱墙被大火烧的乌漆墨黑，竟然还能勉强立住不倒。
四方楼外倒没有如陆卿云预料之中的围着很多人，貌似整个京华街的闲散人口都被莫名其妙的拦在了外面。正因为此，陆卿云一眼就看到了在四方楼对面脂粉铺门口懒懒散散倚在靠椅上的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一身碧色宫装，手中摇着一柄六角宫扇，似笑非笑的看着四方楼前面空地上一身脏污的白衣男子。她身后错了半步站着的，依旧是那个斯文俊秀的章钰。
最先发现陆卿云的反而是一旁侍立着的桑青：“永宁公主来了。”
这一句话惊动的可就不仅仅是永安公主和章修撰了，甚至还惊动了远处指挥巡城官兵救火的京兆尹宋烟。
柳涣这件事情连永安长公主并长乐宫都惊动了，那么他这位京兆尹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但是陆卿云还是觉得怪怪的。
她目光触及那一抹红色之后就直接错开了目光，看向面前那位灰头土脸、头发散乱、状若疯癫的男子。
柳涣。
按照时下的审美来说，柳涣的皮相是真的好，黑色长发掩盖住了羊脂玉一般的面容，然而露出的那一点盈盈如玉的下巴也的确是惊心动魄。
柳涣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看到永安公主身旁多了一个人的时候，脸色先是一喜，及至看清了来人是陆卿云之后，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随即，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陆卿云。
柳涣嘴唇动了动，想必是因为缺水干燥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双黝黑色的眸子却亮的惊人：“……公主是受长乐宫所托来的吧？”
陆卿云嘴角勾了勾：“算是。”
柳涣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上似乎重新死灰复燃了，他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眼神恳切：“她说了什么？”
今日的风不知是东风还是南风，总之吹的柳涣宽大的白色绣袍猎猎作响，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昔日南康长公主见李势女姿貌端丽、徐徐结发，神色闲正，辞甚凄婉，掷刀而叹“我见汝亦怜”时②，想来也不过如此。
可惜的是，陆卿云这个人，素来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陆卿云笑了笑，她正经说话的时候声音泠泠若泉水，虽然的确悦耳，但也着实伤人：“昌平伯以为祖母能说什么呢？说您在东都里欺行霸市有功，还是您和朝中重臣私下勾结，亦或是，您如今火烧四方楼的行为，多么的大快人心？”
陆卿云话音刚落就听到几声轻笑，有熟悉的还有不熟悉的，总归就是一堆看戏的，还是一堆光明正大看戏的。
柳涣愣了愣，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娘娘她都知道了？”
这下子陆卿云终于明白柳涣这人为什么可以在几年之内把京城里的大小权贵得罪一个遍了，这人实在是辜负了一张看起来就满腹心机的脸——他可能真的不是嚣张跋扈，而是单纯的蠢。
他以为京城里的宣徽司是吃白饭的么？
邓婵隐而不发，不过是还有别的考量罢了。当然，至于她究竟在想什么，陆卿云目前还真的猜不出来。
但有一点她还是知道的,君恩无情，邓婵这种不是君胜似君的女人，你根本不能指望她有多爱你，甚至不要指望她有多爱自己。
陆卿云再一次笑了笑，此时此刻，她的笑容在柳涣眼里看起来的确蛮讽刺的：“我来之前，长乐宫跟我说了一句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虽然陆卿云听秦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句话可以用在这种地方。
柳涣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即便他再傻，也能听出来这句话代表的意思了。
陆卿云想了想，很认真的安慰他:“人固有一死，端看你怎么死，为什么而死……”
后面的声音大抵也只有她和柳涣两个人能听到了，“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贪生怕死，可是那么多人等着你死，你也就不得不死一死了……”
她觉得自己如今这番做派很有话本子里心狠手辣女反派的调调，后来又一想自己说不定还只是“女反派”手底下的小喽啰。
柳涣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发出一阵冷笑，这笑声阴恻恻的，吓得陆卿云下意识倒退了几步。
柳涣说:“我知道我不过是她豢养的一只金丝雀……可是永宁公主，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呢？”
他朝陆卿云身后看了一眼，嘴角缓缓勾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你知道为什么邓婵和那位永安公主对你如此之好么？”
人在激动的时候，声音难免有些大。他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永安公主就直接冷斥道:“我看昌平伯是忘了自家的幼弟了！”
陆卿云回头看时，永安公主赫然已经站了起来，她脸上依旧带着点嘲讽，还有本不应该出现在看客脸上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卿云，你别信他！”
陆卿云一时无语。
柳涣冷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还要救他？”
这话说的，虽然无耻，但也没错。
他重新看向陆卿云，语气甜腻腻的，宛若“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让我告诉你，你和……”
一个“和”字刚落下，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陆卿云看到一支流矢隔空划过，直直没入柳涣的咽喉，鲜血顿时喷洒出来，染红了他半灰不白的衣襟。
柳涣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是不可置信。
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的方向缓缓走出，神情冷淡，手里赫然拿着一把长弓，他那张脸陆卿云再熟悉不过——本来他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陆卿云三步两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强硬的夺过了弓箭，然后狠命的踹了他一脚:“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还不退下！”
那人被踹的有点懵。
陆卿云一把推开他，继而冷声道:“昌平伯忤逆犯上，于今日被永宁公主诛于四方楼前。”
“你们听清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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