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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终章


  城门开,纪家军军容严整,进汇州城时,与城内冲出来的部队短兵相接,一时打得如火如荼。

  然而不会持续多久的。

  但无论战况如何,练青玖有一瞬间想,她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突然觉得有人抱住了她。在这寒冷的夜晚,那怀抱散发着温暖的淡淡茶香,一时让她觉得有了依靠。

  景遥抱着她,说:“小九,哭吧。”

  “哭吧,我在呢。”

  练青玖在他怀里蹲下来,头靠在他肩上,脸深深地埋在他衣服里。

  良久,他听到了一声嚎啕。

  细碎的哭声一下散失在夜间寒冷的空气中。影影绰绰的火光有时会照到城墙上这一对相拥的人,但一会儿就移开了。

  凡生里,谁也不曾多一点光亮。

  练青玖其实没哭多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们去接他。”

  “好。”景遥点点头。练青玖没有告诉他雨久花到底是谁,但是他隐隐约约还是可以猜得到的。

  那人对他那一笑,是把女儿托付给他,让他好好待她的意思吧。

  援军顺利南下,领兵打仗一事是纪将军的强项。景遥和练青玖两个毕竟不是正统的指挥官,帮不上什么大忙。汇州的事一了,练青玖叮嘱了练家的子弟几句,然后和景遥先回了一趟西陵。

  他们把宋涟葬在了那里。

  西陵紫藤廊边竹林里,又多了一座新坟。坟里葬着宋涟和他的戏服,或者说,向婉柔的戏服。

  “娘的坟后来被人迁了,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如今他们两个,一个身在此,一个戏服在此,也算是在一起了。”

  景遥握着练青玖的手,说:“是啊,在一起了。”

  练青玖觉得他指间微凉,反握住他的手搓了搓,才算是驱逐了那一点寒气。

  这么久的战事打下来,时节上已经到了深冬了。

  景遥看着天上簌簌落下的雪花,眉心微皱,说:“昨日纪将军来信,说瀛人将决战之地定在了林海,答应若是此战败了,便无条件投降,而且答应我们的全部条件。”

  战事拖得久,瀛人毕竟不是本土作战,提出这个条件,是真的要做最后的了断了。

  “纪将军性格豪爽,”练青玖说,“若是能一战终了,想来他也是高兴的。”

  “而且,”她摇摇头,说,“这封战书,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若是被瀛人拿下林海山,那么下一步,被逼近的就是西陵。西陵商贾众多,经济繁荣,交通便捷,是必争之地。而且......西陵绝对不能失守。”练青玖目光穿过远处长廊,看向冬日雪里的小桥流水。

  江南,绝对不能失守。

  “七七说过,林海山的地形可以发挥合心阵和泥鸿阵的最大威力,也的确是决战的最好场所了。”

  这一日,节气上正好是大雪。

  天上纷纷扬扬地下着团子似的雪,落下时盖住了林海山苍黑的土。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却有黑云般的甲兵从两边而来,分别是纪家军和瀛国军。

  他们分列在林海山前广阔空地上,像未出鞘的剑和未拔出的刀。

  只待相遇。

  而合心阵起,泥鸿阵开,若是从上往下看去,就像一块玉玦断裂的两边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相撞后浑然一体又相互抵抗。

  林海山突然开始摇晃,山上滚下裹着雪的山石。

  不会雪崩吧。柳柒看着眼前情形,心里想。

  她转头看向眼前战况,眉头微皱。

  这次他们这边的士兵,主要是由精锐的纪家军还有林家练家景家杰出的子弟组成,之前就在阵法里历练过多次。所以他们在这威力全开的阵里,可以最大程度的不受影响。

  而她本以为瀛人只是截走了白凤和一个接近癫狂的白道陵,当不至于对合心阵有过多领悟,在这种威力的阵里,极易败退。

  但事实并非如此。

  瀛人也受影响,但与大刀有些相像,他们自控力极强,整个阵法对他们的影响和他们这边倒也差不多。

  那到底要这个阵来干什么?柳柒不由扶额,心中暗叹。

  出发前谲棾岛主与她说“时机未到”,可都到了这个关头了,她还是悟不出阵法奥义,时机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柳姑娘,你还好吧?”一旁负责保护她安全的纪知看她模样,问道。

