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意料之外
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枫树林中,玄珏与玄同二人对峙而立,剑拔弩张。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呼啸着,翻卷着,却无法靠近二人一丈之内。
忽然,玄珏动了,手腕一抖,一剑挽花杀出,剑气凌厉。玄同低喝一声,无妄剑斜挑,快如流星,双剑交锋,铿锵之声刺耳,火星四溅。
双方你来我往,剑光飞动,风声簌簌,无数气旋涟漪冲击枫林,红叶纷飞,零落如雨。
玄同的招式如风,无影无形,快若闪电。而玄珏的剑法,似水,上善如水。水滋润着万物,水哺育着万物,是世间最柔之物,李白不是有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之语。水之柔,不与之争长短,水至柔,避其锋芒,循循图之,不与之争一日之锋。水之柔,就势尔。随势漂泊,顺着敌人的力道去破除敌人。
铿锵一声巨响,剑风崩裂,吹动地面尘土飞扬,两道身影交错分开,站稳,又剑指对方,摇摇相对。
“风定无妄!”凛声扬剑,剑快一瞬,瞬目一定,剑化无影风行。
玄珏扬眉,眼中充满兴奋之色:“海纳百川!”剑气如海,宽广无边,包容万物,一股无匹柔力,吸纳、包容、转换,消散于无形。
“不错,居然想出这招来化解!”玄同面露赞赏之色,从流光剑盒取出黄离剑,“注意来!”
黄离剑是一把重剑,换剑之后,玄同一改先前的轻灵迅捷,剑速变缓,然招招平实难挡,格挡间,有如猛虎出匣!
刚柔相克,柔以巧克刚,刚以力制柔。黄离剑相助,玄同如虎添翼,过手数十招,玄珏终是被压制住,渐渐落于下风。
忽然,玄同低喝一声,“撒手!”手腕翻动,黄离剑搭在若水剑上,高速一转,玄珏只觉虎口剧痛,一个无力,若水剑飞向一边。一抹凌厉冷风袭来,森寒剑光停在他咽喉处,只要稍微上前,剑尖就会要了他的性命。
“我不服!四哥侍剑欺人啦!”
“高手练武到一定境界,飞花只叶都可以伤人。虽说有宝剑傍身会更厉害点,但是,你不应该就在这么几招下就落败。你看,刚才我出这一招,你不该用这招回我。”
和往常一样,玄同将对战的招式一一讲解分析,玄珏认真听着,仿佛回到了以前的舞蹈课堂,那时教古典舞的刘老师也这么耐心的帮他分析每一个动作。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一个忽略已久的问题浮现了出来。
“十四,十四弟。”
“啊,四哥。”玄珏回了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四哥,我……”玄珏看着那双淡漠中又隐隐带了点笑意的眸子,终是问不出口,摇摇头,道:“我没事。”
玄珏看他的眼神太过复杂,若是真没事才叫奇怪。玄同搂着他的肩膀,在一棵倒下的枫树树干上坐下,笑道:“不要瞒我,你从不在研习剑法的时候走神,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嗯,我猜,这事跟我有关。”
玄珏下意识的摸摸脸,心道:“我有表现的那么明显么?”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心思太重,剑心也会受到影响。”
“这……”玄珏很是犹豫,他不想揭人伤疤,惹玄同伤心,可是,他太了解雪云,如果没有真凭实据,她绝对不会离开的。“四哥,我本不该让你回忆伤心往事,但是,此事关系森狱半数以上的生灵的性命,更关系到我最在乎的人的幸福,所以,请恕小弟得罪了。”说罢,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玄同又惊又奇,忙将人扶起,道:“十四你言重了。究竟何事,但说无妨。”
“抱歉,四哥,具体的事情我还不能说。”虽然玄渊八成就是剧中的阎王,但是,他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生他,养他,教育他的人,他不想给他树敌。“我只希望你老实回答我两个问题。你明明是个重情之人,为什么对兄弟们如此淡漠?为什么你明明剑术那么好,却得不到父王的认可?”
