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送走了江晓月，杨玉收拾好茶具，一个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瞧着粗陶鱼缸里犹自挤挤挨挨着的栀子花，不免又想起那天高元倚着廊柱问她那一句‘喜欢吗’。
栀子花苍白，没有杨玉喜欢的绚丽颜色，又香气浓郁，跟淡雅也靠不上边，她自然是不喜欢的。
可是这花像现在这样挤挤挨挨在冬日的鱼缸里，总是给落寞的冬日增添了一笔暖融，就变得惹人注目了。
想着高元瘦津津的脸，杨玉轻叹一声，还是回房去拿了手机。
她其实不太会用手机，以前最多只是接个电话，连发个短信也是磕磕绊绊的。
不过这会儿，她却是自己仔细琢磨了，摸索着下了言博，找到高元的言博首页。
高元的言博，自从去年五六月份签了经纪人顾姐之后，就认证开通了。
从那时候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半，发出来的微言不多不少也有百来条，杨玉就坐在那里一条一条地翻看。
这些言博，有些是在剧组拍戏或者搞怪的照片，有些是宣传作品的小视频，还有些就只是单单凑数的风景照或者自拍。
那些剧组里或者外出宣传时发生的事，大部分杨玉都听高元说起过，只不过发到言博上，就额外有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感觉，让高元的粉丝或者心疼或者开心，也调动着路人的情绪，加深大家对他的印象。
这或许就是所谓公众人物的工作技巧了。
看完以前的，杨玉又打开最新一条言博，再看了一遍直播里高元对于受伤这件事的解说与安慰。
等看完直播，退出页面，就像先前晓月在时体会到的感觉一样，杨玉再一次觉得自己刚刚从一种格外热闹的，且充满关怀的温情场景中退出来。
粉丝们对高元的那样热烈的关怀，衬得她偶尔对高元的念想分外单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高元才不再联系她。
毕竟他已经得了那么多人的喜爱，又何必再在意她呢。
这样也好罢，杨玉心想。
不过她想是这么想，手上却还是拨出了高元的号码，且这一次，她也没有挂断，而是一直静待高元接起。
高元这边，自从江晓月打电话过来跟他告状，说杨玉听到他受伤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之后，他就一直捧着手机等着她的消息。
他比江晓月更了解杨玉，知道她虽然对他绝情，但也心软，不知道他受伤也就算了，知道了就绝对不会对他不闻不问。
于是这会儿终于接到杨玉的电话，高元也就忍不住笑起来。
玉娘她，多少还是记挂着他的，他想。
“娘子。”
高元心里高兴，声音就也带着笑，透过听筒传来，听得杨玉也不由跟着翘了翘嘴角，心里却又想，哟哟，这会儿怎么这么高兴呐。
她想起直播里他对粉丝们说‘乖了’，要她们听话不乱花钱，心里就又别扭起来。
本来杨玉打电话给高元，是想问他受伤的事，到这会儿因为心里这小小一点别扭，却只是随口和他聊一些诸如‘时间过得快，没多久就一年又过去了’之类没意思的话，又说些‘过年买了什么什么年货’‘前两天洒扫除尘了’之类的家常，另外也提了提隔壁高家阿爷，说他身体健康，吃饭挺香等等等等。
反正就是绕着弯子扯远了跟高元说话，就是不想说他受伤的事。
高元：“……”
高元只听得心里痒痒，恨不能直接将包扎着的手伸到杨玉面前，好让她见着了发问，再自己委屈倾诉一遍，以得她柔声安慰。
当然，高元也知道这样的情形就算发生了，也只会是他的想象而已。
像现在这样，杨玉能打个电话过来同他说上几句话，已经算是很好了。
于是，他也就强自按捺着丝毫没有提起，依从地跟着杨玉的话题走。
等杨玉自己过了那个别扭劲，才将话又转回来，告诉高元之前江晓月过来，和她说了他受伤的事，又怪他怎么那么不小心，温言叮咛。
听着杨玉这样的嗔怪与叮咛，高元简直心花怒放。
然而他丝毫不敢跟想象中那样夸大其词，好让杨玉心疼，在这现实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就是个小意外。”
他告诉杨玉：“真算不得什么，还不如之前我自己练功时受的伤严重。”
让杨玉一点都不要担心。
杨玉知道他心里有数，就应一声，让他自己照顾好自己。
高元当然忙不迭地答应着，又和杨玉说起过年的事，问她：
“过年回去，你想我给你带什么礼物？”
杨玉好笑：“这怎么来问我？”
高元说：“怕你不喜欢。”
杨玉就顺口说：“怎么会，你送什么都喜欢的。”
高元不由又是一阵心花怒放，自己暗唠唠地笑，嘴里却抱怨：“娘子又说谎了。你总是不喜欢也不说，我真送给你了，你又放在一边不用，嫌弃得很。”
杨玉无奈，心想，难道你送的什么东西我都要用呐？再说，你送给我了，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怎么用当然也是我自己做主的，管得还挺宽呢。
两人就这样似拌嘴又不似拌嘴地闲说了一通。
反正直到挂了电话也没有说清楚到底要买什么礼物，简直浪费时间得很。
偏偏他们自己丝毫没有自觉，反倒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今天来小院的人也是多，杨玉这边刚刚挂了电话，就听到屋外杨锦华一边进来院子一边喊她。