  柳柒摇摇头,说道:“没事。”她向四周一看。

  谲棾岛主没有来。

  只有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不,不对。她看向阵内,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还有他们呢,他们也在努力,她也不能放弃。

  阵内刀光剑影流转,是云水剑对大刀。

  景遥正以一招平沙落雁扛住大刀刀势,后者刀刃向前,力道如山岳一压,似要将云水剑生生折断。

  景遥不欲和他拼蛮力,又一招行云流水欲化去他的攻势,可行云流水到一半,大刀突然横刀在前,径直撞了过来。

  景遥横剑在前,挡住这一下,后退几步,又反手一剑架住挡开砍来的刀。

  他一剑过去时眼中突然闪过一片血色,眼前使刀之人倏忽变成了那年落霞岭上被一剑刺中的人。

  他一眨眼,掠过眼前幻影,手中剑招毫不停顿,再度迎上刀锋。

  练青玖一掌挥向白道陵,后者身形鬼魅般一动,旁边周慕常挥剑刺去,被他一掌带向一边。

  他笑意癫狂,和他们对招时,口中还在喃喃唱着什么。

  练青玖仔细一听,竟像是首歌谣。

  她心中一阵郁闷。她和周慕常两人合力,方才算和白道陵打成了个平手,但还是难以制住他。

  结果这一位,对战时居然还在唱歌。

  想到唱歌,她耳畔忽然传来戏腔“赏春香还是旧罗裙......”

  “十二月冤家四重欢庆......”身边突然传来白道陵的歌声,练青玖又一掌拍去。

  周慕常含光剑上前,剑光如虹。眼见就要刺中白道陵,对方袖中突然甩来一道冷光,周慕常立即侧身一躲。他躲开时剑顺势一挥,恍惚间竟像是扎中了当年练剑的稻草人。

  ......

  小小的孩子持着剑,使着剑招向面前的稻草人刺去。他身量还没有草人高,略显稚嫩的脸上一脸严肃正经,看得一旁的紫袍男子不由得笑起来。

  “好了,慕常。”谲棾岛主起身,说,“草人都快被你扎烂了,休息一下吧。”

  柳柒捧着水烟从旁边过来,也看着那个草人,笑着说:“师兄,你和他是有什么爱恨情仇吗?竟然把他刺成这样。”

  小周慕常不打算理他们两个,抱着剑坐到一边。

  ......

  合心阵中,现心里埋藏;泥鸿阵里,掠往事行踪。

  柳柒想着这两句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阵中,景遥剑势流转还算顺畅,与大刀你来我往,难分胜负;练青玖和周慕常与白道陵相斗势均力敌,刚才不知为何周慕常顿了一下,挥剑刺向虚空,但也没什么大碍。

  她看向另一边,白林正对着白凤。

  开战前,他们商量对敌策略与人选。折棒君说,由他来对战女主。

  而他们两人此时遥遥相对,却没有开始动手。

  白林看着面前女子,俯身一礼,然后起身叫道:“女主。”

  白凤看着白林,神情复杂。白林是白家难得的干净人,之前若不是他在局中搅得太深,她不会想要杀了他。如今,虽都是白家人,但道不同,见面便是仇敌。

  白凤说:“我武功自然比不上你,但你也不一定能胜过我的香。”

  白林点点头,握紧手中软鞭,说:“那便试试吧。”

  他挥鞭上前,软鞭如电一般甩向白凤。白凤侧身一躲,手中香雾散开。

  一时如梦。

  白凤在香中阵中,又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是她最亲的姊妹,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但也是抢走她最多东西的人。

  白凤眼神一厉,她手中银针泛着冷光,向前刺去。

  她刺出时不辨方向,却机缘巧合就向着白林的脖颈。

  白林在这如梦的香雾之中,仿佛又看见了那年黄府,向他掷来的那道冷光。

  迷雾中真有冷光向他而来。

  练青怡手持南音剑,挥剑刺向面前瀛人,使的是练家家传的剑法。她剑法凌厉但仔细看却能看出后劲不足,而使剑的女子目光透过面前纷纷扬扬的雪,仿佛看见了那年从身畔伸来的那只手。

  顾常一侧头看见一只手伸向练青怡肩头,心下一惊,连忙挥剑打退身侧之人,向她冲去。他使剑时总刻意模仿含光剑和云水剑剑意,此时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心思流转之间随意挥出一剑,却比平时还多了几分威力。

  可他剑招还没来得及使出,那只手就快到练青怡肩头了。

  练青怡看着近在咫尺的手,突然伸手扣住那人腕脉,右手剑尖一挑,伤了那人手腕。

  然后顾常听见她说:“你这手又黑又壮,还想装我姐,我呸!”

