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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雨久花


  “小九,记住,昆曲唱腔注重咬字,吐字、过腔和收音皆是讲究,你且听好了。”

  “尽吾生有尽供无尽,但普度的无情似有情......”

  “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爹。”

  ......

  “小九,小九......”

  练青玖突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回头看,是景遥。

  景遥目含担忧,轻声问:“怎么了?”

  练青玖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惊讶这雨久花唱的角。”她转头去看台上唱戏的人,那人化着装,她看不清面容。

  只是那幽幽婉转的戏腔,总让她想起宋涟。

  练青玖自嘲一笑,觉得自己是怎么了。怎么看见个唱戏的,就突然想到了阿爹。

  他们失散了十几年,就算对面相见,也不一定认得彼此吧。

  老板笑着和他们打个招呼,走过去和一曲唱罢的雨久花耳语。对方听后淡淡一笑,说了些什么。

  景遥看他口型,说的是:让他们等着,等我唱完了再说。

  老板目露难色。雨久花却好似浑不在意,笑着瞥了他们两个一眼,突然怔住。

  景遥看一眼身旁的练青玖,对方是看到小九后呆住的。

  练公子的魅力有这么大吗?

  景公子吃着突如其来的飞醋,看向雨久花,忽见对方朝他一笑,甩着袖子回台上继续唱了。

  雨久花是个男子,昆曲没有男扮女装的要求,他却像是更喜欢唱女角。这回唱的是景遥熟悉的《牡丹亭》。

  “梦回莺啭,乱煞流光遍......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是那处曾相见?

  一曲终了,男子淡淡一笑,向台后走去。

  老板谄笑着来到他们面前,说:“两位公子请。”

  景遥和练青玖随着他走到后台。雨久花没有卸下戏装,依旧是戏中模样,看见他们,开口问:“两位是想听曲儿还是什么?不知出多大的价钱?”

  他一开口,景遥不由挑眉。雨久花化着装看不清面目,辨不清年岁,可听声音,不像是个年轻男子。

  练青玖突然开口说道:“多大价钱都行,这几天内,我们全包。”

  她看向雨久花,说:“只想听一听戏。”

  她这话说得没有问题,景遥却感觉有哪里不对。正思索着,便听雨久花说道:“好呀。”

  他问:“敢问两位公子大名?”

  景遥说:“在下姓云,单字一个起。”

  练青玖继续看着雨久花,说:“我叫宋玖。”

  雨久花听后只一笑,叫道:“云公子,宋公子。”

  他们在如玉轩住下,为等待时机,几天里还真就只是在听戏。

  练青玖若非命途多变,现在也许只是个水袖翻飞的唱戏人。她昆曲乃是家传,与雨久花你唱一句我接一句,景遥在旁边看着。

  一时竟让人想起岁月静好。

  这几天虽然练青玖没说什么,但景遥看着她模样,猜到雨久花可能是她的某位故人。

  只是不知为何,两人谁也没说什么。

  这一天,一曲唱罢。练青玖突然问:“不知先生真名是什么?”

  她和景遥见雨久花年长,称公子有些怪异,便都叫先生。

  雨久花微微挑眉,过了一会儿,说:“宋琏。”

  练青玖握着茶杯的手一紧,问道:“是涟漪的涟吗?”

  “不,是王边的琏。”

  “是吗?”练青玖举杯喝一口茶,说,“先生倒像我的一个故友。”

  雨久花一笑,说:“我比公子大了那么多岁。若是有孩子,也该有你这么大了。怎么会是公子的故友?”

  “先生有孩子?”

  雨久花一顿,然后说:“没有。”

  练青玖没说什么,继续喝茶。景遥突然觉得她神情有些难过。

  旁边突然有小厮上前,弯下腰对雨久花说:“相公,金大人来了。”

  雨久花神色微微一僵,然后恢复如常,笑着对练青玖和景遥说:“两位请自便,我先失陪了。”

  然后他又转头,淡淡对那小厮道:“告诉大人,我卸个妆就过去。”

