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真话
一场闹剧落幕,众人已作鸟兽散去,空荡荡的乐坊里,唯剩下莲儿和元承颐二人。莲儿拉着元承颐坐下,又找来药箱,没好气的说道,“脱掉!”
元承颐无奈的笑道,“是我受了伤,你为何要如此生气?”
莲儿皱着眉头没有答话,只冷着声音说道,“你若自己不动手,我就替你动手了!”
元承颐听闻这话,又是一声无奈的轻笑,随后乖乖的褪下了外衣,露出大片的肌肤来,“好好好,依你便是。”
元承颐已将衣物褪至腰间,莲儿看着他的一对赤chi裸臂膀,忽觉得这场景有几分不对劲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衣衫不整的……莲儿想至此处,猛然间红了脸颊。小时候也和折梦一起光着屁股玩闹过,怎么就没这么心乱过呢?
元承颐看出她的窘迫,便多了几分调侃的心思,“怎么?莲儿姑娘还会害羞哪?是不是被我的美色所倾倒了呀?没关系,若是莲儿姑娘对我投怀送抱,顾盼一定感恩戴德的搂你入怀,一世都对你好!”
莲儿听闻这话,那点儿羞涩一下子祛了个干净,只见她手起手落,一个巴掌就拍到了元承颐的伤口处,疼的他一阵凉气倒抽。
“行了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不住自己的嘴。转过去,我给你包扎一下。”
元承颐听话的转过身去,莲儿拾起绢布来细细地为他清洗伤口,肩膀处被利器割破的地方皮开肉绽,此时沾了水,边缘处便有些泛白,似一朵残破的蔷薇绽放肩头,十分瘆人。莲儿没想到,元承颐替她挨的这一下竟是如此之重。
“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你不需要保护我,本就无人可伤的到我。”莲儿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放下绢布,纤细的手指抚过伤口,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贵重的东西,心里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心疼。
莲儿平日里只觉着顾盼爱招花惹草,十分轻浮,今日却发觉他其实是个顶顶好的人,且心思细腻。饶是莲儿从不爱推敲他人的心思,也看得出,刚刚那几句玩笑话里,分明包含了他不想让自己自责的意味。
莲儿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手却忽然被另外一只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元承颐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为你,挨多少次都是值得的。”
听闻这话,莲儿当即愣在那里,竟忘了抽出手去,任由元承颐紧紧握着,两手间的温度渐渐融在一起,竟有几分平和的心安。他背对着她,她便只能盯着面前这个言语总是如此轻浮的男人的发尾,想不明白一个脆弱的凡人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盼,你不能这样说。人的生命短暂如斯,不及仙佛,你要护好了自己,不要轻易为了谁而冒死。”
元承颐转过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味的笑容。“你担心我啊?”
莲儿瞪大眼睛,一把抽出手去,“谁在担心你啊?我……我是在担心莲风梦月的招牌!要是你死了,谁当我的乐师啊?”
元承颐又抓住莲儿的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活像一只捉着耗子的猫。“好好好,我不死,我要活着陪在你身边。别说是做你的乐师了,就是做你的夫君也无不可啊,只要你的一句愿意。”
莲儿再次甩开元承颐的手,将手中的绢布甩到了他脸上,柳眉倒竖的说道,“愿意?愿意你个大头鬼!”
元承颐取下脸上的绢布,轻轻在莲儿头上点了一点,笑着说道,“好了,不闹你了,快帮我包扎吧,简直要痛死了。”
莲儿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元承颐的指尖在她额前留下了清晰的温度,莲儿小声嘀咕道,“痛死你算了……”嘴上虽这么说着,脸上却留下了一抹绯红。
她为元承颐上好了药,又拿来悄悄结了仙法的细布替他包扎妥帖,手环过他胸前时,脸简直要贴上了元承颐的背。莲儿窘迫的包扎完,作品虽不算太精美,但好歹还靠得住,总归上面有些仙法帮衬着,应比郎中们诊治过的要好的快些。
元承颐觉察到莲儿方才那双毛毛躁躁的小手,又忍不住笑出了声,瞧着身上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布条,暗暗在心里决定着短时间内就和它们一起生活了。
伤口是处理好了,但这会儿莲儿依然坐在他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元承颐转过头来,看到她眉头锁在一起,便托腮端详她半晌,后开口道,“你有话问我?”
