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开玄
北越建成以前,西北边疆就有夷人为患。前朝皇帝昏庸无能,数战之后节节败退,拱手送出北方六城,夷人一路挥兵南下,直到止步于踞龙关前。踞龙关下踞龙城,城中县令率众死守关隘,终于凭借天险,守住了进入中原的最后一道屏障。知县名为叶霖,说起来与如今的叶家也沾点亲缘。叶霖替前朝挡了五年,五年中虽然胜仗打了不少,前来投奔的义士也越来越多,奈何朝中却有奸佞,向皇上进谗言,说叶霖佣兵自重。
一个国家,外未攘,内不安,文臣弄权,武将不武,拨给踞龙城的军饷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卸了叶霖的职,让他滚回京都。
然而叶霖未接旨。他顽固地守在原处,果然没过多久,沉寂了有些时日的夷人再次大举进攻,这一回,踞龙城再也挡不住,但也决不投降——城中数千军民誓死抗敌,与十万夷人同归于尽。
谁也不知道当晚发生了什么,叶霖是如何做到的,夷兵又是如何死绝的。汉人只知,叶霖保住了汉人的天下;而夷人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荼毒中原。
这些,是北越的孩子都知道的历史故事。
众口传颂叶将军,与之相对,汉人痛恨西夷人。
那个夷人少年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无一人同情。他很快就被追捕他的大汉扯起身来,几个方才的看客恶狠狠地向他吐唾沫以示不齿,好似那少年也屠杀过他们的祖辈。
叶青瑶不由觉得,她救了一人,也害了一人。
一名大汉粗暴地捏住少年的下颌,抬起他的脸细细打量:“恩?!额头破了相了!”
其他几个恶狠狠地盯向叶青瑶,赵恒不动声色挡在她面前,向他们拱手道:“几位兄台,方才在下的小弟也只是为救人没有考虑到那么多,既然你们的人有所损伤,在下愿意适当补偿。”
另一名大汉道:“补偿?!你知道这等品相的货物是老板花多少银子买来的吗?!你个穷酸的书生赔得起?!”
书画院诸人为赵恒助势,陆魁道:“你们自己没看好自己的人,现在还想仗着人多得寸进尺吗!”
那小孩的父亲搂着自家被救下的孩子大声附和:“就是!我们好好吃个饭,不是你们没看好人会遇到这种事吗?!还要什么赔偿……小兄弟,不要给他,等官兵来了听衙门发话!”
那其他看客纷纷称是,也有人道:“就算衙门要赔,我们在场的那么多人每人出一点,也不要小兄弟破费!”
那几个大汉脸红一阵又白一阵,趁着官兵未到,什么都没要就灰溜溜走了。他们前脚走,后脚捕役就来,简要问了几句见没什么事发生,又匆匆离开去巡视他处。
酒楼内,方才的看客,离开的离开,结账的结账。那对夫妇再次向叶青瑶道谢后便牵着孩子走了。书画院一桌人坐下,只是再没心情吃,可乌鱼蛋汤还是端了上来。
“来来来,既然都点了,不吃白不吃,大家动筷!”
陆魁招呼着,大家吃蛋的吃蛋,喝汤的喝汤。叶青瑶也吃了两个蛋,可比起之前却没什么滋味了,因为她满脑子还是那个少年——在他倒下前一刻,一水蓝色的眸子仍盯着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清澄无垢——她忘不了了。
听得坐在邻近的客人在议论。
“最近这种事越来越多了,自从街头那边新开了那家南风馆……”
“嘘……你可知那南风馆的主人是谁?”
说到这里,两人不再继续说话,光吃菜起来。
魏洪旻忽然叹道:“鸣晨小弟真是好气魄,那么一冷子抽过去连眉头都没皱,现在还吃的下东西……我刚才可吓得心脏跳个不停……”
周峥不理他,向“计鸣晨”伸出拇指:“男子汉,身手好,气魄足。”
叶青瑶笑得颇谦虚,更不好意思继续吃东西了。
“你这么夸他是不对滴,”陆魁忧心忡忡道,“也不想想,刚才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点岔子,死个夷奴事小,连累那孩子送命可就糟了!幸好结局皆大欢喜,否则我们这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指不定还牵累伯父……”
叶青瑶放下筷子,向他拍拍胸脯。
陆魁惊叹:“哇,这么自信?难不成你习过武?”
叶青瑶摇了摇头。
徐赋道:“鸣晨的意思是:大丈夫无所顾忌,撩起就干,做了就做了,没事就是没事,还管什么后怕和如果!对不?”
