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往事
十六年前。
“悠悠细雨吹丝,绿了故园荒草。且把旧时碧瓦朱檐,都付了,一抔尘土,半行清泪......”
小孩衣衫褴褛,头发杂乱,蜷缩在一个破陋的墙角。八九岁的样子,脸上一块黑一块灰地沾着尘土碎屑,看起来狼狈不堪。眼眸却乌黑清亮,隐隐含着泪光。
细弱如游丝的声音从她的嘴里发出,隐隐可听出清脆婉转,是个女孩儿。
她和阿爹在几个月前失散了。辗转流离,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
现在,她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有个好心人给了她一个馒头,转眼又被人抢走了。
她唱起了阿娘生前抱着她常哼的曲子。那怀抱那么温暖,是她最美好的记忆。
女孩觉得自己快死了。
她觉得娘来接她了。她喊了一声阿娘,而娘张口欲言......
“我不是你娘。”却是冷淡孤傲的语气。
女孩微微清醒了些,只听那个声音继续道:“小叔叔负责安顿这里的流民。你们多长点心,世家大会要开始了,别给他添乱子。这女孩,回头你们把她带去安置所......多加照顾一些吧,不然她那么瘦弱,少不得被人欺负。”
他说话的时候,女孩定神看去,那是一个衣着讲究的公子。模样生得好,只是神情冷淡,似乎不好亲近。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他身边的两个仆从,一个跟了上去。另一个抱起她,向另一个方向,好像就是那个什么所走去。她听见那个仆从说:“小姑娘,你可真是好运气啊,碰上了景遥少爷。放心吧,不会再挨饿了。”
景遥,他叫景遥......女孩突然睁大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男人的怀抱,却在落地的时候眼前一黑,晕过去了。
晕过去的那一刹,她勉力看向那个渐行渐远的小公子。
你......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宋玖。
“西风唱断南归雁,望却故乡,不知来年雪落,谁家旧青衫......”
景遥赶着马,听着车内传来的这一段唱腔,开始思考自己是怎么了。
他们萍水相逢,虽然中间有那么一段小插曲,但到底是素昧平生,自己怎么就缀上她了呢?
也许是因为她有筱颜的下落,又带着小叔叔的遗物,或许是因为看到在听到自己名字后那时而冷淡时而狡黠的脸上刹那的呆滞,也许是因为她后来那一句郑重其事的“我是宋玖”,又或许是因为那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又或者......他只是一时抽风了。然后成为了她的车夫,随从,向导......
刚开始听景遥说要和她同行时,练青玖——宋玖的心里是拒绝的。
“你辛辛苦苦来找这个盒子,想来是有什么事情。云起虽才疏学浅,但好歹混迹江湖多年,有一些朋友,是可以帮上忙的。”
她还是拒绝。
然后每天赶路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人吹着竹叶,旁边跟着一匹小马,不紧不慢地缀着她,末了向她眨眨眼,道:“美人,又见面了。”
很好,书生演不下去了,开始扮演流氓了是吧。
有一天,宋玖在河边洗漱。
她看着水中倒映的女子,缓缓伸手摸上一边内侧的头发,轻轻一拔。
手中登时多了几缕头发,几根黑,几根白。
她起身,看见景遥还在后面远远地等着。突然觉得这样一走一跟实在无趣得紧。
统共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干脆随性而为,随行便随行吧。
毕竟,有一个人聊聊天,逗逗趣也不错。和景遥一起,她总是难得地开心。
毕竟,景遥从来不记得她。不管是宋玖,还是练青玖。
这样最好。
然后,便出现了此时古道上,宋玖坐在马车里唱着小曲,景遥在外面慢慢赶着马,他的小马在一旁踏踏走着的诡异景象。
小马名叫景风,按照景遥的说法,是他的故马之子。
景公子其人,确乎像是个从故纸堆里爬出来的。到哪儿都沾着一个故字。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也是故地,世家大会举办之所,西陵。
很久之前的江湖,和今日的大不相同。那时还没有现在主导武林的各派世家。却有各色人马,有贩夫走卒,也有和尚道士......凭着自己的武术或其他技艺,在道上或只求度日或快意恩仇。
崇和末年,旧朝凋敝,天下纷乱。后来开国的明启帝马元征当年只是个江湖里不起眼的无名小卒。时势造英雄,凭借过人的心智和各路英才的匡扶,十五年后,他统一南北,建立新朝,而后励精图治,清楚积弊,为后来为人称道的景隆盛世打下了基础。
也为后来的世家武林埋下了伏笔。
追随明启帝的人在新朝建立之时都成了开国功臣,被一一封赏。其中却有两人不愿受封。他们说自己本就是江湖草莽,难居庙堂之高,自请归隐江湖。便是练家和景家的先祖。
明启帝挽留无果,只好放他们归去。可毕竟是开国功臣,景家和练家先祖后来在武林建立自家门派时,明启帝帮了很大的忙。据说晚年时,他仍感叹道:“练、景,社稷之臣也。”
可到底比不过另外两家。白家、林家。
白家是明启帝皇后的母家。明启帝与白皇后相逢于危难之时,患难与共十几年,可谓情深。白家之前在江湖就颇有一些根基,后经帝后扶持,更加壮大。
最后一个,林家。林家的先祖林折,后世称他为“黑衣卿相”。他与明启帝相逢于微末之时,立志辅佐。他精于权谋,运筹帷幄,还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世人对他的评价不尽相同,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杀人无形;有人说他医手佛心,救人无数......