  雨久花平时与景遥和练青玖在一起时,照旧是穿戏服,化戏妆,此时他款款起身,走进屋内。

  过了一会儿,雨久花推门出来。景遥看见练青玖一直低着头发呆,却在雨久花出门的瞬间抬起头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久花不化装时看着只是个清瘦的普通中年男子,两鬓微白,眉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练青玖看着雨久花真正容貌,发现自己还是看不出什么。可是她心中就是有那种感觉,尤其是在听完那曲《牡丹亭》后。她觉得,就是他。

  雨久花对他们一笑。他面容清癯,笑起来时有淡淡的疲惫感。笑后,他便向外走了,小厮在身后跟着。

  练青玖目送着他离开。她突然觉得手中茶杯被人拿走,一转头,景公子拿着她的茶杯,正乐滋滋地喝着茶。

  练青玖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景遥笑着看她一眼,摇一摇手中的茶杯,说:“怎么,舍不得啊?”

  练青玖哭笑不得,觉得一腔感怀都被景公子搅得没有了。

  她顿了一下,说道:“时机差不多了。”

  景遥点点头。

  瀛人看重雨久花,过几天将要举办一场昆曲《牡丹亭》的表演,以他为主角。

  这是最好的时机。

  雨久花走到一间房前,他暗暗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内,金大人,金戴明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他四十多岁,看着是普通的文官模样,书生气质,可一双眼睛中却闪着贪婪的光。

  尤其是在雨久花进门的时候。

  金戴明见他进来,露出笑容,说:“过几天的表演,准备得怎么样了?”

  雨久花其实根本没有准备,只淡淡说:“你放心。”

  金戴明点点头,说:“瀛人很看重这个,你不要马虎了。”

  雨久花不说话,看向金戴明。他目光含着责怪,一时如刀。

  金戴明被他眸中厉色惊了一下,心道:就是个风尘里迎来送往的贱男子,我怕他干什么?

  可他现在不想和雨久花闹翻,便转移话题说:“我答应帮你找女儿,之前找的那几个姑娘,其中有她吗?”

  雨久花摇摇头。他沉默了一下,突然说:“不用了。”

  金戴明惊讶挑眉,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知道,当初雨久花肯跟着他,最大的条件就是帮他找到女儿。

  可找了十几年,也没有什么结果。

  雨久花低下头,不知是什么神情,只说:“找不到了,算了。”

  他语调低沉,金戴明听了,心中情思一动。

  他笑着说:“找不到便罢了,这不是还有我嘛。”说着就伸手去摸雨久花的手。

  雨久花微微一让。

  金戴明看他样子,眼中闪过怒气。雨久花之前跟他,看得出也是忍耐多过接受,可向来面子上过得去,不会拂他。可今天,不知是因为有瀛人撑腰还是什么,竟然这么明显地拒绝他。

  他每日在瀛人面前装狗,现在一个小倌也敢拂逆他的意愿。再加上之前的不满,他只觉心中怒气翻滚,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雨久花脸上就多了个鲜明的五指红印。

  他捂着脸,不发一言。

  金戴明打过之后,怒气渐消,又想到瀛人还等着听雨久花唱戏,不能打坏了。他挥挥袖子,说:“下去自己处理一下,别落下印子。坏了我的事,你知道下场。”

  雨久花没有说话,转身退下。

  练青玖和景遥坐在院里等雨久花回来,等到黄昏,才等到他。雨久花不知为何又换了戏装,脸上妆容浓厚,看见他们,只淡淡说:“两位公子见谅,我今日有些累了,就不再陪了。”

  然后他就转身,推门进屋。

  练青玖突然想追上去,但那门在她面前马上关上,“啪”地一声止住了她的脚步。

  雨久花站在屋内,手抚上依旧生疼的脸,长出了一口气,想:还好,她没看出什么。

  他走到桌边,本想着倒杯茶,目光却扫到放在桌上的一碗羹。

  银耳莲子羹。

  那日练青玖突然说想做银耳莲子羹,从此每天都会在他房中放上一碗。

  他捧起碗,舀了一勺吃。然后淡淡地笑起来。

  是甜的。

  表演开始的那一天,练青玖和景遥放出消息,让城外埋伏的纪家军和城内潜伏的人做好准备。

  演出前,雨久花在后台准备。他扮的竟是杜丽娘,此时身着戏装,微微掀帘看着台下已经坐着的人。

  有汇州城中的瀛人,金戴明、尹道亨和金夫人,还有,他们两个。

  练青玖和景遥作为如玉轩的常客,又得雨久花青睐,有幸来此看戏。

  却是带着另一场戏。

  按照他们的计划,戏曲进行时,汇州城中潜伏的人负责解决城中岗哨。戏曲终了,潜伏的人突袭如玉轩,制服瀛人和金戴明尹道亨。而练青玖和景遥上城楼,与城外纪家军相应。

  景遥心中思索着计划前后,突然发觉身旁的练青玖抬眼看向后台。

  他也看过去,帘子垂下,微微晃动,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只听“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戏里戏外,都开场了。