莲儿点点头,“我想问你,你是如何得知,又是从哪里得知到斛律耶齐没有死的?自从念斛先生失踪后,我不止一次到城郊住处寻过他,周围山川也查看了个遍,想要将这案子查处个水落石出,却皆一无所获。还有西山,不要说西山本就无虎无鹿,根本没有猎户住在那里,即便有,我也该打听出一二才是。”
元承颐低头轻笑,“果然,骗的了俞心,却终究是骗不了你。你问我是如何知道斛律耶齐尚在人世的,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那只是我的一个谎。”
“为何?”
“为何要撒这样的谎?”元承颐反问道。
莲儿点点头。
元承颐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的那面银色面具,将其覆在脸上。灯火摇曳,烛烟朦胧,原来面具下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啊,孰真孰假,难以辨驳。元承颐放下面具,开口道,“从方才老师的一番话里,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他只说自己出身戏奴院,而你可知道,戏奴院是个怎样的地方?”
莲儿歪头思考,“既然叫戏奴院,大约和贩卖奴隶脱不了干系?”
元承颐点点头,“不错,戏奴院确实也是贩奴场,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元承颐坐下身来,为自己斟了杯茶,才缓缓道来。“戏奴院不光是贩奴场,若是能被贩卖倒还是好的,最怕的就是你出不去,从生到死都被困在那里……
戏奴院是官绅富贵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说起来与青楼和斗兽场并无二致。只不过,青楼里皆是成年的女子,而在这戏奴院里,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老妪还是童稚,只要你出得起银子,那些人就像牲口一样,任你处置。你可以看他们互相残杀,至死方休,也可以一夜春宵,寻个快活。可以说,只要一踏进戏奴院,就会过上生不如死的日子。
俞心是个孤儿,少时被卖进了戏奴院,他本就生的不错,而朝中重臣和城中贵贾当中,好男色之人也不乏其数。他经历过什么……想必你能猜出一二了吧。”
莲儿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竟有这样的地方存在?朝廷就不管管吗?”
元承颐反问道,“管?怎么管?你可知这戏奴院是谁的地盘?”
他顿了顿继续说,“朝中有一重臣,人们皆对他歌功颂德,说他清廉爱民,扶持朝政有功。不错,他确实没拿过国库的一米一粟,一金一银。大家都以为他的富贵是皇上赏赐的,实则他私下里与自己的胞弟沆瀣一气,置办了不少不干净的买卖,对外说是弟弟的生意,但事实上,最大的掌权者却是他自己,这戏奴院便是他众多财路之一。”
莲儿恍然大悟道,“难道……是沈兆元!”
元承颐点点头,“朝廷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无从下手。沈兆元虽看起来像个儒善的忠臣,但实则满腹野心,私下拉拢朝中官吏,控制朝纲,勾结商贾,不断壮大自己的实力。不要说人们只知道戏奴院是买卖奴隶的地方,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就算事情真的败露,有朝中官员和绅商们遮掩,皇上也治不了他的罪。而如今在梁国,人们皆拥护丞相,说皇帝是个草包,是只知丞相,不识君哪……”
“这么说来,沈有乾能在戏奴院买下俞心也并非偶然了?”莲儿问道。
“不错,那本就是沈家的地盘,沈有乾想要带走一两个人,并非难事。可即便如此,俞心还是念下了他的恩情,因为这个沈有乾是真的对他好。只不过俞心最放不下的从始至终都是斛律,爱过的也唯他一人。沈有乾想用打骂威吓他,却反而将俞心推向了斛律耶齐身边,这才使得沈有乾恼羞成怒。”
莲儿叹了口气,有些怅然道,“俞心真是个可怜人。有恩的结下了恨,深爱的却天人两隔。可我还是不明白,他已经这么可怜了,你为何还要对他撒谎?”
