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你是谁?
------两年后------
刚在凡界做完“慈善”的我,此刻正趴在庙亭内的木桌上玩弄着我的那个狐狸镯子,百无聊赖。
想来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糟。凡人更新换代,神明一成不变。我也还是一如既往23岁的模样。而两年前的那些事早已淡出了我的生活,我已很少再去回忆起来。
这两年大家过的都挺不错——那些因为我而失了气运的人们。
我的母亲如今已九十三岁高龄,身体还是很健康,常出去登山钓鱼,也正如她之前对自己老后的定位,是一个为老不尊的老太太。
仁儿还是像以前那样爱逛街。如今她已疯不动、玩不动了,却也已算是儿孙满堂,坐享清福。也不知道如今她还记不记恨我,或是早已淡忘了我。
华虚神殿是钟翊在凡间众神殿中的其中之一,而这间庙亭则坐落于华虚的深处暗格。此处闹中取静,悬立于荷塘之中央,无桥无路,唯浮荷通亭,细看其构造竟像个小型的竹山。听闻此处池底供奉着某位圣僧的舍利子,能净化周边气泽,排解人心杂念。但我也没有掀起池土来瞧个究竟的好奇心,便只当个传闻作饭后谈资。只是这儿却鲜有人来造访,于是倒成了我们三个在人界的秘密基地。
这时子青飞了进来,手中抱了个与这周围古色雅景不甚相符的东西。之见她将手中那等身高的大熊娃娃往茶榻上一放,倾身便整人扑了上去。
“哈,果真是很舒服!”她舒了口气,在熊身上又颠了颠,朝我招手道:“云苒,你也过来。”
隔壁的华虚殿中此刻正在开着法会,缥缈的诵经声和淡淡的檀香味萦绕于池塘。雨后初春的百鸟不时传来几声啼鸣,却更显恬静。我突然记起今天是子青的生日。
我步过去坐在了她身边,道:“这是别人送你的?”
“对,一个小女孩儿送的,”她的心情看起来不错,继续道,“你都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现场这么多人,她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背着这么大的一个娃娃挤到了我面前,小脸儿都被闷得红透了。”
“嗯……”我沉吟了一句,“礼物送的是不错。”
语罢,子青忽而坐起了身,将一只手伸过来诚然摊在了我面前,质问我道:“你的礼物呢?”
我语塞,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这个女孩子怎么没皮没脸的?”
她语调依旧不变道:“那便是没准备咯?”
呃……最近诸事繁忙,的确是给忘了。但气势上还是不能给这个没皮没脸的小姑娘给占去,为了颜面便不免狡辩上几句,“倒不是我不准备,只是我之前送你的那个清代五彩花鸟瓷瓶,你还不是说摔就摔了?还有去年你生日时,我用竹山神玉雕了两个多月的镂空白玉象你不也是说不见就不见了?”
她虽理亏,但嘴皮子上还是习惯性的要讨讨便宜,支吾了几句道:“又不是非要你送什么奇珍异宝,若你像那个女孩儿一样拼命挤上前,就是给我送朵路边的野花我也是开心的。”
我简易地想象了一下自己淋着大汗处在一众疯狂粉丝堆中往前挤的画面,背后一阵发冷,得出了绝无可能这个结论。摇摇头放弃了思考,对她道:“今日我正巧寻得明朝的一翡翠镶金戒,你可想要?”
她摇头,“戒指之流钟翊已送过我许多,首饰盒都快放不下了。”
我又寻思了一会儿,耐下心再开口问道:“那么我家中那把南宋朱先生画的圆扇你可心仪?”
她还是摇头,“前日钟翊说要庆祝我学会做饭的第五周年,也已送过我圆扇了。”
我手背上的青筋猛跳了几下,但还是“和颜悦色”道:“今日我得空,索性你想要什么便直接上我竹山来自己挑吧。”
而此时那位万年白面闲散神正好悠悠地从外面飞进了亭内。我沉着脸走上前,冲着他胸口便来了一掌。只听身后子青惊呼道:“哎呀你小心点,等会儿亭子被你给震塌了。”
钟翊他有天生的神医力护体,我这点“小打小闹”在他这儿自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挨了我五成神力的钟翊吃痛后退了半步,遂马上又直起了腰身对我冷语道:“你今天又发的什么疯。”
我不紧不慢道:“听闻近日白面神医君练成了一种神功,受人击而不伤,反噬之,增己神力。而今亲眼所见,果真不虚。”当然,这“听闻”也是从子青那儿“听闻”来的。
他不怒反笑:“那你这还是在为我渡功了?”
“不,方才是因为你这里有只食人蚊。”
一旁的子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云苒你用五成的神力来拍一只蚊子…哈哈哈!”她笑出了眼泪来,待缓过口气后抬起头,装作一本正经道:“想必那蚊子到了天上也有炫耀的资本了。‘我可是被神洲大陆第一神祇云苒花了五成神力给打死的!’哈哈哈哈!”
我的脸黑了又红,红了又白。想这对“狗男女”朋比为奸、串通一气,我又同他们四十几岁的小孩子争个什么劲儿?
