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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的记忆


  那颗子弹直直地打入了他的心脏,而此时的地上却躺着两个人。

  临让,和我。

  为什么我也倒下了?倒不是因为我悲痛欲绝而扑到了他身上,而是因为此刻突然起作用了。

  蜃龙须为何物?是在一方受到生命危险之时便会强行交换双方的心脏,使灾祸转移到另一人身上的圣物。当年是我亲自去讨要,亲自套临让喝下去的,又怎么会忘了?

  而现在,条件明显符合,蜃龙须自然得工作。只是我没想到落卿竟这么迟才来。

  但现在我并没有那闲心思像个文青一样去想什么“幸好死的人是我”之类的悲情话。

  因为,换心,真的太痛了!!!

  这种疼痛,完全不是子弹打穿脑袋这种程度能比的,我想甚至连分娩也不过如此。这是一种如灵魂被生生撕裂般的疼,一瞬间的极度拉扯感过去之后,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内多了一样异物。不,不止是多了个东西,应该说这整个心脏都不是属于我的。这颗明显要比我的要大上一些的心脏,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是那么的陌生,但却又与我的各个动脉连接得如此自然。

  这就是凡人的心脏吗?

  而它很快就不再跳了。随着痛感越来越强烈,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可能是我快要被痛晕了,也可能是我快要死了。

  我听见子青在喊我的名字,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我耳边。但没用,我已经没办法聚焦看清她的脸了。之后有人要抱我走,子青似乎在一旁阻止。我猜抱着我的这人应该是杉赤,因为我闻见了一股冰淇淋的甜腻味。

  没什么好担心的,两年前我就已经写好遗书了,遗产的处理也全都细细地写在了上面,相信子青在整理我遗物的时候很快就能发现。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只是有一事可惜——我没能再见临让最后一面。

  我知道自己此刻正睁着眼睛,但眼前却已完全变成了一片雪白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也看不见那个还躺在血泊中的人。

  可能他此刻也与我一样。一样的疼痛,一样的麻木,一样的想睁眼再看看我。

  我恍惚间突然想起,他之前似乎总有话想对我说,可惜都被打断了。会是什么话呢?当时应该听他说完的。不像现在,太过匆匆,连句“再见”也再没机会说……

  我现在已感觉不到颠簸了,甚至感应不到外间的任何事物。终于,在苍茫的尽头,我看到了一幕幕类似走马灯般的场景。

  那些场景似幻似真,皆一点点地向我靠近。一开始只是些杂音,后来能隐约看见个模糊的女人的面孔,伴着一串有些混乱的法语。

  “小让,妈妈对你太失望了。”

  “就为了一个不要你的女人,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我就是耗损掉自己一半的神力,也不会在这样放任你了!”

  “……”

  如老旧电影般放映着的这确实应该是走马灯,但却似乎并不是我的记忆。这明显不是我母亲的声音,唤的人也分明不是我。

  那这记忆又是来自谁的?

  我略一思索便马上明白了过来——这是来自这颗心脏的,临让的记忆。

  这画面渐渐落去了我身后,我无法转头再细看,便又是一景撞入我眼睛。画面比刚才的清晰了些,却也还是看不真切。

  这似乎是一个昏暗的地牢,里面坐着一个被囚禁的男人。

  “你又来啦,这次想让我帮你吃多少岁?”

  “……吃掉婴孩时期的记忆可是很危险啊,可能连如何吃饭走路都会忘记,你要想好。”

  他在说什么?吃岁?

  还不待我看清那男人的脸,画面又是一转,赫赫然变成了一个岩洞。

  这回画面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就像被捂上了耳朵。而这沉默,更像是来自这颗心脏的,深深的绝望。

  但地上有一个东西马上吸引了我的注意。比起前面那两个模糊的画面,这次的画面已然开始明朗了起来,所以我一眼便看清了地上那物的模样。

  那是一个通体润白的玉佩,白兰花的样式,雕工精致,用一根黑线穿着,恰像一朵含羞的花儿绽在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摸自己的颈前,才后知后觉自己此刻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这画面一闪而过,又切入了另一个陌生的场景。但这次的场景不似之前的或杂乱,或昏暗,或绝望。

  这次的场景十分明亮,也是最画面清晰的一个。

  只见眼前一片竹叶蓊蓊,双蝶起舞,在微阳与巧来的清风中相伴得熨帖。那竹影间藏有一座小亭,亭顶上坐着一位绝美的人儿,一身白裙,青丝如瀑,皮肤白得几近透明,此时正二指拈着一片竹叶抵在朱唇间,随性吹着一支不着调子的曲儿。

  而坐在檐上的那女子,我自再熟悉不过,因为她与我长得竟是如出一辙!

  真的不是我自恋,而是这个记忆画面好像已被人无数次美化过了,所以看起来的效果就像是经过了强度高亮柔光磨皮,还加了层过分梦幻的童话滤镜。

  这人肯定是我,但又肯定不是我。因为我并不记得有这段记忆,没印象自己穿过这种全白衣服,更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时,那个“我”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朝这边看了过来,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我顿时有些喘不上气来,就像坐在高考考场上看着一道眼熟却死命想不起来的题,也像小时候在家偷用了母亲的化妆品被发现了的紧张。

  胸口涨涨的,此刻,这颗心脏怕是要完了。

  周身的色彩再次褪了下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十分刺眼。独留下一片翠青的竹叶从天而落到了我面前,像在提醒我方才看到的一切。我移动上前,霍然发现在这异空间里我有了手,一双有些透明的手。

  混迹神圈多年,我自然知道自己这是掉落到哪个幻境中了,且还不是我创造的幻境。

  这是很危险的。就算是对于一个精习幻术的神来说,掉入一个未知的、不受自己控制的陌生幻境都是十分可怕的,稍有不慎,便会被永远困于其中。

  但现在的情况明显不同,这于此刻的我而言不是危机,而是一个馅饼。如果我的意识仍徘徊在现实中,那可想而知,等着我的只有死,停止呼吸,脑死亡,灵魂毁灭。而我的神识一旦被困在了哪个幻境之中,就算我的身体死去了,却能极大程度上避免我的脑死亡。这样便给子青和钟翊充裕的时间来找寻我的残识,从而使我复活。若这片竹叶,便是我潜意识里给自己布下的一个梦魇,那这便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根浮木。

  我俯下身去,毫不犹豫地拾起了那片竹叶。

  瞬时间,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我埋倒在了云枕梦乡里。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又像是记起了某段灵魂深处的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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