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幻屋 > 乱弹 > 3.景家公子

3.景家公子


  景遥轻呼一口气,冷静下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着地上一片碎裂薄冰调整了一下表情。

  然后,他大喊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当众掘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声音响亮,语气悲愤。

  练青玖刚气喘吁吁地下去第一铲。她之前为确认装扮好的练青怡安全和李叔他们会合,在渡口酒家当了几天临时小厮,后来又冒雪连夜赶路,现在只觉得胸口刺痛,旧伤快要压制不住。铲下第一铲后,正撑着铁锹平复气息。便听到了这一句气力充沛的控诉。

  她转过头来,发现当的“众”只有一人。

  那人衣衫陈旧,可并不显得落魄。模样俊秀,整个人站在那儿,让人无端想起潇潇而立的君子竹。

  如果他脸上的神色不是那么古板端正就好了。

  练青玖仔细一想,觉得这人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她不愿惹事,只好一笑,道:“对不住,马上走。”

  景遥突然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裹着一件深色大衣,乌黑的长发随意披下。几缕发丝被额间的薄汗沾着贴在脸上。她面色雪白,却并非十分健康的白皙之色,倒像是常年生病的白。一抹远山眉下,是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睛。是个美人,可不知是否是因为带着病容,总给人寡淡清冷的感觉。

  可刚才这一笑,歉意中有微微无奈,竟添了些别致的鲜活气。

  记忆里似乎也有人这样笑,然后说......说了什么呢?

  练青玖见这先前一脸迂腐书生样的人竟自顾自出起神来,也不说什么,打算先走,在山下先找个旅店住下休息一会儿。

  光天化日不行,那就等月黑风高再来吧。

  景遥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回过神来,见那女子要走,连忙伸手一拦。

  “姑娘,子曾经曰过: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

  靖阳山下的一家小旅店里,洒扫的伙计一边干活一边吃惊地瞥着新来的客人。

  新来的客人一男一女,虽衣着朴素,但举止气度不俗。是以小伙计偷瞄几眼,倒也没什么。

  可是让他吃惊的,却着实是那男客不凡的唠叨功力。

  自从他们进店,那男客吩咐伙计照看好他的小马,又点了一份热粥和一些饭菜之后,他就一直在那儿对那姑娘进行单方面的身心教育。

  不间断,不串词,时不时还进行阶段性总结,最重要的是,还经常引经据典。

  那姑娘刚进来时面色苍白,容色清冷,此时边喝粥边听那男子说话,面色竟难得红润了几分。

  练青玖的面色的确红润了不少,被景遥给烦的。

  她在山头被景遥拦下,对方说看她似有病容,徒步下山太过劳累,愿意将马借给她送她下山。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走不动了,想着也没有什么,便答应了。

  马是小马,但好在她轻,景遥又卸了行李自己背着,小马驮她虽然吃力,但也还行。

  她年少漂泊江湖,吃过不少苦头,长大后便越发珍惜别人的好意,心里想着要好好报答这个书生。

  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这份心思了。

  景遥从下山就开始进行长篇论述,中心思想在于谴责她损人坟茔。引用的论据从“吾日三省吾身”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再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总而言之,离题万里,三纸无驴。

  而练青玖对他的评价也从“迂腐书生”变成了“写不好作文落榜的迂腐书生”。

  “子曾经曰过: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景遥讲了许久,虽说还有许多材料没用,但奈何墨水还有,口水不足,便略微停下喝了口水。

  练青玖见缝插针道:“这句的意思不是说事先准备就可以成功,没有准备就要失败吗?难道我做坏事没成功的原因在于没有准备?”

  景遥一顿,然后说道:“其实这句话还可以这么理解。你做事情之前要先想一想,分清是非黑白。子曰:......”

  练青玖:“.....”

  长的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傻子!

  被烦得实在没法,练青玖思索了一下,只好说:“其实我只是想找个东西。”

  “而且......”景遥一下没刹住嘴,顿了一下问,“找什么?”

  练青玖微微一笑,略带狡黠,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说:“镯子啊,我镯子掉进去了。”

  景遥:“......”

  他怎么觉得这随口胡扯的风格有点熟悉!

  好不容易等景遥嘚啵完,练青玖恭送老佛爷似的目送着他进了房间。

  小伙计看着她的目光,不知怎的想起闲听来的一个成语:若有所思。

  然后,他看着那女客缓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相安无事。

  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偷鸡摸狗。

  练青玖来到坟前,依旧是先磕了几个头,然后在白天落铲的地方继续挖了下去。

  那人说,她当初埋得不深,应当是很快就能挖到的。

  嚓一声,像是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

  练青玖急忙把铁锹往旁边一放,用手把剩下的土拨开。

  “那坟前立着的无名碑下,我把当年的东西都埋在下面了。”

  这房间既像女子闺房,又像大喜的婚房,光线昏暗,窗户边落了灰。

  说话的女子单手托腮坐在梳妆台前,看背影颇是楚楚婀娜。说话间,她微偏过头,眼波扫过坐在桌边的练青玖,接着说道:“看完了就全烧了吧,我不需要了。”

  练青玖轻轻颔首,起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轻声说:“你当真不回去看看么?”

  “呵。”女子轻轻地笑了,“回得去吗?”

  笑容妩媚依旧,眼角却生了皱纹。

  一盏琉璃美人灯,终究是落了灰。

  练青玖把那东西从土里拿出来。

  这是个方正古朴的盒子。练青玖拍了拍上面的土,把它抱在怀里,手指摩挲间触摸到盒子上似乎刻了什么。

  然后她站直了,说:“阁下是哪一路的人?”

