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隐情(三)
落难皇子的故事陆卿云看过不少,倘若这位落难皇子是戏文里的主角,那么走的就是朝堂复仇线;倘若这位皇子不幸是皇权博弈之下的炮灰,那么按理说他也没办法蹦跶这么久。
对于这位灰头土脸蛰伏在陈州的二皇子来说,不幸的是他在陈州沉寂了多年依旧没有等到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幸运的是,他对手实在太坑,居然容他在陈州苟且偷生了几十年。
陆卿云凭直觉觉得,这绝对不是邓婵的手笔。
然后就看到秦嘉冷冷一笑:“还不是先帝顾念旧情!”
陆卿云就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虽然她算了算这位二皇子的年纪,深觉有志不在年高。
但她随即就有一种大事不好的念头,毕竟故事也不是白听的。
果然就见对面的秦嘉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眼睛微微一眯:“先帝养虎为患,娘娘却不会那么傻,一直派人暗中盯着陈州。只不过……”
“只不过最近几年,陈州似乎已经脱离了掌控……”
秦嘉轻轻咳嗽了几声,递给陆卿云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到底是同胞兄弟,总不好凭借猜测就下手。”
陆卿云心领神会,凭借她多年混迹三馆拼凑故事的能力,她也大概知道如今的陈州是什么情况了。
二皇子逃离陈州的时候邓婵在朝堂上根基未稳,当时唯一能够指望的估计也只有自己的母家——邓婵的母家可没有世族那么人丁兴旺,她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的同胞兄弟邓旸、邓熠。
有些人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纵观近些年邓旸邓熠的行事风格,陆卿云也能感觉到他们如今怕是已经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思及种种,陆卿云的神色就有些苦,她望着秦嘉,语气带着点犹疑和不确定:“娘娘该不会是想让我去陈州一趟吧?”
这倒不是陆卿云托大,即便她能力不足,但是身份够啊,在陈州那破地方搬出来公主的身份,还是很能唬人的。更何况,她可不觉得这么大的事情,邓婵会只派自己去。
“是的。”秦嘉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弯了弯眼睛,“当然也不可能让公主您一个人去。三日之后,西城门,有故人等候。”
陆卿云就知道自己压根没办法拒绝这份差使,她绞尽脑汁的在肚里里搜刮了一番理由:“嘉姐,这一趟差使少说也得两个月,人家到底也是金枝玉叶,这么出了京城,会引人注意的。”
秦嘉就轻轻“啧”了一声:“您既然没有自己的府邸又没什么人情往来,之前还有体弱多病的名头在外,即便一年不回来也没人会注意到您。再说了……”
说到这里,秦嘉顿了顿,先用一种挑剔的眼神打量了陆卿云一番之后才缓缓开口,“三日之后是恩荣宴和会武宴,彼时众人的目光都绞在长平公主和太子殿下身上,也没人会注意您啊!”
陆卿云无言以对。
事实上,她身边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被贬房陵复又被召回京中甚至到最后坐上帝位的阿爹,陪着阿爹被贬房陵历经浮沉回宫之后致使六宫空设的阿娘,更遑论前期走宫廷斗争线后期走朝堂线的祖母邓婵……
即便是年幼历经变故的秦嘉、一同前往房陵的陆俨、陆德音,还在襁褓之中就要面临流亡的陆郁陶,都比陆卿云经历丰富。
简而言之,陆卿云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她这种人放在话本子里,本来也就是一笔带过即便出现也只能出现一话的过渡人物……
当然,她也并不想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
本来她对去陈州一事颇为抵触,后来仔细一想,自己就算去了陈州,也就是个吉祥物的存在,她可不觉自己真的有什么临危受命的本事。
陈州还是要去的,只不过陆兆和裴氏那边,总要找个理由。
陆卿云心事重重的挪到了宣室殿。
宣室殿的书房,折子、奏章乱七八槽的铺了一桌,皇帝陛下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托着脸,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的,殿中寂静无人,偶尔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很明显,皇帝陛下在打瞌睡。
陆卿云想了想,干脆静悄悄的往一旁的角落里席地一坐,眼神放空、静听鼾声。
“公主?”
