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四章、旧识
这一天大早,陆待诏受皇上传召,带着赵恒进宫面圣。梁供奉也未归,整个书画院暂时由陆魁说了算。这群画工,并不是单拿俸禄,有时也能做些私活赚点小钱,中午时,陆魁就找了个理由偷偷跑出去。
“哈,这回是去给人绘像了。”徐赋打趣道。
“又是李家,”徐赋摇摇头,“上回是去做窗户,上上回是去画别苑的图纸,这回又是去画像。李家抠门,给的工钱少得可怜,他倒是乐在其中,好像这活儿总做不完似的……男子汉,怎可为情所困!”
魏洪旻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欢女爱是天道……”
徐赋打断他道:“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是什么道儿,但……老实说,我个人是不太赞成的。”
魏洪旻不解:“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就有种感觉……”
冯之栋忽然招呼道:“哎,我们光顾着自己聊天,把鸣晨凉一边了。鸣晨啊,你一定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
叶青瑶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仍有些生疏。这会随手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知道。”
“能明白就好,”冯之栋话头一转,“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李小姐到底长什么样,能把陆兄迷得晕头转向的。”
“这么说来,我也很好奇……”
“我也是!”
叶青瑶,本就是容易好奇的人。
——自然也十分好奇!
冯之栋终于不再拐弯抹角:“那我们干脆去偷看一下,顺便也替陆兄壮壮声威!”
徐赋反对:“这不行,我们四个都跑了,书画院里就剩一帮学徒,这成何体统!”
周峥附和:“我也反对,太幼稚!况且这又不是打架分输赢!”
“鸣晨,你怎么看?”冯之栋问。
“不用问他了,他是学徒,怎么看都没用!”
“那……”
一柱香之后,叶青瑶站在大街上,身边杵着魏洪旻。
——这群人,真有够无聊!
“抽签抽到我,怎么这么衰!我不想来的,这太不合礼数了!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
——真罗嗦!
路人纷纷向他们投以侧目,叶青瑶咳了一声。
“……说什么那便其他人留守,只抽俩人去偷窥,回来后照实画出李小姐画像……冯兄太过分,这种事有什么好探听的!鸣晨啊,不如我们就逛一逛,回去随便画给他们看,也算完成任务……”
叶青瑶点点头。
“鸣晨你真好,找你找对了,”魏洪旻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不擅于画人物,亭台楼阁、建筑图纸之类倒是很在行……到时靠你啦!话说上回你画的仕女图真好,虽然未完成,但竟能徒手画出那么逼真的人像而不用参照,足可见技法纯熟……”他转而悟到了什么:“也或许,画中的女子早已被画了许多遍……鸣晨啊,你老实交代那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叶青瑶慌忙摆手,欧阳瑾的脸孔从她心头一划而过。
那……能叫做心上人吗?
“咦,这个反应?”魏洪旻停下脚步,调笑道,“看来我说得没错,果然是心上人!”
话音刚落,他抬头看了一眼身旁店铺的招牌,不由神色大变,拽起叶青瑶的胳膊就往回走,边轻声嘀咕:“光顾着说话,怎么走到这处了,明明该绕路的……”
叶青瑶回头,只见门口竖着一块无子的空白匾额,又见有不少男子进进出出,他们推门时,从中飘出一股子脂粉气。
“别看了,那是南风馆……”魏洪旻随口提醒,拽她往回走了一段,正要拐回巷子里,还是被人截住了。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方才都来到门口,不进去坐坐么?”
几个大汉不怀好意,正是前两天在鹤鸣楼的那一伙。
魏洪旻拉开架势,把叶青瑶挡到身后。他其实并不壮实,与那些大汉相比身子骨单薄不少,但仍嘴硬:“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干嘛?知……知道我爹是谁吗!”
“刑部魏尚书家的公子,我们岂敢怠慢呢?”一名大汉笑得不怀好意,向他拱手道,“魏公子,主人有请,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说罢刀一横,两人都吓了一跳,只得被半押着进了那间南风馆。
进入馆中,才见墙边另竖有一方乌木牌匾,匾上刻有两个俊逸的大字:猗兰。
有诗云: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然而这屋内的景象,是与雅致的诗词完全背驰。
魏洪旻是正人君子,低着头不敢到处看,只是大声嚷嚷:“外面那么多人看见我们进来了,很快我爹就知道我在这里,你们最好不要乱来!”
叶青瑶四下扫了一眼,看能从那里逃,谁知左边一名少年在给一位客人哺酒;右边少年衣襟半敞,坐在桌上不知在干啥;楼上雅间帘子没遮好,隐约看得到晃动的人腿……
满堂的脂粉香味也盖不住淫靡的气息。
这……
叶青瑶也羞怯地低下头。
一名大汉押着他们绕行,从后方的楼梯上到二楼,最后停在一间雅间前。
“进去!”他说。
“我不!”魏洪旻打算誓死抗争,捂住了屁股。
“进去!”再吼一声,大汉用力推了一把,两人撞到一起,双双跌入门中。
“怎可如此怠慢贵宾,这是我教过你的礼数么?”
——怎的声音这么熟?
大汉闻言谄笑两声退到门外守着,不敢再多话了。
她定睛环顾四周,可叹这雅间只有两扇只容儿童身形通过的小窗,他们俩大概是逃不出去了;又见纱帐飘飘,恍惚中最里侧的床边坐了一人,有点看不清面目,但是那背影……怎么也同样熟悉!
