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雪夜出人
大雪,渡口,小酒家。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花在空中被呼呼的风吹着,打着旋不落地。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外面天寒地冻,小酒家内却是一番热闹的景象。去往各处的人在此歇脚,声音嘈杂。其中有叫嚷劝酒的,有安心吃饭的,各自相安无事。
天地间一间晃晃悠悠的木屋,也能撑起一方落脚之地。
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刺骨的风立即循着缝儿进来。坐得离门近的几个大汉被冻得一哆嗦,不满地向门口看去。只见进来的人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外罩一袭雪白披风,兜帽将一张脸挡在阴影里。看身形,不算高挑但也不矮,挺瘦,应该是个女子。走路缓缓,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几个粗壮汉子见她这衣服比人都重的样子,也不好发作,撇过头继续划拳喝酒了。
女子缓步向酒家角落的一张桌子走去。见她走来,桌边坐着的一个少年立即起身,站到一旁。等她走到,只听那少年恭敬地轻声叫道:“练姑娘。”
被唤作练姑娘的女子微微颔首,道:“多谢。”声音沙哑清冷。
她在那少年空出的位子上坐下。此时桌上坐着的,除了几个比那少年略微年长的弟子,还有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他身材高大,眼睛炯炯有神,却并不令人感到十分敬畏,大抵是因为眼中透出的柔和的善意和脸上因常年无奈苦笑而长出的皱纹。
姓练的女子恭敬地叫了他一声:“李叔。”
然后她看向身侧,道:“景大哥。”
被唤的男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温和一笑:“练妹妹。”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只听旁边一声喜庆的“您点的菜来了嘞!本店的招牌名菜地瓜丸!”小厮手脚麻利地把菜端上桌,说道:“请慢用。”他一直低垂着眼,退下时到底没忍住瞥了笑意未散的男子一眼。
他一身蓝色衣衫,玉冠束发,眉目俊逸,神色温和。无论是谁见了,都要赞一声“风度翩翩”的。
小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李叔作为长辈,最先动筷,筷子头刚落向一个地瓜丸的时候猛地一转,尖头直冲向刚拿起筷子的女子。
这情势转得太快,各个弟子都面露惊色,那起身让座的少年更是惊呼:“李叔!”
只有坐在女子身边的男子神色如常,不发一言。
然后众人便听见一声“啊”。
声音清脆好听,却像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女子早已被惊得向后一倒,披风兜帽顺势落下。她倒得太快,身形不稳。眼看她真要摔得个四仰八叉,一旁站立的少年急忙一扶。
这一扶,众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虽容色过白,像是抹了什么,但可见明眸大眼,面容娇俏。
练家二小姐,练青怡。
而非,练家大小姐,练青玖。
练青怡长出一口气,撑着手坐起。这么一闹腾,她手里的筷子倒是没掉,赶紧夹了一个地瓜丸吃下压惊。吃完一个,她气鼓鼓地说:“李叔,你怎么认出我的?我明明装得很像啊。”
平素都是被这些小辈折腾,好容易整回来一次。李叔,李顺章笑得合不拢嘴,愣是不答。
“景大哥,你告诉我!”
“地瓜丸端上来的时候,”景川笑着说,“你咽了一下口水。而且......”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一下黯淡了。练青怡却没注意,一想到自己生平堪称最完美的一次模仿就败在这里,她恨不得绝食三天!
再一想到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人,她心里更加郁卒,恨不得绝食四天!
姐,我真的帮不了你了!