  顾常:“......”

  练二小姐的重点总是那么清奇。

  白林于香雾中挥鞭而出,忽有一道冷光从他身侧而过。

  击中了,白凤手持银针的手。

  白凤手掌鲜血淋漓,又被白林一鞭击中,退后倒在地上。

  白林看着插在地上的飞刀,神情怔怔。飞刀小巧精致如美人眼波,末梢还坠着缨红的流苏。

  飞刀掠过时刮过他胸前,划破了那个香囊,此时正泛着悠悠香气,只有他能闻到。

  他抬起头,看向身侧不远处。

  那儿站着一个身着大红衣裙的女子,眉目娇媚,在这天地皆白的雪地里自成一抹鲜艳颜色。

  他开口,叫道:“胡姑娘。”

  胡稻歌看他一眼,不说什么。转头看向白凤,冷声说:“白道陵当年于我有恩,后来我们虽情义断绝,可你这般对他,我不得不来讨个说法。”

  白凤看着他们两个,轻笑一声。她笑着说:“我既败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随便你们拿什么由头处置我好了。”

  她脸上并无太多懊恼神情。

  因为这样,足够了。

  她明明是天生的仙人儿,却被压着装聋作哑强颜欢笑那么多年,唯有这段日子里搅风搅雨,搅得天下大乱,所有人都记住了她,她的名字,她这个人。

  而不再是一个隐在上首只是微笑的面孔。

  那面孔并非唯一,她却是独一无二。

  “凤儿。”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白林和胡稻歌向前看去,看见了白丹。

  景遥架住身上压下来的大刀,使劲往上一顶,往后一退,吐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映着雪,竟像当年落了雪的红梅。

  练青玖看到这副场景,失声叫道:“云起!”

  她一掌拍向白道陵,心中焦急如火。可是高手相争不能有丝毫闪失,她功力不够,贸然上前,说不定反而会拖他的后腿。

  高手对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阵法对景遥到底有些影响,可对大刀却宛若无物。

  要想帮到景遥,练青玖心想,看向面前的白道陵,必须快点除去启阵的人。

  “咳咳......”柳柒听见咳嗽声,一回头,见是景川。

  他有旧伤在身,不宜上阵,本来应该留在后方休息。不知为何,却也要到这严寒的雪天战阵来。

  “柳姑娘,听说泥鸿阵能让人看到往事?“景川问。

  柳柒点头,不明白他问这话的来由。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对于活在往事里的人,人生处处,都是雪泥鸿爪。”景川伸手接了一片雪,轻轻道。

  他呼吸间呵出一口热气,转眼间散了。

  柳柒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她突然抓住景川,问:“你刚才说什么?”

  景川不解地看着她,回想起刚才说的话,道:“我说,人生处处,......”

  “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流光容易把人抛......”

  “流光,流光......”柳柒喃喃道。

  ......

  “七七,你知道世上最难抗争的是什么吗?”

  柳柒见谲棾岛主又在问一些没头没脑的高深问题,随口答道:“人心呗。你看他们算计来,算计去,谁也料不到谁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螳螂还是黄雀。”

  谲棾岛主摇摇头,说:“还有呢?”

  “命运?可说实在的,我可不信命。”

  “还有呢?”

  “还有什么?对您来说,大抵是水烟吧。”

  谲棾岛主被她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悠远,穿云破雾般投向虚空里的影像,缓缓说:“还有光阴。”

  “你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立过的志,在如水般流动的光阴之下缓缓变形,以至于你有一天回首来时,竟辨不清当年的模样。”

  “你伸手想去抓,可终究是指间沙。”

  ......

