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隐情(二)
“既是天灾,也是人祸。”
邓婵轻轻撂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伸出纤纤玉指按了按眉心,一脸的疲惫:“我有些累了,事情经过让秦嘉给你解释罢。”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秦嘉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句“是”,然后就要伸手去扶邓婵。
邓婵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些疲惫:“当年从掖庭把你带出来,可不是想身边多一个侍候的人,而是想看看我们大周能不能出一位女昭容。”
她瞥了秦嘉一眼,语气凉凉:“论侍候人的本事,你还不如柳溱洧。”
溱洧是柳涣的表字。
秦嘉果然就有些郁闷,但邓婵已经挥了挥手,明显是要下逐客令了:“行了,你和阿殊退下罢。”她复又神情复杂的看了陆卿云一眼,语气里满满都是嫌弃,“我怕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遂了才想见见你,一如既往的气人。”
陆卿云还没搞清楚邓婵话里“一如既往”四个字究竟因何而来,衣袖就被秦嘉悄悄扯了一下。
宽袍大袖的好处就是可以旁若无人的做小动作。
陆卿云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跟秦嘉一同告退。
两人一路脚步匆匆、静默无言,直到出了长乐宫正殿,陆卿云才在一株桐树下站定,望着铺陈了一地的花瓣寂然半晌,幽幽一叹:“你们长乐宫的宫人是真懒。”
秦嘉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高论,但是长乐宫宫人的尊严还是要捍卫的,于是就轻轻“哦”了一声,语调微扬。
陆卿云观她神色,觉得自己此刻如果说不出来个正经理由,估计能被她埋到土里当花泥……
她暗恨自己嘴贱,面上依旧淡定的很:“桐花满地无人扫,怎么不是偷懒了?”
秦嘉这才注意到满地浅紫色的落花,微微一愣,旋即展颜一笑:“长乐宫的桐花一向不扫的。”
她伸手掐了一朵桐花,慢慢在指尖碾碎,直到花瓣的汁液在指尖留下淡淡的颜色,才慢慢开口:“说起桐花,倒是想到一桩陈年旧事。”
按照常理,这句话一般都是作为长篇大论、陈年密辛的开场白。
目前陆卿云的人生目标是长命百岁,因此她对于这种所谓的“陈年旧事”并不是很想听——“非礼勿听”这句话放在宫里尤为适用,喜欢瞎打听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陆卿云急忙截住了秦嘉的话头:“既然是陈年旧事,肯定涉及宫中密辛,嘉姐还是不必讲了。”
秦嘉皱了皱眉头,语气里颇为不满:“你既然都说了不想听,我要是真的不讲的话显得我多没排面。”
陆卿云静默了一瞬间之后立刻端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嘉姐请讲。”
秦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大周朝初立的时候,帝都的选址本来是在长安,直到五年之后才迁往洛城的,这个你应该知道罢?”
大周的国祚来源于前朝幼帝的禅位,因此起初完全沿袭了前朝的一切,无论是宫室、官制、帝都,还是前朝皇宫的美人……
陆平最开始的时候还是觉得美滋滋的,前朝那么废也不是没有原因的——皇帝贪图享乐:宫室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歌台暖响,春光融融”;美人是“云鬓雾鬟、风姿各异”;帝都是“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但凡是人,生在这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里还能灵台清明的屈指可数。
陆平虽然混了点,但是色授魂与了一阵子之后到底还是深觉长安这种地方新朝的帝都大大的不妥——长安本身没什么问题,但是往前追溯六朝,帝都的选址都在长安,这就很不妥了:不仅有富贵温柔来勾引你,还有一帮子前朝旧臣来掣肘你。
于是陆平当机立断,直接把帝都给迁到了洛城。
虽然民间到现在到现在还习惯叫洛城为“东都”,唤长安为“旧都”,但到如今还滞留在长安的所谓“老牌权贵”,也就只能彻底停留在长安了。
陆平迁都迁的匆忙,因此洛城的宫室建筑几乎完全仿制的长安旧址,就连名字都一模一样,唤作“长乐”。
因此直到熙和年间,起初的洛城里,是只有一个长乐宫的。
“熙和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住在这琳琅殿。”秦嘉淡淡一笑,“这些事情还是我阿娘告诉我的。当年的椒房殿给熙和帝和娘娘赐婚,本意也是为了羞辱,毕竟娘娘不是五姓七家之女。”
陆卿云一时无语,又莫名觉得心里酸涩。
秦嘉就冷笑:“后来不知道谁传出去的消息,说娘娘喜欢桐树,椒房殿就赐下了十株泡桐……呵,即便是街头小儿,都知道君子高士爱梧桐,取得是“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之意,特意赐下这泡桐树,分明就是羞辱。”
听到这里,陆卿云就觉得当时的椒房殿,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很没有国母的气度。
但她认真想了想,忍不住安慰秦嘉道:“其实若是斫木为琴,无论是梧桐还是泡桐,总不如松杉木好用。”
秦嘉静默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阴森森的微笑:“公主,你知道你最大的特色是什么吗?”