此刻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某人正在小酒家的后厨。
方才送菜的小厮此时正手撑着厨房的灶台,像是把整个体重都压在了这上面,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她的额头出了一层冷汗,洗掉了一片为加深肤色涂抹的药膏,露出本来雪白的颜色。
练家姑娘,练青玖。
缓过来一些后,练青玖移开虚掩着的柴禾,拿出了她藏在里面的东西。
她先扒拉出一件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作用的颜色深重的厚大衣,穿在身上。暖和了一会儿,又拿出另一些行李。
然后推开后厨的小门,走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靖阳古道。
一夜风雪,到了第二天早上,总算消停了些。靖阳山头白雪覆盖,雪下的枯枝偶尔露出些微苍黑色,一派萧索。
这古道曾是交通要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可后来在靠近靖阳的阡岭另辟了一条更近的道路,再加上当年令人闻风丧胆的靖阳之变,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再走这条路了。
终究是作了古。
就在这一派萧瑟景象中,突然传来了乐声。清逸灵动,让人想起初春新抽的绿芽。
古道拐弯的地方,走来了一匹马和一个人。
马是小马,背上驮着不多的行李。而奏曲的,就是走在它身边的男子。他身量高挑,一身粗布衣裳穿在身上竟也显得从容俊秀。长发用一根发带束着,落下几根垂在脸边。他约摸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的确是好,特别是那双眼睛,流光溢彩,波光流转间,是说不出的款款风流。
然而在这荒郊野岭,媚眼也只能抛给马看。
景遥慢慢走着,勉强从面前这荒凉的山头里赏出一点“千里孤山万里霜”的景来,一首竹叶曲吹的越发欢快。竹叶是他在雪里好不容易扒拉出来的绿竹叶,上面竟然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虫,被他给放生了。
他来这里,为了上坟。
阡岭,昌泰酒楼。
“列位看官听好了,下面且听老汉讲一讲这靖阳之变。话说当年金策扯旗为匪,四处烧杀抢掠。后来势力发展得竟越来越大,各大山头莫不以之为尊,称之‘金王’。各大世家感觉不妙,先后派人对付匪寇,竟被一一打退......那年,景家慕吟一脉的景谦公子执意迎娶江南名伎筱颜。好不容易成了,迎亲的队伍却在靖阳道被金策截杀。这场婚事在当时很受关注,除了迎亲的队伍,跟着的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人。金策截了队伍,竟丧心病狂到不留一个活口。当时,绵长的靖阳古道,竟无一处可落脚的地方......”
此时,景川、李叔、练青怡一行人正在这个酒楼吃饭。
“这么可怕!”练青怡听得饭都不吃了,眼睛睁得又大了一轮,“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李叔叹了口气,心中哀叹练家的直系继承人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吃货。他无奈地说:“靖阳之变向来是说书常用的话题,人们早就听过了,自然不觉得什么。你还小,没听人和你细讲过,才有那么大的反应的。”
“后来,在魔头金策被歼灭的那场战役里,靖阳古道惨死的人们化身厉鬼,共同攻下了当时身负绝世神功的金策。可后来这些冤魂怨气仍旧难消,竟对匪寇山下的无辜村民下了手,那一夜,村民死的死,伤的伤。整个村里没一个落脚的地方......”
眼见江湖故事已经向神魔小说方向发展,难以消受说书先生对“没一个落脚地方”故事的热爱,练青怡撇一撇嘴,心想金策被灭明明是她姐姐的功劳,又问道:“那靖阳道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变成古道了。”李叔说,“当年死了这么多人,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便......”
说着,他想起在靖阳之变中,死了不少景家人。虽说过去了这么久,但景川到底是景家人,听到这些想必不会开心,便不再说了。
“便什么?”练青怡没想那么多,继续追问。
“当年死的人太多。”接话的却是景川,“而且死状凄惨,难以分辨,便只好在靖阳山深处辟了一块地,就地掩埋了。就连我小叔叔景谦,也是埋在了那里,景家祖墓里只有他的衣冠冢。”说着,他看向李叔,面上仍是一派柔和,道:“李叔不必太过在意。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从小与小叔叔也并不亲近,感触不深。说起来,倒是阿遥,当时消沉了许久......”
练青怡不明白景大哥口中的阿遥是谁,继续追问,他们却什么也不说了。
死人流落,可以重提;活人却是不行的。
景遥到坟前时,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那人穿着一件不明颜色的大衣,头发披落,从远处看竟反着微微的光,想是雪落在头上化成了水。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什么。突然,在无字墓碑前跪了下来。跪下时不知为何身形不稳,一手扶住地才堪堪稳住。然后,她对着坟磕了几个头。
看背影,景遥觉得自己不认得这个人,却觉得她莫名其妙地熟悉,心中一动。
大抵是因为总算还有人记得他们,来看看他们吧。
他在这里自顾自地感动。再抬头时正看见那女子撑着地站起来,走到一棵树后,拿出了一把铁锹。然后,再走到坟前,往下一铲。
她是来挖坟的。
景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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