杨玉忙应一声，放下去手机出去迎人。
等两人说上话，杨玉才知道杨锦华居然也是来跟她说高元受伤的事情，不由有些无语，心想，怎么大家都对他的事这么上心？
杨玉就说她已经知道了，刚刚才跟高元打过电话。
杨锦华就笑起来，很有些暧昧取笑的意思。
杨玉见她这样，想要开口辩白两句，又觉得自己和高元之间的事实在有些说不清，也就算了，转过头去拿一些水果点心来招待锦华。
坐着闲聊几句，杨玉心里还记挂着之前锦华发传单太辛苦的事，而她自己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会儿就试探地问锦华有没有想过别的挣钱的招儿。
杨锦华本来对家里的事讳莫如深，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但自从那次杨玉帮她发传单之后，再面对杨玉，她的心就总是软绵绵的，丝毫不想逞强，自然也就无话不可对杨玉说了。
这会儿听杨玉提起，就跟她说了些家里的情况，好让杨玉了解背景，然后才说：“怎么没有，只是我要上学，课余时间太少，实在干不了什么事。”
又告诉杨玉：“其实我也开直播，可惜看的人太少，更不要说打赏了。哪里像高元，随随便便说两句话就有一大波一大波的粉丝打赏。”
杨玉不由好奇：“你也开直播？”
她还以为直播也跟电视电影一样，是演员明星的事。
杨锦华点点头，跟她科普了下直播，又说：“我其实也直播不了什么，既不会打游戏，也不会唱歌跳舞，更不会琴棋书画，最多就是直播一下日常，还被又累又枯燥的家务占了大半直播时间，实在没人愿意看。”
听她提到歌舞器乐，杨玉想起自己正擅长这个，就说：“那你对舞乐感兴趣吗？要不我教你？这样你也可以直播跳舞或弹琴，听说学好了还可以考个证去琴行或者培训班当老师教课，这应该比你发传单划算一些，也不会太累。”
杨锦华早就听说过杨玉在舞乐上的天赋，杨玉十四岁那年获得国内青少年专业组的‘舞’‘乐’双料大奖时，还在古水镇引起过轰动。
因此，她知道杨玉要教一下她这个业余的是绰绰有余的，一时不由心动。
可再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为难，不论是练琴还是练舞，总是要花很多时间的，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了，毕竟她无人可靠，堪称一天没有收入就一天没有饭吃。
杨玉听她这么说，一时也觉得有些不好解决，想了想，才有些犹豫地说：“那要不这样，你不是开直播吗？要不就干脆用你直播的时间来练习？只要不把我放到镜头里就行。”
杨锦华一想也觉得行，平时她直播都只是直播一些她的生活日常，比如洗衣做饭做手工等，就像她直播间的名称——小华生存日记一样，力求营造一个坚强向上的形象，稍微得一些鼓励支持性的打赏，也是聊胜于无的意思。
现在这块时间拿来学琴或者练舞，好像也耽误不了太多。
于是锦华就谢过杨玉，又明明白白地诚恳跟她说：“那我先给你打一个欠条，我的学费等我有钱了再给你。”
杨玉知道这是她的自尊，就也认真点头应下：“好，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杨锦华就笑起来，又忍不住去拉了拉她的手：“哎，阿玉，有你真的很好啊！”
杨玉也笑，‘慈祥’地摸摸她手感很好的短寸头毛：“你也很好呐。”
杨锦华笑了一会儿，神色又渐渐忐忑起来：“那个，阿玉，我还有话得告诉你。”
“嗯，你说。”杨玉笑吟吟的，她还是挺高兴自己能帮到锦华的。
杨锦华瞧了瞧她，先试探着说：“那你听了要是生气，可以打我骂我，就是不要不理我，行不？”
杨玉虽然不解，但看她的确忐忑，就还是鼓励地笑着说：“行呐，我知道了，你说吧。”
尽管杨玉态度和缓，杨锦华还是犹豫了会儿，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你还记得那会儿，我跟郭老师说要做你同桌吗？”
杨玉点点头。
“其实，”杨锦华咬了咬唇，“其实是高元让我这么做的。”
“哎？”
“就是，就是高元走之前找我，说让我尽量成为你的同桌，在学校里多照顾你一些，再每天放学送你回家。”既然已经开了口，杨锦华索性闭上眼睛一口气说出来，然后忐忑不安地等着杨玉的反应。
“他找的你？”杨玉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不高兴，语气里却是惊讶多一些。
杨锦华点点头，为高元说一句好话：“他也是关心你。”
然后又为自己辩白一句：“虽然一开始是想挣高元提供的那笔钱，但跟你熟悉之后，我就一直把你当好朋友了。”
又告诉杨玉：“我还特意把那钱还给他了。”
听杨锦华这么说，知道她心里忐忑，杨玉就将自己心下翻涌的情绪压了压，先去安慰她：“这又呆了些，你正需要钱呢，还给他干什么？”
虽然被说了一声‘呆’，但杨锦华看出杨玉显然并不介意她之前的行事，就大大松了口气，笑道：“反正，你不怪我就好。”
杨玉也笑：“自然不怪你的。”
她心想，要怪，也得怪高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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