屋内香雾缭绕,熏得她头疼,只想打喷嚏;那魏洪旻则扯着嗓子开始叫救命:“天呐!天呐——光天化日,强抢民男,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还有没有王法……”
“安静,”那人影一撩帘幔款款走出,向他噤声,“我家的珧生睡了。”
甫惊见,二人皆一怔,只是反应各不同。
“三……三殿下……”
魏公子惊呆了,他听过些朝野中的传闻,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他!
他直起身,又捂住了屁股。
“你放心,我不至于饥不择食。”
“你!”
三殿下整好衣襟,笑容放荡不羁,对魏洪旻的怒气置若罔闻:“只是听闻几日前有人打伤了我家夷奴,所以就想认识认识……那个人,看起来不是你。”
“……”
三殿下转移视线:“听说……是一名戴着面具的少年,是你吗?”
叶青瑶,此时趴了个五体投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表示尊敬。她的脸紧紧挨着地,看也看不着。三殿下在她跟前踱了两步,研究了一阵,这才蹙眉道:“为什么要趴在地上?身姿倒不错,不过……为何看着眼熟?抬起头来。”
叶青瑶不抬头,她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要这般吻着地面了。
“你……抬起你的头来。”
三殿下重复了一遍,他下令最多说两回,到第二次他就生气了。
叶青瑶仍不动,她也是个倔强的人,打定了主意就死死趴在地上不动弹,拽也拽不起来!
“你……”三皇子终于发怒,揪住她的发髻,如提小鸡一般将她拎了起来。这一回,脸对着脸避无可避,一张面具始终盖不住一张最熟悉的面容!
“你放开他!”魏洪旻上前来打,三殿下习过武又从过军,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单手就把他推了个马趴。
他对着她端详了半天,似乎终于发现了什么,有一瞬愣怔,愣怔后是惊诧:“怎会……是……”
——看来是瞒不住了。
她咧开嘴,龇着牙要咬他——他这才将她松开,令她重又摔到地上。
“哈,哈哈……天下竟有这种怪事?”他笑道。
“你笑什么?!”魏洪旻气呼呼地扶起叶青瑶。
“没什么,我笑他人奇遇,”他指着叶青瑶问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你的谁?”
“他叫计鸣晨,不是我的谁,而是书画院新收的学生,”魏洪旻惊魂未定,这会儿略略回过神来,语速飞快地向眼前的皇子赔罪,“他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得罪还请三殿下恕罪!”
“哦……计鸣晨,”三皇子不屑道,“这名字,我记住了。他为什么不说话?哑巴了?”
“他小时出了意外,毁了面容,大概同时受了刺激失声了……”
“哦……”
“……”
见他沉默不语,三皇子调笑道:“其实你又何必怕我呢?我请你们二位前来,确实只是想交个朋友……”
叶青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堂堂一名皇子,何苦与平民交朋友,心口不一,着实虚伪!
他继续道:“今日一见,你这位小兄弟,倒令我想到一个人。”
“什么人?”魏洪旻问。
“我母亲的侍女,一个不解风情、毫无魅力可言的小丫头,”三皇子盯着叶青瑶,似笑非笑,“动辄怒气冲冲,平日里就爱打抱不平,所以常做些冲动事。以前我就笑过她:火气那么大,一定是肝不太好。”
——喂……
“可叹的是,前些日子,听说她被一名刺客杀死了,尸体运出宫安葬时出了意外,从山岗上掉下山崖,后来在崖底只找到两件随葬的衣物,或许尸身被什么猛兽吃了,真正是尸骨无存。母亲为此一度伤心欲绝,还修书告知于我。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疼爱这个小丫头,但毕竟她是与我一同长大的……”
他假惺惺地叹了声,不像要将她拆穿。
叶青瑶是一名宫女。宫中之人,唯有太监经过允许可四处走动。无论什么原因,宫女离宫都是大逆不道,论罪……当斩。
女子的命,当真就这么不值钱。
她退了一步,缩到魏洪旻身后。三皇子光顾着追忆从前,魏洪旻见他还没有放人的意思,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不禁有些着急:“三殿下,书画院事务繁多,我俩是出来办事的,若许久不回他们必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找来,看到您也在这个所在,就……就不雅了……”
三皇子存心逗弄他,反问道:“哦?看到我在这里,有什么不妥当吗?”
“总之这里不雅……”
“不雅,所以就不该在此么?”
“不是,我是说……是说……”魏洪旻憋了半天,终于道,“我听爹说,您……您不是被皇上……”
——不是被皇上禁足了么?
叶青瑶抬头看向三皇子,眼中同样满是困惑。
三皇子不以为意:“猗兰居是我名下的产业,我出现在我自己家的房子里,有什么奇怪的。”
“啊?!这……”
皇城脚下开妓院,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这样的皇子!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时纱帐后嘤咛一声,似乎谁转醒过来了。
“哦,珧生醒了,二位也该离开了,”三皇子回身看了一眼,便向他们道,“我还有事,恕不能相送,请。”
随即一撩纱幔回到内室,正显出内中之人:是个俊美的青年,此时衣不蔽体,嘻嘻哈哈地连向她抛了几个媚眼儿。
“二位贵客,请!”那大汉在外头催促,魏洪旻拽起叶青瑶赶紧逃了出去。
(https://www.xuanhuanvvx.cc/xhw60705/2427281.html)
1秒记住玄幻屋:www.xuanhuan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uanhuan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