玄同心口一滞,脸色十分难看,下意识想扯个谎,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理由。
看他神色,玄珏心中有数,咬咬牙,说出了最残忍的话:“原因很奇怪,也很残酷。因为父王他不爱你,他甚至曾经扮成黑衣人要将你溺毙在河里。”
他的话如利剑一般直刺玄同的心窝,他刹时脸色惨白,心如刀绞。沉默良久,哽咽道:“是,我不知道父王为何会如此对我。”
看着玄同痛苦的样子,玄珏心里也很难过,为他的遭遇,也为自己心中那个完美的父亲形象彻底崩塌。
“四哥。”玄珏紧紧抱住了他,声音温柔而深挚,道:“虽然父王不爱你,但是,我会永远爱你!”
看着这个还有点稚气未脱的小弟,玄同的眼睛有点湿润:“十四,谢谢你。”
森狱的物种与苦境不同,孕胎七日而成形,足双七之数便能生下。算算日子,小妹还有两天便要分娩。如果不能在下朝之前见到她,以小妹与父王的黏腻程度,他只有等到明日父王早朝,那样的话,时间恐怕就来不及了。安慰好玄同,玄珏一路狂奔,经过九曲回廊时,忽闻一阵清脆亮丽的琵琶声,旋律昂扬,热情洋溢,铿锵有力,让人仿佛看到龙舟飞驰,你追我赶的热烈气氛。
“是小妹的琴声。”虽然过了上百年,但是,雪云的琴声,她还是一听就听出来了。
寻声而往,在水月亭中,玄珏看到了弹奏者,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着橙红色宫装,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一小节纤细手臂,白皙如玉,细长的手指如蝶,在琵琶上轻舞,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右颊上浮现着黑色的藤蔓似的纹路,正是披着繁雪·逸冬青皮的柳雪云。
“见过繁雪娘娘!”玄珏躬身行礼。
“免礼。”两人内里是姐妹,外在身份却是妃子与皇子,该有的礼数一点不能马虎。
“早就听闻娘娘琴艺高超,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
“玄珏皇子谬赞了。”逸冬青努力学着古人的样子,文绉绉的说话,“来,请坐!”
玄珏倚着美人靠坐下,笑道:“不知娘娘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我在森狱从未听过。”
“‘金蛇狂舞’,此曲是苦境艺人所著,皇子未听过也属正常。”
“我很喜欢这曲子,可否劳烦娘娘再弹一次,我好记下曲谱。”
“当然可以。剪秋,去取笔墨纸砚来。”
剪秋一走,逸冬青身旁再无外人。玄珏一改先前悠闲自在的样子,严肃的道:“小妹,玄同,你可还记得?”
“提他干嘛?”逸冬青有些不高兴,她是阎王的死忠粉,对于这位大义灭亲的皇子,她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我与他自幼熟识,他的性格与剧中的玄同一模一样。我刚才亲自向他确认过,他是因为小时候差点被父王谋杀而变得如此。”
“不可能!玄渊绝不是那种人!”逸冬青既惊且怒,看着气质高贵的玄珏,突然冷笑一声,道:“哼,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骗我离开,好铲除一颗通向王位的绊脚石。”
玄珏有点懵,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现在小妹是父王最宠爱的妃子,将来孩子出生,很可能子凭母贵成为下一任阎王。毕竟预言碑选王什么的,都是父王自编自导的东西。“你想多了,我无意于王座,我只是不希望你,不希望侄子受到伤害。”
“要我相信也可以,你把他叫来,我要亲自问他。”
玄珏有点头疼,小妹既单纯又任性,这性子生活在普通人家还好,生活在帝王家,真的是前途堪忧。“小妹,且不说这样反复揭人伤疤是不是太过残忍。这皇宫人多眼杂,你的身份又不一般,万一事情传扬出去,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逸冬青满脸的不在乎:“能有什么后果,如果是真的,我就卷铺盖走人了。”
“那父王呢?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曾想杀死自己的儿子,有心人会怀疑他的动机,然后,皇子们会为了自保而合力对付父王,就像对付剧中的天罗子一样。这样的结果,你愿意看到吗?”
