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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点绛唇


  所谓巫蛊,并不是同一件事物。巫是巫,蛊是蛊,前者重术,后者为毒,因为都是人力所能及的最险恶法门,由此合为一个词,禁之以儆效尤。

  历朝历代,都忌讳这类事,其中最盛者是汉代,武帝一怒杀妻灭子,最后发现竟是小人作祟。帝王从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所谓巫蛊究竟能否害人,倒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所以,这种事一旦出现,真正的源头,还是人。

  因为有人祸,才会有巫蛊。

  搜查巫蛊,要说简单,也不简单。只要李德开一声令下,惠嫔的寝室便能被翻个底朝天——可惜他不能。

  卧病在床的惠嫔还在叫骂不停,此时相劝怕是听不进去,只能先把她凉一边,先搜别处。

  叶青瑶说要四处观察走动,李德开只得警惕地跟在她身后,看她一瘸一拐地东摸摸西看看,不知不觉走到许如意的房前。

  门上没封条,青瑶愣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许如意的房中果然空空如也。

  李德开幸灾乐祸地说:“人下葬时,把所有的东西都一同带到棺材里了。你要看,就看个够,查不到线索也好死个明白。”

  叶青瑶充耳不闻,直问:“字是写在哪里?”

  李德开带她来到南面的墙边:“这里,自己看。”

  她便靠去,弯腰对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端详了许久,才道:“这模糊不清,色泽深浓,与石板融为一体,亏你看得出是个字。”

  “你懂个屁!”李德开瞪她一眼,“这是用血写的,血色本浓艳,过了几日自然会转深!现在是黑了看不清了……哎哎哎,我话还没完……”

  叶青瑶已站到西面的墙根处了。

  “这地方,之前放了什么?”她问。

  “床铺!”

  “这里呢?”

  “我哪儿记得那么清楚!”

  叶青遥翻了个白眼,这李大人的记性有够差,破案全靠搜,难怪要被犯人牵着鼻子走。

  按照他们来时李德开的讲述,许如意的房中一晚上没什么动静,早晨推开门时人就已经死了。她是新晋的才人,实质没有什么势力,不过是刚摆脱宫婢的身份罢了。许如意身边只有一个贴身的丫鬟,还是从别处调来的,当晚没有伺候在侧,说是生病了,长春宫的下房有其他宫婢可以作证……

  但这世上会有这么刚巧的事情吗?

  这些妃嫔的住所其实都一样,无论是长春宫还是钟粹宫,都是一座宫殿内划分出几所院落,嫔妃分而居之。钟粹宫现在就剩静妃一位嫔妃居住;长春宫也只有两位。东西其他各宫有的作为宴请之用,有的就住了好几位才人贵人。

  像许如意这般被封了才人就能与正当宠的惠嫔住在同一宫中的,可是不得了的恩赐。她的寝室坐南朝北,与惠嫔的寝室遥遥相对。

  那么……

  叶青遥回过头,她有些意外。按照李德开的比划,许如意死时面朝下,头朝南墙,门开在北面,遇到危险她不往外跑,偏向墙角缩,这是为什么?不跑也就算了,还始终不发一声,又是为什么?再仔细观察墙根处的字,那字又指向南,正与尸体所躺的方向相反……

  许如意死时除了十指被磨得血肉模糊,身体各处并无其他伤痕。

  这个案件,处处透着古怪。

  李德开尖着嗓子讥讽道:“这房间也给你看过了,什么都没有!所谓与‘青’字相关的物什,要么随同下葬了,要么就在别处。你最好祈求上天是后一种情形,否则证物出了皇宫可是再也不可能被找到了。找不到证物证明犯人,救不了惠嫔娘娘,那你就是死罪!”

  “唉,找不到就算我命中该绝,但或许如李大人所言藏在别处也未为可知,整个长春宫都还没搜遍,现在就坐定结论太早了。”

  想了想,她又道:“可否再问询如意的侍婢?”

  李德开并不拒绝。下房不远,几人不多时便到了。里面正在搜查,长春宫的太监丫鬟分列两边在外候着。有人指认出现在伺候惠嫔的侍婢杏儿就是曾伺候许嫔的丫鬟,李德开问询了她几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了。

  门外一口井,与许如意的寝室相邻。叶青遥不敢直视那口井,正好李德开拽着她大大方方地跨入了。

  “搜得如何?”他道。

  便有那小太监屁颠屁颠地向他展示几件可疑之物:无非是女子的物什,并没什么特别。其中包括一封家书,因为宫女有些是民间幼年时便被送入宫中,识字的不多,宫里又只要守规矩无需认字也不会教授,能写得出家书的女子便颇为稀罕了。

  李德开捏着信封,只扫了一眼,便神色微变。

  “寄往巫山?!长春宫内果然有巫山人士!”