  合心阵中,现心里埋藏;泥鸿阵里,掠往事行踪。

  它们是一个上古大阵的两部分,分开时便各成残阵。合起来,便是流光阵。

  柳柒想到这一点,扑到一边翻阅手稿,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林折写下的“流光”二字。

  下面跟着一行清秀小楷,与手稿狂乱字迹截然不同。

  “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

  这句话,她之前看时只当做是什么名言警句,可是现在......

  “上下无常,进退无恒。”柳柒口中念着这句话,目光看向一处。

  接近山脚的地方,那一块裹雪的巨大山石。

  柳柒立马向那一处跑去。

  她跑得太突然,一下脱离了纪知的保护范围。一直盯着启阵人的瀛人士兵拉弓,一箭射向她。

  白凤转头看见白丹,冷声道:“你来干什么?”

  白丹看着她,眸中含着哀伤,说:“我来带你回家。”

  她说完,看向白林,说:“还请折棒君饶我姐妹一命,白丹愿意和她一起,终身被囚禁在琼崃山顶。”

  琼崃山顶是一切的开始。

  白凤看着白丹,半晌,突然大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哈哈哈,你想让我和你一样被关在那里,你想让我尝尝你受过的滋味是不是?”

  她笑声渐渐停下,然后说:“琼崃山顶是一切的开端。”

  “但我,不要让它成为一切的结尾。”

  她说完这句,突然将手中银针刺入太阳穴。

  白林和胡稻歌想要制止白凤,但已经来不及了。银针入穴,她整个人倒了下去。

  “凤儿!”白丹叫道,扑到她面前,眼中落下泪来。

  白凤没有看她,她眼中眸光将散,看着天上落下的雪。眼前影影绰绰浮现出一些画面,却终于不再是那张脸。

  那是十几年前,她看见白道陵将白丹和黑娃关入琼崃山顶的那一天。

  她也要被关进去了。她看着白道陵伸向她的手,突然一把攥住了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而他眉目清淡,看回她,眼中倒映着她眸中畏惧而疯狂的光。

  她说:“你,你不要关我,我会听话。”

  后来她想,如果重来一次,她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会说出那句话。

  白丹看着白凤缓缓闭眼,抱紧她。口中喃喃唱着什么。

  回不去了,十几年前,那扇牢门落下的时候,他们四个,就都回不去了。

  周慕常剑光闪动,在练青玖的掩护下刺向白道陵腰间,却被对方掌风打回。

  同样的情形,已经很多次了。

  白道陵伤不了他们,但他们,也制服不了他。

  周慕常只觉心中一股剑气阻滞在胸口,不得而出。

  ......

  “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

  “慕常,记住,剑就是你,你就是剑”

  ......

  练青玖见周慕常一剑不成,手势翻转,将落松掌反向行之,欲扣住白道陵手腕。

  她身形移动间眼角余光看向景遥,只见他持剑向前挡住大刀,一口血突然吐出洒在剑上。

  云起......

  景遥一口血吐出,剑招却不凝滞,似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也不能输给大刀。

  因为他身后,是她,还有他们的江南。

  柳柒向山石跑去,忽见旁边射来一枝冷箭,而她避无可避。

  “柳姑娘!”纪知和景川喊。

  却有紫衣身影一闪,然后柳柒看到了一只手。

  那手修长,有淡淡烟味,手里夹着一支箭,箭尖离她眉心只有一寸。

  “师叔......”柳柒喃喃道。

  谲棾岛主放下手,看一眼她,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柳柒点点头,向那处跑去,爬上那块石头。

  天地落雪皆白,而她站在山石之上,一身黑色衣裙在风中猎猎飘动,神情肃然。

  史书记载:明启帝建国之时,林折以一人之身起上古大阵,一袭黑衣,风采如神。

  史称,黑衣卿相。

  而她此时手持银针,射向各处机关。顿时天地大动。

  天地大动,而有黑衣于白雪之间独立。

  恍惚百年前那人风采。

  柳柒收回手,淡淡道:“阵启。”

  流光阵。

  流光阵出,启阵之人就变成了柳柒一个,她吩咐身边人下令变换队形。

  瀛人瞬间成败落之势。

  但是,柳柒皱眉看向阵中阵眼位置。

  那里,景遥正接住大刀一刀,练青玖被刚才震动影响,拍出的一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往前。