陆卿云回头,正好对着徐月笑眯眯的脸。
徐月公公弯着腰一脸慈爱的递给陆卿云一个蒲团,轻言细语:“您怎么坐地上了?”
陆卿云道了声谢之后接过了蒲团,悄声说道:“父皇睡了。”
徐月眼神若有似无的往皇帝陛下那边瞟了一眼,摇了摇头:“陛下这些天也累了,朝堂上不让人省心,邕州那边又出了乱子,刚才浑仪监来报,又说最近天象又异动……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陆卿云一愣:“邕州?”
徐月幽幽叹了口气:“刚才邕州知州快马加鞭来报,说邕州出现了地动。”
陆卿云听完之后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高坐在宣室殿无上尊贵的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她对自家阿爹还是了解的,说的不好听点是粗枝大叶,说的好听点就是光风霁月,但无论如何,陆兆的脸上很少会出现愁眉不展的表情。
自从他坐了这个皇帝之后,他脸上那种愁眉苦脸的表情出现的频率却是越来越多了。即便在睡梦之中,他的眉头依旧郁结的能打一个漂亮的结。
“唔……卿云来了?”皇帝陛下在点了数次头之后终于在梦中惊醒,他揉了揉眼睛,有些发蒙,看到陆卿云之后眼神却是一亮。
陆卿云从蒲团上爬起来,三步两步走到陆兆面前:“阿爹,回宫的时候我顺道去了长乐宫见祖母。”
陆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把朱笔轻轻的放在笔架上,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哦,娘娘还是不肯见人?”
陆卿云还没答话,一旁整理折子的徐月就拍了拍脑袋:“哎呦……”
陆兆好奇的看向了他。
徐月的神情有些懊恼:“老奴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前些天长乐宫的秦女官让老奴给陛下带个口信,说太后娘娘为大周祈福,算来三日之后便能出宫,老奴掐指一算,刚好就是今日。”
陆卿云微微一愣,知道这是徐月的好意,也就顺水推舟的说了一句:“怪不得祖母肯见我,原来是刚好赶上啊。”
陆兆果然看着陆卿云的目光就有些微微的心疼:“娘娘一向待人冷淡,你别忘心里去,你去的时候,她没有难为你吧?”
“怎么可能没难为我,都要把我打包去陈州了……”当然这话陆卿云只敢在心里想想,昧着良心摆了摆手:“没有没有,父皇多虑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陆兆一眼:“父皇,朝堂上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在陆兆这里,家事国事都是事,他还真没有什么女人不可干政的腐朽思想,这话在他耳朵里听来,就是闺女在关心他。
陆兆欣慰的老泪纵横,老泪纵横之余还不忘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开始跟自家闺女抱怨:“朕如今真的是愁的头发都要掉了……朝堂不省心,邕州不省心,就连浑仪监也不省心……”
“刚才浑仪监的监正说什么‘荧惑守心’,这也就罢了。朕问他破解之法,他给我来了一句‘移祸于人’,这是浑仪监的监正该说的话么?朕都不知道他这个监正是怎么来的!”
陆卿云轻轻咳嗽了两声:“……浑仪监监正,一向由天师道张家世袭。”
陆兆脸上就出现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陆卿云为浑仪监监正暗自捏了一把汗之余又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浑仪监这个献策虽然可行,但的确损了些。但她现在并没有多余的心思腹诽浑仪监了,陆卿云扯了扯陆兆的龙袍,笑了笑:“我也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父皇。”
“一是宋大人他不是存心给父皇难堪,也不是真的想辞官……”
他只不过是闲得无聊罢了……
陆兆面上一喜,嘴里忍不住喃喃:“的确是个好消息……那第二个好消息呢?”
陆卿云尴尬的笑了笑:“邕州的地动一事来的蹊跷,女儿想替父皇跑一趟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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