——好像不是这意思。
但叶青瑶还是点点头。
一桌气氛又热闹起来。冯之栋吹起牛逼:“要说其实我也不怕,自小做工匠活也让我练出一身腱子肉……”他一撸袖子:“看!对不!真动手,不管是夷人还是那些恶汉,还都不是我对手!”
“得了吧,对方有刀……”
“哎,周峥,你可别拆我的台,连计小弟都不怕的玩意,我冯某能怕?你太看扁我了……”
“以后这类事还是不要再出现,”赵恒严肃道,“为老师和书画院着想,大家不要与这类人起冲突,就算没什么事,到时候说也说不清,白白耽误时间。一个月后秀女就要进宫,我们还有得要准备呢!这段时间不许出岔子,听明白了没?”
众人应声,只得连连称是。
众人离开鹤鸣楼时,戌时都过了一大半。亥时会有宵禁,众人互相告辞,赶紧往自己家赶去。
陆魁领着叶青瑶往他伯父家中去。“计鸣晨”的行李少,早被小文搬回了陆府。他们到家时,陆待诏和陆夫人还在等他们,叶青瑶不由感到过意不去。
陆魁似乎没这顾虑,出口便是:“伯父,堂妹呢?”
“婉婉睡了,”陆待诏略有责备,“谁叫你们回得这么迟。”
陆魁嘿嘿一笑,正欲把经过说出,叶青瑶暗地拽了他一下以做阻拦,随即向陆夫人拱手施礼。
陆夫人是个慈祥的老太太,见到“计鸣晨”当即欣喜不已,拉着她手替她惋惜面具下的脸孔;又问她这么有才华,在老家是否处过对象……
陆待诏听她越说越离谱,赶着就要给客人找起对象来,赶紧吩咐陆魁:“彦儒啊,鸣晨的房间已备好,就在你房间隔壁,带他过去吧……”
两人终于各自回房,关上门前,陆魁还在念叨明日如何介绍堂妹与她认识。
自己的门一关上,叶青瑶才敢摘下面具——深吸几口气,犹如这样做便能驱散一日的荒唐。
这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该有的都有,陆家太客气,什么都先考虑到了,连热水也备好,只管洗漱即可。
叶青瑶坐在干净的床铺上,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以前都是她伺候别人,现在是别人来伺候她,倒不失为一种特别的体验。皇宫没什么好思念,可认识的人都在那里面,她想念起欧阳瑾,瑾儿本就爱哭,也不知道她为她流多少眼泪……
她蹙起眉: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终归不对,她毕竟不是计鸣晨。
计鸣晨的行囊就搁在桌上,她翻出那本妖书,烛光下与一本书对峙起来。
“啊,妖书啊妖书,看来我一时半会儿真摆不脱你了。可是那妖人把你塞给我,到底是想干嘛呢?”她心中暗忖,将书翻开,看看里面的内容是不是有什么不同了。
烛火寂灭,乾坤倒逆。
万物从始,天地开玄。
果然,就在第一页,显出十六个大字来。这十六字之前从未出现过,最后那一句,或许便是这书名的由来。
叶青瑶摸了摸下巴,不解其意。她翻到第二页,也与之前不同了。
“浮生六梦,”那书上写道,“第一梦,朝露。”
她想起梦中那妖人也曾吟诵过相仿的词句,又翻过一页,第三页写了:“……第二梦,枯蝉。”
再往后一页为:第三梦,惊雷;以及第四梦,堕辰。之后只写了第五梦、第六梦,却未标明题目,似乎留待谁来填补。
枯蝉,是指蝉褪下的壳;堕辰就是流星。
朝露,枯蝉,惊雷,堕辰……细细品来,都是转瞬即逝的虚妄无主之物,若有若无,恰似四种无所归依的梦。
再往后翻,居然是一幅经络图,以及一些呼吸吐纳的法门。
叶青瑶看了半天,觉得这些内容大概是某种术法的入门。她以前跟弦安认过人体穴位,看这些东西不算难,但有的词句过于生涩,她就实在看不懂了。于是她只看她看得懂的,按照书本所写吐纳的方法试了试,觉得十分有趣。
反正试试也不亏。
她边看边记,渐渐困了躺倒床上。梦里她还在皇宫,瑾儿给她说笑话,说着说着就被暮鼓声吵醒了。
“计公子,该用早膳了……”
小文站在她门外提醒她,她一骨碌翻身起床,赶紧沉住气,差一点说出话来。
——哦,这是在别人家。
没了计鸣晨的那张面具,叶青瑶还是叶青瑶,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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