  流光阵要想真正成功,阵眼至关重要。

  而阵眼要成,柳柒蹲下身,拨开山石覆着的雪,心道果然如此。

  山石上显出四个字:非死不生。

  练青玖被流光阵启阵产生的震动影响,出掌一顿,然后她心中大惊。

  这种力量流转,霸道而所向披靡。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了。

  这是练家的传承。

  练家传承,是林折留下来的剑气。

  困在流光阵中的剑气。

  或者说,是困在流光中的空有一腔感怀而不得出的郁郁之气,化身为剑,在落雪的星月夜下,在苍翠的树林之间,悠悠起舞。

  而伴随着它留下的,还有那句话:非死不生。

  “红尘望断长安陌,只在他乡何处人......”练青玖耳畔突然响起宋涟生前最后一句唱词。

  她一眨眼,一滴泪落下。

  去国,怀乡。

  她这一生,拼尽全力,不过是想护住一个家。

  可是她护不住小家,眼见着,大家也要护不住了。

  她的身后,是烟波画船的江南啊。

  练青玖突然想到谲棾岛主在出发前与她说的两个字:舍得。

  她看向景遥,景遥撑剑站立,大刀拖刀向他走去。

  如果不尽快解决白道陵,周慕常无法去帮他。

  她于电光火石之间心思流转,落到现实中却只有一瞬。

  练青玖看着白道陵,拍出的一掌继续往前。掌风快到时白道陵如之前一般要往旁边退,练青玖没等他退,突然收掌。然后她欺身上前,封住了他的退路。

  她封住了他的退路,周慕常才有机会刺中他。

  可她这么一挡,相当于把整个人送到了白道陵面前,对方一掌过来,她就没命了。

  景遥见状,大喊:“小九!”

  大刀举刀向他砍来,景遥持剑架住。动作间从怀里滚落了什么东西。

  大刀压刀如同山岳压顶,他堪堪架住,又吐出一口血,落在掉在雪地里的练青玖的木雕上。

  木雕青玖笑着,唇边带血。

  景遥看着,明白了那人心思,心中一痛。他想:也许我这一生,就是这么无能为力吧。

  他之前控制着自己不被阵法影响,此时思绪悠悠,也不想管这些了。

  流光阵里,他想起他年少时,景谦还在的时候,他们在院中坐着喝茶。

  景谦坐在梅树下,正往扇上题诗。

  题好后,他拿过去一看。

  字迹行云流水,题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景遥一笑,说:“小叔叔,人生在世,有几个能做到随遇而安呢?”

  景谦笑道:“自然是难,也自然是简单。”

  “说起来,这句诗,也该是你所学的云水剑的剑意。”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么多年了,景遥想,他一直没有做到。

  他一直沉湎在过往的时光里哀叹,他明白逝者不可追,却放纵自己不停向水中捞月。

  他习的是云水剑,却从未真正懂过它。

  “但这次不会了。”景遥低声说,“小九,我能做到。”

  他将肩上大刀狠狠往上一顶,剑招极快转动,最后是一招行云流水。

  行云、流水。

  大刀惊异于他猛然转换的剑意,忽见漫天剑光里仿佛有人月下起舞,剑光散去,他看见了横在脖颈上的剑。

  白道陵见退路被封,狰狞一笑,也不管周慕常刺过来的剑,一掌就向练青玖拍去,掌风带毒。

  却有光华流转。挡在练青玖身前。

  周慕常横剑在前,极快地挡住了白道陵这一招,挥剑向前,目光坚定,剑随心动。

  他终于做到了入道合体,剑人合一。

  含光剑刺入了白道陵胸口。

  景遥看着面前的大刀,收剑站立,说:“请吧。”

  大刀向他鞠了一躬,然后拔刀,没入腹中。

  刀与武士,就是彼此的归宿。

  谲棾岛主看着将收的战局,欣慰地笑了一下:“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你们这些小辈,都很有出息。”

  柳柒在他身边翻了个白眼,说:“您说得自己什么都知道似的,也没见您怎么出手。”

  谲棾岛主瞥一眼她,一挥袖说:“我这么厉害的人,当然是要留在最后出场了。不然事情都让我干了,你们怎么办?”

