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情缠
玄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似的躺在一张石床上。
烛光摇曳中，玄膑拿着青瓷酒壶坐在床头，微醺的看着他，俊脸染霞，眼波潋滟如水。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玄珏又惊又急，连忙运气想要挣开绳索，却发现浑身酸软，竟是提不出一丝真气。
“不放，放了，你就要和逸冬青跑了！”
“大哥你喝醉了吧，我跟逸冬青跑什么啊？”玄珏眨眨眼，很是不解的望着他。
“别装了，你武功高强，一般高手根本就偷听不到你们的谈话。不过，步华黎精通唇语，水月亭附近又没有什么遮挡，他在听雪楼上，把你和逸冬青的对话看出了七八分。”
真是智者千虑，亦有一失。昨天的谈话，他可以说是万分的小心，却还是出了纰漏。玄珏叹了口气，坦诚道:“没错，我的确要和她一起离开，不过不是私奔，而是为了避祸。因为逸冬青腹中的胎儿命格特殊，会给森狱带来巨大的灾难。我必须要将她护送出去。”
“什么样的命格？什么样的灾难？且不说这事的真假，她只消跟父王说一声，父王自会派人保护，又何须你？”
“因为……因为……唉，这个事我现在还不能说，总之，现在她身边只有我可用，你快放我走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什么叫不能说，我看你分明是骗我！自从上元节相遇，你就对她恋恋不忘，这些天来，你每天都会偷偷去陀罗迷殿看她。如果不是我确定你还未变身，我都要怀疑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你的。”
“你误会了，我与她一见如故，引为知己，但碍于身份，才会如此的。”顿了一顿，恳求道:“大哥，你快放了我吧，她该等急了。”
玄膑见他心心念念都是逸冬青，心中妒火腾地烧了起来。玄珏是他的，这一生一世都只能是他的人，谁也不准抢！谁敢抢，他就杀了谁！
玄珏见他面色阴沉，眸中似有火苗闪动，不禁疑惑，自己有说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吗？忽然身上一沉，唇上多了一抹湿润的感觉。待反应过来，滑腻的舌已如灵活的鱼从他的唇齿间穿梭进去，攫取中他口中特有的甘美与清甜……
玄珏拼命挣扎，奈何手脚被缚，功体被封，根本无济于事，情急之下，狠狠咬了他的嘴唇。玄膑吃痛，下意识的放开了他。
“你发什么疯？我可是你亲弟弟！”玄珏惊怒交加，一双美目怒气腾腾的瞪视着他。
玄膑被他的目光刺痛，果然，这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吗？不过，没关系…… 他擦了下唇边的鲜血，邪邪一笑，道:“弟弟又如何？我只知道我爱你，我不准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这话好似一道惊雷在他头顶响起，玄珏愣了半晌，呆呆道:“大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玄膑看着他，目光温柔似水，“我爱你，发自肺腑的爱你。从那天你奋不顾身的救我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我一直没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那天，我看到你与逸冬青极为亲密的说话，我的心好难受，特别特别的难受……”
玄珏虽说没动过真情，但这么多年的情感经验也不是假的，很快便从极度震惊中平静了下来。他听完玄膑缠绵的情话，淡然一笑，开导道:“大哥，你这种情况根本不叫爱，你是嫉妒了。因为我一直就对你最好，突然跑出来一个逸冬青夺走了我大部分的目光，你接受不了才会如此。放心，你永远都是我大哥，任何人都取代不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玄膑神色一暗，面色悲恸地看着玄珏，话语伤痛的开口道:“不，我是真的爱你，这种感情我分得很清楚，你为什么不肯信我？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吗？”
如此深情之语，若是旁人早已感动不已，但玄珏只觉得头疼欲裂：“不是……好吧，就算你真的爱我，那又如何？我喜欢的是女人，就算哪天我喜欢男人，但你我是血脉至亲，恕我无法回应。”
“血脉至亲又如何？我们是魔，不需要讲人类的那一套，何况自古以来，兄妹成婚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玄珏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无比坚决的道：“别人如何我不管，但在我心中，你永远都只是我的大哥。”
“只是大哥么……”玄膑深深望着他，表情万分苦涩，轻声道：“没关系，只要你我同吃了这相思丹，便会生死相守，至死不渝。”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玉瓶，将里面的相思丹倒了出来。
“你居然盗了雁族的秘宝……”玄珏长叹一声，无奈道：“真情换真情，你用一片真情换我被药物控制的虚情，有意思么？不如，我们先试着交往一下，我会努力爱上你的。”