  继而向屋外厉声喝道:“聂冬梅!谁是聂冬梅!”

  谁知这一声喝,外面的婢女与太监神色变化更甚,几人面面相觑,不多时竟纷纷跪下了。

  直到其中一人瓮声瓮气地回禀:“李……李总管,冬梅她……死了有月余了……”

  “你说什么?”

  一波未平,又有太监跑来禀报:“禀报大人,长春宫各处已被搜遍,只……除了惠嫔娘娘床铺,娘娘她……她……”

  众人回到惠嫔的别苑,果然远远就听得她的叫骂,不过尽是那三两句,翻不出什么新意。

  李德开叹了口气,反手又给叶青遥一个头皮:“小蹄子,怎么从刚才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肚里又在打什么鬼算盘!”

  “不敢,”叶青遥回过神,突然抬高嗓音,“只是在想,原本也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怎可满口粗鄙之语。”

  李德开瞪她一眼,她瞪回去,轻声道:“你难道不是想搜这间房?那就让我来。”

  话毕直闯入室,谁也拦不住!

  一撩床帐,她钻进去:“娘娘,我又回来了。”

  惊起一声尖叫。

  门外,李德开反倒替她叫住众人:“由她去,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床帐内,惠嫔上来便是一巴掌:“你这奴婢,屡次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于是左右开弓,又来一掌,这回被叶青遥狠狠抓住手腕:“娘娘不顾自己的性命,宁愿仗持身份意气用事,也不愿暂且搬离让他们搜屋,当真是置生死于度外,青瑶十分佩服。”

  惠嫔怒斥道:“闭嘴!我正卧病在床,怎么搬离!搬到哪儿去!况且我是什么身份,那些奴才又是什么身份,妃嫔的闺房怎的说搜便搜了!”

  叶青遥试图说服道:“长春宫内或藏巫蛊,搜查房间是为了助你早日康复……”

  “什么巫蛊!都是假的!如果搜不出东西,你该当何罪!”

  叶青遥笑道:“原来巫蛊之说你不信的么?其实我也不怎么信。”

  “你……”

  叶青遥截住她话头:“但是你生病总有原因,李总管奉皇上的旨意查清此事,你若阻挠,不仅是罔顾自身性命,还是与皇上作对,你不顾及自身,也得顾及你家人……接下来的话有些难听,我不想说了。”

  “你威胁我啊!”

  “如果威胁娘娘能救治得了娘娘恶疾,这就是一件善事,救治娘娘等同救我自己,对我更是一件善事。”

  惠嫔不解:“我怎么样干你什么事?”

  叶青遥瞒下钟粹宫巫蛊一事,只道:“来长春宫之前,我夸下海口,一定要救你,否则自甘领死。”

  惠嫔一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救我?”

  叶青遥盯住她的眼睛,认真道:“可惜我不是男子,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上回来钟粹宫对惠嫔娘娘你一见倾心,你信不信?”

  惠嫔心头一跳,对趴在身上的丫鬟仔细打量,见她相貌平平,虽是普通宫婢的装扮,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在,确实与自己所见过的其他宫婢不太一样。她对宫中女子磨镜之谊素有耳闻,想到方才这丫鬟也提过磨镜一词,现在又是这么个姿势,惠嫔双颊陡然发烫。

  ——可她毕竟是女子!

  想到这个,惠嫔又燃起怒火,大声斥道:“你这个奴才,存心作弄我是什么居心!”

  “那就当我作弄你,作弄你的原因只为治好你,权宜之计,这张床铺就由我代他们检查,否则……”叶青遥半支起身,作势撩起帘子,“外面一群太监恭候大驾,等着将你从床帐里抬出,你就更不乐意了。”

  惠嫔不语,看似默许。

  “既然你同意,那么,”叶青遥向她伸出手,“抱歉,请娘娘起身,奴婢身体确实抱恙,没有足够的气力扶你起来。”

  惠嫔犹豫再三,只得回以伸手,不情不愿地勾住叶青遥,缓缓起身……

  叶青遥向那白玉般的一段小臂扫了一眼,惠嫔慌忙用袖子将手臂遮好:“你可以搜查了!”