遂甩袖,长扬而去。
最近又是一年清明,我闲走在街上,节日的气氛正浓。这雨后的草土气息对于世间有的人而言是与活着的爱人重聚的理由,对于我却有些沉重。
想来这么多年我从未去看过父亲的坟头一次,心里总觉得我不去看那个坟头便能不存在一般。我想父亲若是活到了现在会是哪般的模样呢?定是个严肃却又爱说冷笑话的怪老头。如果我的人生没有因为当初成神而改变,是否也和仁儿一般早已结婚生子、享天伦之乐了?每次回想都不禁觉得,经过了这么久的时光,竟只有成神前的那23年才最让我有活着的真实感。一代复一代,人们生而赴死,死后又生。我看似是从生死循环中解脱了出来,实则是从“生命”的当事人,沦变成为了它的旁观者。
我走到了一个绿皮邮箱的前面,手一挥,邮箱里便钻出了一个小草人,在邮箱顶上歪歪斜斜的找平衡,终于立定了足后拱手朝我作了个揖,便用小娃娃的声音一本正经的说道:“回禀神女,母上大人昨日去了章山墓林,仁大人参加了同学聚会,二人身体精神状况皆良好。”
我点头,再挥手变出了一束雏菊,“还是老样子,放在父亲坟头。”
转眼见它周身凡界浊气过盛,对它吹了口气净化其身,便对它道:“办完此事你就回竹山吧。”凡界浊气来自凡人的贪嗔痴,对于灵界圣物而言是有害的,吸久易坏。
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我处在这拥碌的人群中,却无人觉得我与一草人对话或是凭空拿出大束菊花有何不妥。在这此刻的大千世界中,于凡人眼中我便是同空气一般的普通人,于其他神眼中我也是身附气运的凡人,于机器相机也无法照清我的脸孔。这便是我为之骄傲的幻术,普天之下只瞒不过一人的眼睛。
就在我欲离开之际,忽然余眼见对街的路口走过一对母女,背对着我走的颇快所以我未看清她们的脸。隐约见那小女孩身边缠绕着烂黑的气运,而那母亲带着遮脸的鸭舌帽,周身却毫无一丝气运。在她们拐去路后面的那瞬间,我似乎看到那女人转头侧看向我这方面一点,而就在那刹那,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场——柜格松!
我突然疯狂得向她们奔去,但在这人山人海的闹市却难以施展神力,待我跌跌撞撞地到达那转角处时四下张望却已不见她们的人影了。
我在此躇足,任身边人流将我推搡,我的时空却像是静止了一般。
呵,两年了,我已寻了“他”整整两年,如今终于现身了!
回到竹屋后,兔子便朝我飞奔了过来,“你说待我整理完仓库便会回来,但如今我早已把竹屋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你怎么才姗姗而来?”
我笑而不答,挥袖将它变回了小白兔子的原来模样,揽起在怀中奖励的顺了顺他的毛。
我深觉此事该从长计议才是,如今自然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思量着等会而待子青钟翊他们来了再与之商议不迟。但转念,追查了两年都无果的事,现在商议上一两句怕也是得不出什么结果的。既然“他”如今在凡界现身……看来我得亲自去会会“他”了。
而当我走进里屋时,不想子青竟已先我一步到了,此刻却正坐在我的床上翻看着杂书。
我在门口一愣,遂玩笑道:“怎么一听挑礼物就跑的比兔子还快。”
她嫌弃地扫了一眼我手中抱着的兔子,“我来此又不只是冲着礼物,都要怪你方才不听我把话说完就走了,这么经不起逗。其实前阵子我机缘巧合碰上了临让……”她抬头看了眼我的脸色,见无异后便继续道“他说他当年有一物无意落在你这了,与他而言好像很是重要,所以趁遇见我时才托我能顺便带还给他。”
他的东西?我倒是没什么印象,怀中的兔子听闻后却支支吾吾地跳了下去。不过多久,他用嘴从仓库里拖过来了一只颇陈旧的男式山地包。
这也难怪我一直未发现多了个包。要想自从家中有了兔子之后,竹屋上下便都是由他在一手打理,有个如此勤快的管家,我自然也就散漫了些。以至于如今连个扫帚的位置都得过问兔子,所以家中多了个山地包这等小事我自然也不会知晓。
我捡起那包,回忆了会儿,这似乎的确是第一次见临让时他背着的。但以临让的财力应是不会缺个包的,这又是什么个稀世珍宝?翻看来翻看去也未看出有什么稀罕之处,便转而对子青说:“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去长白山游玩时我在山顶上摘得的那株冰雪海棠花吗?你不是一直想要?”
“怎么?如今舍得送我了?”她装作不在意,微仰着下颚道。
“是如今它终于结籽了。冰雪海棠种在越是寒冷的地方,花开得便越是艳丽,钟翊的那雪山倒是刚好,你且去后院取那种子吧。”
她捂嘴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道:“哎呀,我的不就是你的,这么客气作甚?”说罢便边笑边小跳着去了后院。
我好笑看她背影,放下包也欲跟上她一道去,包中却因我的动静突然掉出了一件白色的小东西。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块雕着白兰花样式的纯色玉佩,用一根红绳穿过,是正好能佩在一人颈上的长度。虽只是玉石却隐约散发着淡淡的白兰花香,顿时勾起了我前生过往的重重回忆……母亲。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枚玉佩?这个母亲送给我的玉佩,自我记事起就一直佩戴在身边的玉佩。原以为它早在多年前便已丢失了,却竟是在临让手中?
临让,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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