  这山头孤寂荒败,夜深时树影憧憧,再加上这百人坑的坟墓,不得不说是鬼气森森。

  而她这么一问,回音轻响,加上林间簌簌的树叶声,实在很像是在叫魂。

  真就有一个鬼魂似的人从树上轻轻落下,缓缓上前。

  月光照在他如玉的脸庞上,白天那一股穷酸书生气已经荡然无存。

  景遥。

  他少年时学艺甚精,自我放逐这么多年,别的功夫落下不少,轻功却只增不减,逃跑时省了不少事。

  夜深后他又上了山,隐在树上,想等这女子来,看看她到底在找些什么。等得他都快睡着了,这女子终于爬了上来。

  而且他白天时看她面带病容,脚步虚浮,应当是不会武功的。

  可她竟能发现他。

  不过他向来只对在意的事情上心,一笑道:“哪一路人都不是。不过这坟墓的主人与我有些关系,他的事,我多少是要管一管的。”

  然后他看向练青玖怀里的盒子,道:“姑娘先前磕的几个头,我代故人致谢。不过那到底是他的遗物,还请姑娘还给我。”

  “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练青玖终于摸清了盒子上刻的字,字旁还刻了什么类似花枝的东西,可惜似乎被磨平了。

  她是用吴越方言念出的那句诗。吴侬软语念出的“结同心”,在这寒冷的夜间,像是一声未竟的叹息。

  “唉,李叔,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在哪儿啊。”练二小姐的叹息不仅未竟,而且无穷。

  那天之后李叔一有空就逮着她问姐姐可能的下落。练二小姐意志坚定不屈,表示绝对不会出卖她敬爱的长姐。奈何敌人实在太过厉害,竟使用了凤梨酥抹茶酥枣糕酱肘子等威力巨大的武器。二小姐纠结于要不要等会儿再出卖长姐以换取更丰厚的报酬,最终在强大的敌人面前丢盔弃甲。

  唉,肉体与意志总是相背而行。

  可是最后,李叔发现,练二小姐思前想后,也想不到一点有用的细节。

  “她就说要我扮成她来这儿和你会合啊,说是能撑多久是多久......去哪儿,她好像说了......欸,好像又没说。不知道啊,我记不清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

  “我想不出来了!”

  诸如此类的对话一天要无限循环几次,还是死循环。

  一旁的景川无奈地笑了一下。其实那天他在李叔之前就发现了那是练青怡。可惜正要说的时候被上菜的小厮打断了,他想了想,还是先不说的好。

  果然,还是先不说的好啊。

  只是景川不知道,其实打断他的小厮就是练青玖。她见练青怡坐的位子还有景川的称呼便知他已经认出来了,只好冒险出声打断。

  不过,练姑娘要是知道她下场还没有多久,练二小姐就因为她端上来的地瓜丸穿了帮,不知会作何想。

  李叔坐在练青怡对面,拿出要原谅整个世界的耐心,询问她还有没有更多的细节。

  “青怡啊,我们这次出来,是要参加世家大会的。你姐不出场,说不过去啊。”

  “可我真的想不出来了李叔,我饿,我头晕。”

  “......”李叔觉得自己的皱纹又多了一条。

  景川实在看不下去,温言打断道:“其实玖妹妹不在也没事,我看那天青怡扮她扮得很像,实在不行就让她继续扮着吧。我们注意着点,不会穿帮的。”

  李叔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说:“行吧。”

  终于了结了这场糊涂官司,景川起身向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早已恭敬地等在一旁的辉爻上前,同时将手中的花枝递给景川:“少爷,您要的梅花。”

  那是几枝开得极好的红梅,花瓣上点着雪。

  “多谢。”接过梅花,景川推门进屋。

  他将梅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窗户微开,吹进一小阵冷风。

  屋内散开一丝冷香。

  景川的眼神忽然有些恍惚。他仿佛看见了那年冬天,玉立在红梅旁的人,又好像看到了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女,听见她轻轻地喊“景川哥哥”。

  为什么我知道那不是你?

  因为我知道的,你不会坐在我身边。

  “公子说这是故人遗物,可我却也是代故人来取的。”练青玖说,“这诗刻在盒上,想来公子不会信我。不过不知公子知不知道另外一句?”

  “愿君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练青玖幽幽唱道,戏腔婉转。

  “她......她还活着?”景遥吃了一惊。靖阳之变被称作无一活口,可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突然,景遥明白了。这和他自己不是一样吗?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被时光抛弃的沉浸在悲欢里的人们,又该回哪儿去呢?

  “你走吧。”景遥摆摆手,突然觉得有些累。

  练青玖求之不得,赶紧转身离开。

  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后面传来一声:“等等。”

  她微微诧异,转过身去,便听见景遥问道,话语里几分郁卒:“你到底是怎么发现我的?”

  练青玖一笑,又带了几分狡黠味道,说:“我早就知道你会到这儿来等我。”

  “靖阳古道虽然人迹罕至,但是有人并非不正常。你之前的迂腐书生演得也还不错。不过你后来为了试探我说那么一大堆话,”练青玖苦笑着一拧眉头,“少年,你用力过猛了。”

  景遥:“......”

  见反将一军,练青玖又不由笑了起来,她今夜找到了东西,又报了魔音灌耳之仇,心情难得地好,随口问道:“公子刚才说自己是故人,不知姓甚名谁啊?”

  景遥心中一提,继而自嘲:紧张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会记得你?

  便一笑道:“景遥,字云起。”

  练青玖一抹笑意僵在嘴角,要掉不掉。

  是他?!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59231/2428375.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