  叶青遥不再多言,在床铺内细细翻查。惠嫔缩在一处角落,边盯着她看,边抬手作势抓挠。

  青瑶发觉,问道:“疮疱开始发痒吗?”

  惠嫔小声道:“又疼又痒……”

  叶青遥提醒道:“不要抓挠,破了恐怕蔓延得更快。”

  她只得忍着将手放下,静了一阵,她渐渐抽噎起来:“如果找不到致病的源头,再过不久我是不是就会死了?”

  叶青遥暂时停下,问她道:“娘娘怕死吗?”

  惠嫔不语。

  叶青遥换了个问题:“娘娘见过死人吗?”

  “……没有……”

  “娘娘未曾遇到过家中长者去世吗?”

  “有是有,但父母不让我接近。说是女子不该沾染这类晦气。”

  “那恕奴婢冒昧了,”叶青遥淡淡地道,“奴婢在这宫里就见过不少生死,两年前,奴婢的义父去世时,奴婢就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断气。奴婢却无能为力。”

  她见惠嫔的神色有些松动,继续道:“但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就在最近,奴婢身边又发生了不少事。许嫔暂且不提,一月前,奴婢受命去尚服局办事,当时路经长春宫,结果……正好看到一具被抬出的尸体。”

  “……”

  “方才李大人问询过,原来这个死去的宫婢名为聂冬梅,籍贯巫山。不知娘娘对这人是否熟悉。”

  惠嫔面色有异:“她……以前是我的丫鬟……”

  “哦。”

  “她是自尽的,与我没关系!”

  “奴婢也不曾说过她的死与娘娘有关系,”叶青瑶谦恭道,“只是单纯觉得,一个多月内长春宫怪事连连,总得找到原因。”

  枕头与棉被查探完,没有特殊之处,她揭开垫在下方的薄棉絮,甫一揭开,恶臭忽然浓烈了些;近前细嗅,又不似从棉絮中传出的。

  那么,恶臭究竟发自何处呢?

  “敢问娘娘,这症状出现多久了?”

  “之前已告知多次,是前日开始发疹……”

  “奴婢不是问娘娘发疹的时间,而是这气味,”她指了指床板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的?”

  “这……”惠嫔愣了愣,“倒是有好一阵了……”

  “好一阵是多久?”

  “也没多久,就三五天的模样,之前都以为是老鼠烂在什么地方,就是怎么也找不着……”惠嫔眼见青瑶手势,当即惊恐不已,“莫非真的有老鼠!就在床板下面!这不可能,前几日才翻开床板检查过的……啊,我还一直以为气味是自我身上发出的,是因为这病……”

  叶青瑶道:“因果搞错了。既然是气味在前,发疹在后,那自然是气味导致了生病。”

  惠嫔睁大眼睛,许是想到或与一只死老鼠同床共枕那么久,惊吓得几欲呕吐,接着自己得出了一个可怖的结论:“我这病……不会是鼠疫吧!”

  后宫嫔妃不比皇上与皇子,像惠嫔这种无所出的更只是表面光鲜。前朝就有先例:妃嫔一旦确诊染上瘟疫,就会封锁所住的寝宫,任其自生自灭……

  观其容貌,惠嫔不过二十岁上下,想到可能的死相,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要找我爹,我要出宫,这娘娘我不当了……”她这样说。

  “嘘——!”叶青瑶阻住她话头,“娘娘说这话,恐怕还没被确认为鼠疫,就先被打入冷宫了。”

  她一把搂着她的手:“那该怎么办!”

  叶青瑶无奈:“唯有撬开床板,看看底下究竟有什么。”

  “如果是老鼠……”

  “就算是死老鼠,也未必与疾病有关。长春宫那么多人,其他人都安然无事,就足以说明不是瘟疫。”

  叶青瑶心思坚定,从外头借来一个凿子。

  床板有三块,她只撬开一块,果然,床板起动,恶臭更浓,惠嫔连打数个恶心,再也支持不住跳下床去。

  几个太监撩开床帐,从那被起开的空隙向里望去,床板下确实藏有一物。

  叶青瑶探头看去,初时便觉得那东西十分眼熟,再看时终于想起来了。

  “公公,当真找到散发气味的秽物了!”有小太监捂着鼻子将东西呈上,李德开尚未来得及细看,留在寝室照顾惠嫔的其中一名侍婢惊叫道:“这……这是冬梅的……”

  确实是冬梅的那支钗。

  正是日薄西山时,门外漏进几缕斜阳,衬着那只鎏金点翠钗,正躺在一方白帕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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