  练青玖看着台上水袖翻飞的人,听他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觉得自己唱得到底不如他好。

  他年龄渐长,嗓子音色大不如从前,可戏词中的幽怨情思,却在累积着相思感伤的岁月后,方才如细丝一般悠悠回荡在吐字过腔间,令人一听,就不由垂泪。

  “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许多情。魂随月下丹青引,人在风前叹息声.......”

  雨久花唱出这一声,突然觉得胸口一滞,撑着一口气将字音唱完。

  他困苦多年,凭着那一个念想撑着一口气烂泥一般活了这么多年。而今那个念想圆了,这口气,眼看就要卸了。

  但是不是现在,这一生中的最后一场戏,他要唱完,要唱到最好。

  他曾以为,他这一生,可以和那两人还有昆曲厮守到老。可是后来,戏死了,她死了,他丢了她。

  好在这场戏完,他就可以去找她。在那里,他是柳梦梅,她才是杜丽娘。

  而他挂在心上十几年的小小人儿,现在很好,她身边的那个人也很好。

  生者死者,都可以安息了。

  “红尘望断长安陌,只在他乡何处人......”

  雨久花突然抢了这么一句词唱,唱完之后,只见他凄然笑了几声,突然倒下。

  水袖随着他倒下的动作悠悠在空中甩出一个离别的弧度,然后飘落在地。

  戏完了。

  雨久花,宋涟倒在地上,耳边听见一阵喧哗吵闹,眼中余光看见有人慌忙地奔向他。

  而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很好。他笑起来,嘴角流下一行血。

  不管小九变成什么样,阿爹都认得出来。

  但是还好她没有认出他。她不知道这个低贱如泥的人是曾经背着她的男人,不知道他曾经也有一个可以撑起一个家的肩膀。

  她只当他是个唱戏的过路人,这样真好。

  景遥看着身侧的练青玖,眼中满是担忧。练青玖手中握着茶杯,眼珠不动地盯着台上,整个人好像木了,一动不动。

  他叫道:“小九。”伸手碰了碰她,心中一惊。

  她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却控制着自己不能动。

  现场大乱,埋伏的人已经进来了,一群人打成一片。

  可是外面一阵喧哗,练青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耳边反复响着那句“只在他乡何处人”。

  她不停对自己说:“不能动、不能动。”那人不会希望她认出他。

  他只希望,在她心中,他永远是那年江南西陵青石板路上牵着她的青衫男子。

  可是人间何事惹淹留,画屏把韶光暗暗的偷。

  而她真的回不了家了。

  “小九。”她感受到景遥碰了碰她,她转头去看他,却有什么止不住地流出来。

  景遥这下是真害怕了,他拉着练青玖,说:“小九,你别吓我。”

  练青玖摇摇头,拿袖子大力拭去泪。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背对着他离开。

  阿娘死后,她哭得太伤心伤了身子,阿爹被吓怕了,对她说:“小九,记得,不能哭啊......”

  她擦干眼泪,不想让他担心,点点头说:“好。”

  她答应过他,不能哭的。不能被他发现。

  宋涟眼中已经看不清东西了,隐约看见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笑着,闭上了眼。

  景遥看见练青玖离开,也起身要去追她。

  站起来的时候却见练青玖放在一旁的杯子,突然碎了。

  碎了。

  城墙上,看守的人已经被制服了。一个林家人此时将剑搭在他脖子上,看见练青玖来,俯身叫道:“练姑娘。”

  站在城墙上,可以看见远处的火光。

  火光映照着练青玖的面容,模糊了她的神情。

  练青玖看着远处,良久,她说:“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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