“如果没有逸冬青，我会慢慢追求你，可是……”玄膑苦笑一声，续道：“什么真情假意，只要你能永远在我身边就好。”拿出匕首割破二人的手指，将血滴在相思丹上，霎时红光大作。待红光散尽，玄膑将其一分为二，捻起一半就要往嘴里送。
“等，等一下。”玄珏急得满头大汗，心绪百转，决定放手一搏，“其实……其实逸冬青是我前世的妹妹，我对她只有姐妹之情，所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交往。”
“前世的妹妹？”玄膑表现的一脸狐疑。
“我没骗你，她真是我前世的妹妹！我前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新中国，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文化的古老国度。我的母亲是大学教授，才貌双全，我的父亲是名外交官，才华出众，生性风流。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母亲怀我的时候出轨了……”
玄膑一边听她说，一边默默观察着她，那语气，神情十分的自然，一点都不像说谎，特别是说到逸冬青，她的眼睛就是像宝石般闪闪发光，眼角眉梢尽是满满的宠爱与温柔，看得他心中一阵酸涩，从相识至今，他从没有见过他对谁流露过这样的神情。
“我一开始并没有记忆，后来与她相遇才恢复了记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她的确是我妹妹。”
“嗯？”玄膑略一沉吟，道：“如此说来，十九弟的特殊命格也是真的了。”
“小妹来到这个世界后，意外有了预测未来之能。虽然只能看到零碎片段，但是，侄儿的确会给森狱带来巨大的灾难。”
“逸冬青是父王最宠爱的妃子，她有难处，不求助于父王，反而与你相约偷偷离去，这幕后的黑手难道就是父王？”
玄珏的脸色变了变，道：“也许与父王有关，也许没有，但我不敢拿森狱众生灵和侄儿的命去赌。”
“嗯……”
“小妹还在双心桥苦等，我必须通知她先走。不然，等父王下朝后找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玄膑回了神，父王的心思以后慢慢揣摩，先解决眼前的吧。“空口无凭，万一你反悔了，我可留不住你。嗯，还是吃了相思丹保险。”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玄珏神色凄楚，桃花眼中缀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可怜兮兮的看着他:“预言碑早就写下‘阎王命中有十八子’。我若变成女子，岂不成了异数？届时再被有心人利用，我定然性命不保。大哥你舍得吗？”
他的声音轻柔悦耳，说到‘大哥你舍得吗’时，已经带了几分撒娇的味道，玄膑只觉心中“咕咚”一声，不自觉得咽了咽口水。
“子者，子女也。况且，我相信你的祖父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
“别这样看着我。好吧，如果你吃下相思丹，我便立刻让你去见她。”
这算什么让步？玄珏恨恨的瞪着他，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玄膑已死了几百次，而且还是凌迟！
“我喂你吧。”无视他的眼刀子，玄膑将药放进嘴里，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唔……”MMP，你个臭流氓，你还亲上瘾了！
鲛人体质特殊，除非动真情，否则不会分化出男女。玄珏被迫吃下相思丹后，本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然而，这相思丹不愧是雁族秘宝，威力强大。不过是从皇宫到双心桥的工夫，他的身体便出现了异样，浑身发热，头脑昏沉，四肢乏力，小腹更是隐隐酸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生长。
玄珏大惊失色，忙运功压制住了相思丹的药性。他站在梨树下举目四望，但见河中水波粼粼，两岸商铺林立，桥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却怎么也没找到逸冬青的身影。
“大娘，有没有见过一个孕妇，有这么高，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嘴，白肤黑发？”玄珏心急如焚，见不远处摆着一个馄饨摊，忙上去询问。
大娘想了想，道：“见过，她好像在等人，在树下站了好久呢。”
“那后来呢，你有看到她往哪里去了吗？”
“没有，我忙着做生意，没有注意到。”
“我有见到哦。大约一盏茶前，那位阿姨往那边走了。”旁边玩着木马的小男孩插嘴道。
这个方向……玄珏惊出一身冷汗，来不及向人道谢，化光就走。小妹，你傻啊，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
华美神秘的陀罗迷殿，今日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剪秋与绛珠站在廊下，心不在焉地喂着金丝雀。