“这……”逸冬青有些犹豫,扪心自问,即使玄渊就是剧中的阎王,她还是喜欢他的。
玄珏化出一朵金色的喇叭花,递给她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的片面之词,所以,问他的时候我偷偷用了留声花,你听听吧。”
逸冬青将留声花放在耳边,玄珏与另一名少年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声音播完,留声花化作点点粉末,晨风一吹,消散而去。逸冬青定定看着手中残留的白色粉末,半晌,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道:“我没见过玄同,更没听过他的声音,你这不会是与人合伙骗我的吧。”
“要骗你,我早就骗了,何必等到现在。”
逸冬青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假,讪笑道:“是我太过多疑了,你别放在心上。”
玄珏叹了口气,神色间颇为无奈:“你愿意相信我就好。你生产在即,父王下朝后,定不会离你左右。我会替你准备好银两,明日父王一走,你就去双心桥,我会送你去黑海狱颚。”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苦境战火不断,凶险万分,我一个人,还怀着孕,你就那么放心我?”逸冬青苦着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却打着小九九。雪霁是玄渊最喜欢的儿子,又知道了剧情,如果她一直待在森狱,将来一定会被册立为太子,之后,只要抓准时机,稍微拨弄几番,便能轻松登上王位。自己这辈子在她之下,难道自己的儿子也要在她之下?
玄珏自然是不放心她的,可是,他也不放心自家兄弟,真可谓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块,他都痛啊。“苦境再危险,那里还是生活着许多普通老百姓,你又有武功傍身,平时放机灵点,应该没什么问题。倒是这里,父王没了天罗子,不知道要整出什么阴谋诡计,我得留在这里防着他,可不能让兄弟们吃了亏。”
“没有天罗子,玄渊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夺舍儿子。十八个儿子,他自然会选择最强的,而最强的必定是下一任阎王。所以,他不必搞什么阴谋诡计,只要多立几个太子,让他们去争斗就好。你能阻止他立太子吗?与其将来眼睁睁的看着兄弟相残,还不如跟我去苦境。一来可以保护我,二来,也可以利用知晓剧情这一优势,发展自己的势力,为改变结局做准备。”
闻言,玄珏心中豁然开朗,笑道:“倒是我心急无智了。不过,咱们如今身份不同,一起离开,有损名誉。你先出去,我过阵子再走。”
“不行,不行。”逸冬青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是我走了,你不跟过来,我找谁去。要不,你先走,要不,我俩一起走。”
玄珏拉了逸冬青的手,推心置腹的说道:“小妹,虽然说我俩现在是不同身份,但我始终把你当我妹妹,爸爸临终前的嘱托更是牢记在心。你放心先去吧,最多一个月,我就会来找你的。”
“不要!我马上就要生了,我不要身边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生孩子就像过鬼门关,我好害怕,你一定要陪着我。姐,你答应过爸爸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说着,竟低声啜泣起来。
玄珏本就重情,雪云因先天不足,身体一直不好,身为姐姐的她自是加倍关怀,处处呵护。等到继父因她而意外身死,强烈的愧疚感让她将照顾好妹妹变成了一种融入骨髓的执念。
她这么一哭,玄珏是既愧疚又心疼,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名誉,只连声道:“好,好,我去,我们一起走,快别哭了。”
“姐,你太好了!”逸冬青顿时喜笑颜开,兴奋的在他脸颊上啾了一口。
这是多久她们姐妹俩没那么亲热了,玄珏心中感慨,也许老天爷让她们穿越就是为了她们姐妹能够重修旧好吧。
夜色深沉,书房中,一灯如豆。玄膑坐在黄花梨书桌旁,听着步华黎的报告,清朗俊秀的脸庞,在烛光摇曳中忽明忽暗,阴晴不定。
“此事绝不可外传,否则……”玄膑的声音冰冷如钢刀,瞪向他的眸子中迸射出浓烈的杀气。
步华黎浑身一凛,连忙跪到地上,颤声道:“主人放心,属下定当守口如瓶!”