还不等陆卿云回答,她就下了结论:“你最大的特色就是喜欢大煞风景。”
还是一本正经的大煞风景!
幸好秦嘉有风度有气质有涵养,压根不会因为陆卿云煞风景而止住自己想要讲故事的兴头,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只可惜,她羞辱错了人。娘娘当时只是淡淡一笑,等到四月末泡桐花开的时候,还特意请椒房殿来赏花。”
“后来修帝王起居注的史官记载这桩事的时候,就给当时的椒房殿崔氏下了个评语‘内修于心,藏拙其外’。”
陆卿云忍不住轻笑出声,史官虽然用词委婉,骂人的时候也真的是毒辣,说的好听些是“藏拙其外”,其实还不是说崔氏不学无术。当然,按照陆卿云的观点,一国之母不学无术也比小家子气好看太多。
陆卿云忍笑问秦嘉:“这话谁写的?”
秦嘉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能有谁?宋有孚呗。”
身为前任文坛领袖之女,对于现任的文坛领袖宋坎,秦嘉的观感一直十分复杂。
陆卿云就忍不住回想起宋坎穿着一身短褐在府里钓鱼的模样,心想他老人家对自己倒还挺留口德。
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位文坛领袖讽刺崔氏的话,实在是很带感。
秦嘉就轻轻咳嗽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承认道:“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把我阿爹气活。但是宋有孚写的起居注,可比我阿爹写的文章精彩多了……咳咳,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陆卿云好心提醒:“藏拙其外。”
“哦……崔氏是继后,膝下还有一子,对于占了嫡长名头的熙和帝观感不好也算正常。恕我直言,即便熙和帝资质平庸、薄情寡义,也比她生的那位皇子更有大家的气度。”
陆卿云心想其实秦嘉完全可以继承宋有孚的衣钵去写史书么,精彩程度肯定完全不逊于宋坎的书,她胆子可比宋坎大多了,编排帝王的时候连春秋笔法都不用,多毒辣多诚恳啊——对于熙和帝“资质平庸、薄情寡义”什么的,陆卿云即便承认,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
虽然听秦嘉讲故事,得有充足的耐心。
她絮絮叨叨讲了半天陈年旧事,虽然很让陆卿云大开眼界,但是陆卿云眼下最想知道的,还是陈州的事情。
幸好秦嘉话锋一转,开始为陆卿云答题解惑:“陈州的事情,跟当年的崔氏以及二皇子有些关系。”
陆卿云思绪翻涌,内心有一个隐隐的猜测渐渐浮出:“……嘉姐,当年长乐宫失火……该不会是别有隐情吧?”
秦嘉看了一眼陆卿云,满脸都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不错。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并没有。”陆卿云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身为一个在永安公主府住了三年又常年混迹三馆之中的人,陆卿云看的野史传奇肯定是比只读圣贤书的秦嘉多的多的。
野史传奇里,虽然更多的是闺阁密事、八卦趣闻和皇家艳情史,但是涉及到的宫变还是很多的。陆卿云表示,十本野史传奇里面,大概有八本要涉及到宫变秘闻,什么死遁、偷龙转凤之类的简直就是见怪不怪。
但是秦嘉并不看野史传奇,她平时消遣时光的爱好就是弹琴,也因此陆卿云此时此刻给她的感觉就是“敏锐聪慧,一点即通。”
真的是个十分美妙的误会。
“长乐宫失火这件事情的事实无从查证,虽然起初民间暗讽东宫是幕后黑手,不过这事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不过,当年的二皇子,借着宫中那把火,逃到了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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