后来他谢绝了明启帝的一切帮助,归隐江湖。从无处来,到无处去。
没人知道他具体的行踪。只知他有个随意收徒的毛病,到了一处,看谁顺眼就收做徒弟,教不教、教多久全凭心情。是以江湖上总有人自称为是林家门徒,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些事,宋玖少年时总当作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来读。可后来她成了练家的管事人,才明白,其实光辉潇洒的江湖事迹都是浮云,东拉西扯你来我往的琐碎世交才是常态,还是令人头疼的常态。
练家地近北方,景家和白家一个在近西南的徵州,一个靠近中海。而十六年一次的世家大会举办之所,却是在江南的西陵。因为林折的故居在此。
想到这里,宋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势力拉锯实在是让她脑门疼。
世家大会美其名曰各家切磋,可世家间的交往实际上就是实力试探以及无聊之极的寒暄、喝茶、互吹、再喝茶......
景家宗法严格,每一脉所学各不相同且不能相杂,每一脉内部传艺所授程度也与血缘息息相关,更是绝对不能传给外人。几年前的那一战,本该当家的中年人尽数死伤,如今掌事的都是老人。唠叨起来宋玖觉得只有景遥能与之一拼。
白家自诩仙门道家,每个人都白衣翩翩,谈吐有礼,讲起话来倒让宋玖觉得颇是可亲。如果不是他们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每次都让宋玖觉得嘴角酸,她觉得谈话还是很愉快的。
林家每年只派一个人过来总理一切,或者说走个过场。而且每年的人都不同,怕是抽签抽中被赶过来的。
不过宋玖知道,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各家当面都说她是少年有为,沉稳持重。
可她知道真正的评语应该是什么:冷淡疏离,身带血光。
她并非练家人,却以外姓之身受练家传承,入练家族谱。
当年“金王之乱”中可说力挽狂澜,但......
年轻的小辈们敬她,知道后续的人却怕她。
“天快黑了,这一站不停下怕是要错过宿头。”景遥在马上对着车里道。
宋玖一晃神,回想了一下景遥刚才说的话,道:“那就这里吧。”
然后她起身掀帘,可是坐了太久腿已经麻了,一下没站稳往前倒去。
景遥连忙一扶。宋玖却让过他,伸手扶住了车门,慢慢下车。
身带血光。
她终究.....还是不要和人太亲近的好。
景遥收回手,不知为何,他觉得宋玖的态度有些冷淡。
不是之前刚见面给人感觉的的那种冷淡,那种更像是疲累之下懒得理你的状态。
而后来她寻那盒子,言语之间偶有几分灵动狡黠。
这几天更像是心情不错,之前还在哼曲。
而她刚才的冷淡,是真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虽细微,但景遥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最善于察言观色,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这是怎么了?
景公子心里琢磨,琢磨不透,又觉得自己没事揣摩人家心事很是无聊。他跟在宋玖身后,无奈地摸摸鼻子,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吃过饭,宋玖和景遥各自回了房间。宋玖在桌前坐下,打开盒子,不知是第几次研究起里面的东西来。
里面有一些信笺诗稿,宋玖一一查看,没看出什么来。
然后便是这个。十六年前世家大会的人员名单。也是他们去西陵的原因。
筱颜当时告诉她:“他临死前给了我一张纸。好像是什么名单,我看不懂,便一并埋在那儿了。”
靖阳之变中,景谦临死前,为什么要把十六年前的世家大会人员名单给她?
难道当年的靖阳之变另有隐情,与名单中的人有关?
但如果是那样,景谦为什么不说?
是没有证据,还是只是怀疑?又或者,他在生死之际,想通了什么关节?
宋玖思索不出。
她当初问过筱颜:“景谦临死前,有和你说什么吗?”
筱颜一笑,笑容里竟有几丝嘲讽意味:“他说,活下去。”
活下去。
他只是说,活下去。
依旧看不出别的什么,宋玖将东西收回盒子,过程中掉落出来一张纸。
她俯身捡起,纸上字迹潇洒飘逸,写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叫景遥,遥远的遥。”小孩五六岁的模样,粉雕玉琢,说这话的时候,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意味。
宋玖觉得自己最近神思困顿,总容易出神。只是看到这么一句诗,思路便从世家大会突然转到了景云起。
景遥对她说自己是景家旁支弟子,勉强叫景谦一声叔叔,承他恩情,才学得一些技艺。
可她知道不是,景遥是景家云水一脉的独子。少年时得天独厚,天赋异禀。后来景家生乱,他出走江湖。具体的细节景家不许外传,她打听过,也没有什么结果。
只是,她记得他以前那么高冷,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被怀疑进化过程的景公子正翘着腿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白天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冷淡了呢?
景公子思前想后,从自己的马夫态度思考到导游质量,觉得无可挑剔。
难道是他的穿衣风格有问题?景公子垂眼打量了一下身上的粗布长衫,实在无法厚着脸皮说自己标新立异。然后他想:不是还有脸吗?
宋玖思考旧事线索无果,景遥思考女人为什么突然翻脸也无果。
思考无果,景遥起身,走到桌边想倒杯茶。
他刚拿起茶杯,突然一顿。
然后他神色一凝,快步轻声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个缝隙。
窗外是旅舍后院,小马景风正在吃草。
夜色深黑,空无一人。
如果忽略墙根那几个黏着的黑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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