晨光熹微,薄雾缭绕。无双亭外,当年的琼花早已长成了大树。枝条广展,树姿优美,树形潇洒别致,朵朵白玉盘似的花朵在碧绿的树叶衬托下,显得格外的清新素雅,不染凡尘。
玄珏以手支颐坐在石桌前,雌雄莫变的绝美面容上带着几分忧郁。
“皇子,发生何事了?”陪在一旁的苗淼,终于忍不住发问。不知道是不是他太多疑,从昨天起,他就感觉玄珏怪怪的。
“阿淼,”玄珏拿出昨晚写好的信,道:“你帮我送给外祖父吧。”
“这……”苗淼有些为难,“皇子,我立过军令状,在完成任务之前是不能回族里的。”
“哎呀,你别那么较真。只是去送封信,送完后就回来了。”顿了顿,特别郑重的说道:“这封信很重要,别人送我不放心,请你务必帮我。”
“好吧,我一送完信就回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苗淼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虽然自己的小弟他们有时会来看自己,但是,能借这机会看一看故乡,他还是挺高兴的。
苗淼走后,玄珏来到琼花前,伸手轻轻抚摸着褐色的树干。
为了保护和观赏琼花,阎王命人对这里进行了修葺,建了无双亭,并派了最好的花匠专门侍弄。他极为珍惜这花,生怕花匠侍弄不周,便常常拉着玄膑过来观看,时间久了,倒学会了一身莳花弄草的本领。后来,花匠告老还乡,他们便承担起照顾琼花的责任。
“十四弟!”清泠如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玄珏回头,却见一名蓝衫少年,抱着琴分花扶柳而来,他身后跟着贴身侍卫步华黎,手里捧着一盏金莲花青瓷香炉。
“大哥,你怎么来了,今儿不上课吗?”
“师父今天有事请假,我也就跟着休息了。”玄膑将琴放在了石桌上,笑道:“老远就看你在树下发呆,想什么呢?”
玄珏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在这树下发生的趣事。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东西要给你。”说着,化出一个巴掌大的暗红色锦盒。
“什么东西?”玄膑狐疑的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株灵草,叶子如同莲瓣,共七片,成七彩色,灵草周围还笼罩着一层紫色的火焰。
“竟是七彩紫火莲。”玄膑的声音难掩激动,这东西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每隔三百年才长一片叶子,等到成熟,足足要三千年。此物功效奇佳,普通人吃了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练武之人吃了,可以增强体质,更有利于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使修炼事半功倍。
“你进入开魔期便可将它服下。”
“这七彩紫火莲珍贵异常,想来是父王所赠。这是父王的一片心意,我怎能冒然受之。”
玄珏摇摇头,笑道:“父王赠给我,就是我的了。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你受腿疾困扰,一直没有练武,必须要灵药来调理身体,改善体质,才能更快赶上众兄弟。”
看着眼前的礼物,想着这百余年来两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玄膑感动之余,更是憎恨那个不守妇道“勾引”玄珏与之私奔的逸冬青。
“如此馈赠,我无以回报,弹奏一曲聊表谢意,可好?”
虽然剧中没有提,但事实上玄膑琴艺高绝,森狱之中难逢敌手。玄珏平日无事,最喜欢拉他来弹琴品茗。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听到他的琴声,心中惆怅,点头应许了。
步华黎将金莲青瓷香炉放在琴前,熟练的点上龙涎香。玄膑调试了几下琴音,随后开始弹琴。
香烟袅袅,薄雾漫漫。黑月幽冷的光倾泻在玄膑身上,好似给他镀了层淡淡银光,更衬得他容貌清朗,犹如谪仙般高贵优雅,超凡脱尘。
琴音清越,旋律起伏跌宕,节奏变化多端,一种活泼、欢畅的气氛从指间流淌出来。
玄珏静心倾听,却是越听眼皮越是沉重,待发觉不对,已是来不及,只不可置信的唤了声“大哥”,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薄雾渐渐散去,河水潺潺,波光粼粼。岸边商铺林立,游人如织。双心桥东头,巨大的梨树开得正盛,那一簇簇雪白的梨花,如云似雪,漫卷轻飘,清香四溢,似梦似幻。树下,逸冬青来回踱着步,清丽秀雅的面上满是焦急。
说好的辰时一刻在这里见面,怎么现在还不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嗯,不可能,她可是玄渊最宠爱的皇子,谁敢找她麻烦,就算遇到什么事耽搁了,也不会要那么长时间啊。难道是放我鸽子?也不对,从小到大,凡是她答应过我的事就没有食言过。等等,她可是完全没有记忆的状态在这个世界重新长大,对原来世界,对我究竟还剩多少感情,谁也不敢保证……
逸冬青思虑良久,终是下定决心,一纵身飞旋而起,脚尖点屋檐,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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