“绛珠，今天娘娘这回笼觉睡得还真长啊，这眼看都快到晌午了，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要不，我们去看看？”绛珠看着紧闭的门窗，有些紧张的吞了口唾沫。
“可是，娘娘有命令，让我们所有人都不准打扰，万一……”剪秋的脸色有些发白，这雪妃娘娘看着天真烂漫，毫无心机，但是脾气很坏，特别是起床气，那是相当的恐怖。上次自己不小心吵醒她，她是又哭又闹，害得自己差点被护妻心切的阎王赐死。
“这……”
正当绛珠犹豫之际，金光一闪，一人匆匆而来，锦衣玉饰，衣袂飘飘，桃花似的脸上满是汗水。
“参见玄珏皇子！”
玄珏恍若未闻，推开房门就要进入。剪秋一把拦在面前，高声道：“玄珏皇子，娘娘寝室不可乱闯，还请稍等。”
玄珏停住脚，望了她一眼，那眼神急切中带着森森杀气，剪秋打了个寒颤，不敢怠慢，快步而入。不一会儿，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不……不好了，娘娘不见了！”
“什么？！”玄珏浑身一震，脑中嗡嗡直响，小妹的性格他很了解，等不到自己，又身无分文，绝不会离开森狱，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回宫的路上遇到了危险。想起森狱里的各种妖魔鬼怪，玄珏的心都揪了起来，当下化光而走，谁知他神思恍惚，不辨方向，竟一头撞在了廊柱上，登时头破血流。
“玄珏皇子！”剪秋与绛珠吓了一跳，忙上前将人搀扶到美人靠上坐下。“绛珠快拿伤药和纱布来。”
“不用。”玄珏拿袖子擦了下被血水糊住的眼睛，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我必须马上将娘娘找回。等下父王回来，你们千万不要说娘娘不见了，就说……就说……”
忽然，低沉威严的声音自长廊转角响起：“就说什么？”
“父……父王！”玄珏的瞳孔倏然变大，惊恐的看着慢慢走来的男人。父王在哪儿多久了，他看到了多少？
“奴婢参见阎王！”剪秋与绛珠战战兢兢的行礼，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阎王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三人，沉声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雪云人呢？”
剪秋与绛珠对视一眼，颤声答道：“启禀阎王，今日娘娘用过早膳后，身体有些不适，就回房休息了。她命奴婢在门外守着，没有传唤不得入内。奴婢二人一直守在门外，直到玄珏皇子跑来找娘娘，奴婢进入禀报，竟发现娘娘不知何时不见了。”
“嗯……那你呢？你为何会来此处？又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玄珏躬身一礼，道：“儿臣昨日在花园巧遇娘娘，跟她学了一首曲子。回去练习之后，发现有一段总也弹不好，便过来请教。不想娘娘竟然失踪，儿臣担心即将出世的十九弟的安危，匆匆找寻，一不小心撞到了头。”见阎王面沉如水，挠了挠脑袋，续道：“娘娘失踪，她们身为贴身侍女获罪不小，我不想您责罚她们，所以……所以就想暂时瞒着您。”
玄珏的话乍听非常合理，但仔细一想，却有一个很大的漏洞，一个哥哥会担心自己尚未出生的弟弟，但绝不会担心到不辨方向，将自己撞的满脸是血。阎王死死的盯着他，良久方道：“珏儿从小风流，处处留情，没想到对这陀罗迷殿的人也是情深不已。”
“娘娘身份尊贵，武功高强，她若有心要走，她们又如何看得住？儿臣只是不希望无辜之人受到牵累。”玄珏低眉颔首，后背却已冷汗渗渗，他今日举动太过失态，果然引起了父王的猜忌。
阎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不小了，一直这么浪荡下去实在不好。下个月，我会为你定一门亲事，你也收收心吧。”
“可是，我的体质……”
阎王打断了他的话，道：“听说雁族有一秘宝，名为相思丹，可使服用之人，情根深种，万年不渝。我会替你要来。”
提到相思丹，玄珏不禁想起玄膑，想起密室中的事情，想起他们之间的种种回忆。情本无物，心动而情动。压制已久的相思丹药性猛然爆发，玄珏只觉浑身血液好似沸腾一般，痛苦难当，闷哼一声，瘫倒在地，白玉似的耳朵变成扇形的鳍状，双腿也迅速蜕变成鱼尾。
“珏儿，你怎么了？”虽然怀疑他与逸冬青的关系，但毕竟是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见如此异状，阎王忧心不已，一把将人抱在怀里，伸手一探，开始把脉。片刻之后，又是万分恼怒，“说，那个令你倾心的人是谁？”
“是……不是……”痛苦过后，倦意如海浪般层层扑卷而来，玄珏觉得眼皮子好似有千斤重，他想告诉阎王他倾心之人不是逸冬青，但困意铺天盖地而来，他终是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看着进入休眠的玄珏，阎王的表情阴鸷如暴风雨骤来的天空，旁边的剪秋与绛珠吓得抖若筛糠，她们感受到了那种冷冽肃然的杀意，那是一个父亲欲杀了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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