  柳柒看他一眼,突然笑了起来,说:“那您会使流光阵吗?”

  谲棾岛主:“......”

  看来是不会的。

  瀛人败退,按照约定无条件投降,还赔了好多款。马庄主越发有钱,在江湖上开庄子开得更加勤快。

  练青玖懒得理会有钱人的思想,只专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这一天她和柳柒闲谈说起谲棾岛主之前和她说过“舍得”二字,在流光阵中对她有很大启发。

  柳柒挑眉,说:“那时我还没悟出来呢,那个老骗子有那么神吗?”

  她思索一会儿,突然问道:“他是不是和你借过钱?”

  练青玖一怔,突然想起,谲棾岛主之前好像是和她借过钱说要去买烟。

  不是吧......

  她顿觉岛主高人形象崩塌,一转头看见景遥。

  景公子看见她看过来,不说什么,转头就走。

  练姑娘立马将什么高人丢到了一边,跑上去安抚景傲娇。

  那天虽说可算是功德圆满。可事后景遥想起练青玖找死似的要封住白道陵的退路,再加上练姑娘之前不止一次的作死行为,他决定,不唠叨了,实行冷战政策。

  所以,他已经不和练青玖说话很多天了。并且他决定,无论练姑娘扔来什么糖衣炮弹,除非她打从内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他都坚决不动摇。

  当然,如果小九愿意自荐枕席或者接受他自荐枕席以示忏悔,他还是可以原谅她的。

  练青玖向着景遥离去的方向追去,心中暗暗叫苦。景公子已经好几天不理她了,怎么哄都没用。还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她自荐枕席吧。

  练姑娘作为一个多次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奇女子,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觉得也不是不能考虑。

  她追着景遥到了马厩,看见他正摸着景风的头。

  然后练青玖看见景风身上,驮着行李。

  练青玖呆住。

  他不要她了,要走了吗?

  景遥摸着马头,悠悠开口,语气幽怨,道:“小九......”

  可他一回头看见练青玖神情,要出口的话就全忘光了。

  她神情怔怔,看着,就像是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然后景遥听见她说:“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流光阵里,如果还有别的办法,我不会那样做的。谲棾岛主让我舍得,可是云起,我这一生,都是舍不得,却总是不得不失去。”

  “我求求你,别离开我。”

  景遥的心彻底软了,他叹一口气,走上去抱住练青玖。

  他摸着她的头,看着远处忽明忽暗悠悠飘浮的云,说:“傻瓜。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呢。”

  “你也不看看,那么多的行李,是一人份的吗?你这么粗心,自己的东西被我装进包袱里都没发现,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

  练青玖看一眼景风驮着的行李,感觉好像是有点多。她觉得景遥说的没道理,她这几天要不是满脑子想着怎么哄他,才不会没注意到自己东西少了。

  不过,刚才那招好像有用,云起果然和阿爹一样好骗。练青玖心想。

  景遥放开她,对她伸出手,笑着问道:“小娘子,你是谁家的?”

  练青玖握住他的手,说:“我叫宋玖,你可以叫我小九。”

  “那么请问你愿意和我一起浪迹江湖吗?”

  “我愿意。”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几次大战之后,武林世家实力逐渐败落。多年之后,其他门派相继崛起。整个江湖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

  多年之后,白家新任家主兼尊客废除白家仙门之名,入世济民。家主姓白名林字风雅,尊号折棒君。

  多年之后,西陵河边新开了一家青楼,收留孤苦女子,卖艺不卖身。鸨母一袭红衣,容貌妩媚,最喜欢摸人脸蛋。

  多年之后,西陵城外小破山头,依旧是每日岛主师妹一同欺负师兄。周慕常风雨不息,每日练剑,势要与云水剑一决高下。

  多年之后,西陵青石板路上,走过一袭霁青衣衫的男子和身穿浅紫色衣衫的女子,中间牵着个小娃娃。

  春夏之际,紫藤长廊花开如云,偶有花瓣被风拂过竹林间,落在林中的两座坟前。

  花落成泥。

  但终究是还了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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