元承颐轻笑道,“正是因为他让人怜悯,我才撒下了这个谎。若是没有这一句谎话,以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怕是只有一死了之才能得以解脱。他是我的老师,也对我有恩,我不忍心看到他寻死……”
想起俞心的手,元承颐便又觉得痛心,老师那么爱琴,若是失去了两指,他还如何弹的出惊世绝伦的曲来?他为了报仇,付出了那么多,终归还是一场空……
莲儿睫毛微颤,“你说的没错,怀抱着希望渐渐老去,总比在绝望中毁了自己要好。只是……若是我,我却不愿别人用谎话许我一丝莫须有的希望。如果深爱的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宁愿堕入鬼道与他团圆,也不愿一人在尘世苟且。那对我来说,才是更深的痛苦吧……”
元承颐看她良久,看着她的睫毛在烛火的映衬下发出光来,柳眉间的一丝郁结,将她的认真刻进了元承颐的心里。不知不觉间,话已说出了口,“若是……你不愿意听谎话,我的真话便只对你一个人讲。”
莲儿抬头看他,对上元承颐的一双眼睛,只觉得坚毅深沉,不似平常,便不自觉的目光躲闪,摸着发尾有些尴尬的说道,“哈哈……你又在开玩笑了,顾大公子认识的姑娘千千万,可以说真话的枕边人数不胜数。我又不是你的谁,真心话干嘛对我一人说啊?”
顾盼失笑,“在姑娘心里,我真是一个爱寻花问柳的浪荡哥儿?你太伤顾某的心了。不错,我的确常常混迹于青楼,也确实认识很多姑娘,但这枕边人的位置倒是一直空置着。若是莲儿姑娘不嫌弃,我倒愿意将这位置留给姑娘。”
“你又占我便宜!”莲儿又羞又恼,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元承颐脸上扔去,却叫他稳稳地接了下来。莲儿有些惊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她却看出了他的不凡。以前只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乐师,但没想到,他的功夫竟这般好。
莲儿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我……有时觉得,你只是个轻浮的富家子弟,有时我又觉得你心思深沉,仿佛面上的轻浮都只是演出来,做给别人看的。你看似自由自在,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可你又知道的这么多,我费尽心思也找不到的答案,你三言两语就点破了。顾盼,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承颐微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莲儿看到他的样子,甩甩手道,“你不想说?还是不相信我?算了,无论你是谁,在我心里,我只当你是顾盼就好。”
“等一下。”莲儿刚要转身上楼,却听到元承颐叫住自己,便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他。元承颐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说道,“罢了,我方才才说过不会对你说谎,这番还怎么让我昧着良心将顾盼演下去?我自然是信你的,即便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仙佛不信轮回,我也信你。”
元承颐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上面的四爪金蟒宛如一活物,眼睛中射出通透的光来,莲儿觉得,这很像有时在元承颐眼中看到的光芒。
“这是……”
元承颐将令牌放到莲儿手中,那是玄铁制成的,十分有重量,雕工精致,不可能为普通人家所有,看上去倒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皇帝是人龙,他的儿子便是还未成龙的蛟或蟒。梁国人认为蛟是邪物,便用金蟒比作太子。若我说这是我的东西,那你觉得,我是谁?”
莲儿听闻这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莲儿呼喝一声“谁!”便看到有一黑影掠过,她冲出门去查看,只见地上一列清晰脚印,空气中还有一丝奇怪的味道,像是药香。
她心中疑惑,闭了门回到楼中,见元承颐关切的看过来,她便将心绪定了定说道,“没事,许是什么猫狗之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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