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落差
这件事之后，两人一个字都没有和别人提起。
首先是因三殿下身份尊贵，他怎么浪不要紧，但别人可就不能提了。乱嚼皇族的舌根是要被安罪名下大狱的。
其次是出入的所在确实不雅，按照他的说法，那种地方连妓院都不如，要回家沐浴并斋戒三天才能消除身上的晦气。如果去过那种地方的事情被捅到陆待诏那儿去……不敢想不敢想。
魏洪旻一路上分析得头头是道，手中还提着几盒糕点，那是南风馆门前，为他们送行的下人以三殿下的名义赠予的。这种皇亲贵胄赏赐的东西，留也不是，丢也不是，两人提着东西还沾了满身的胭脂气，回到书画院时，发现陆魁不仅早就回来了，还与几位同僚将他们嘲笑了一顿，说他们是不是去青楼找姑娘了……
魏洪旻恶狠狠瞪他一眼，好似在说：“都怪你！”
碧春园的糕点名满京城，价格不菲，但贵有贵的道理。那几个一无所知的始作俑者一边瓜分糕点一边还在感谢魏公子的破费，可惜魏公子闷头画画，一个都不理。
晚间回到陆府，陆魁还在赞叹糕点美味。他带了些回家给婉婉尝尝，但不知不觉大部分还是进了他肚子里。陆魁拾了一块天香糕，问起叶青瑶：“魏兄又在犯什么毛病？难道……你们真去青楼啦？
“没有。”她写道。
“那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
“不好说？怎么不好说啦？”陆公子将糕丢进嘴里，含混着嘀咕道，“不就是逛青楼嘛，有啥了不得，又不是没去过……”
婉婉警觉：“哥，你去过青楼？！”
陆魁伸手要捂住她的嘴：“小声些，别让伯母听见……”
“啊？！你真去过！你……”婉婉替他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个骂言，最后只得道，“真下流！”
陆魁毫不在意，反教育她：“逛青楼怎么啦！男子汉大丈夫有应酬在所难免，这京城里的男人有谁没去过青楼？你姑娘家不懂这档子事，等成了亲你就知道，而且男人嘛，都是要三妻四妾的，逛青楼算什么……”
“我才不会嫁一个三心二意的人！我爹也绝不会允许对方上青楼，更别提三妻四妾了！”
“切，男人哪个不想三妻四妾的？他表面不三心二意你看得出来？他逛完青楼洗个澡回家，不告诉你你能知道？”
“哼！”
陆魁啧啧两声：“婉妹啊，不要不高兴，堂兄今儿就教教你。天底下只有男人才最了解男人！世上的男人大多数都是吃着碗里想着锅里，你心目中那样的如意郎君是不存在滴——”
叶青瑶示出纸张，上书：“男子当如展大夫，坐怀不乱真君子。”
陆魁不以为然：“哦，你说柳下惠啊，他什么朝代，我们什么朝代，对吧？”
“……”
“所以，现在这世道还有什么柳下惠……”
“那我爹呢？”
陆魁被陆婉将一军，立刻矮了一截。
“呃……这……伯父当然是难能可贵的正人君子……但是！”他重重念了最后两字，顿一顿，才继续说，“但是婉婉啊，毕竟这样的男子天下少有，你今年都二十一了，伯父为你的婚事平添多少白发你晓得不？为了等一个很可能这辈子碰不到的如意郎君，难不成你真打算做一辈子老姑娘？”
“老姑娘就老姑娘！我才不想为了别人一时的舒心委屈自己一辈子！”
叶青瑶点头，向婉婉竖起大拇指。
“哇，你怎么附和她？这么不给我面子！”
叶青瑶又示出一张纸：“陆兄方才一番话我记下了，改日告知李小姐。”
“喂，你别乱开玩笑！”
“哈，活该！”婉婉笑道，“还是鸣晨懂事理！如果我三十岁还嫁不出去，干脆嫁给鸣晨好了！”
陆魁大急：“我反对！他比你小那么多，哪有老妻少夫的！”
“那现在不就有咯？万事开头难，但总得有人领个头，对吧鸣晨？”
叶青瑶又打算在纸上写什么，陆魁忙拦住她：“别跟着婉婉瞎胡调！”又向婉婉道：“反正我不答应，伯父也不会同意，你开开玩笑就算了，可不能认真！”
婉婉还想说什么，陆夫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婉婉，过来跟我剥蚕豆！”
陆家有下人，但陆夫人爱下厨，总是亲力亲为。她这么教导婉婉，婉婉只得丢下那俩人去厨房帮工。
待她一走，陆魁神色一凛：“我告诉你，她开开玩笑也就罢了，你可不能真打她主意！为避免她当真，以后只许她开你玩笑，你不能开她玩笑啊！”
“不敢。”叶青瑶写道。
“不敢就好，我堂妹，是要嫁到好人家的……”说到这里，他发现有些不妥，吞吞吐吐道，“当然鸣晨，我不是看不起你，只是……”
叶青瑶顺着他意思，示出纸张：“我身无长物，我有自知之明。”
“唉，你也不要这样说……”陆魁过意不去，转过话头，“我听伯母说，前些日子有人来说媒，是老家那边谁家亲戚的儿子，过两天就让两人见上一面。如果能成，伯父也能松口气了……”
“陆小姐知道这件事吗？”叶青瑶写着问道。
“她……还不知道。”陆魁回答。
“就要见面了，还不让她知道？”
“她要求那么高，怕她又不愿意……”陆魁叹道，“就说前几次吧，一听对方个矮，就不愿意了；还有一次，非出个对子考人家，对方答不上来，又吹了……”
“那总得告诉她的。”
“伯母说先不告诉她是为她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京城里的女孩子及笄后就成亲了，谁跟她一样啊？我们也是为她好，找的都是正经人家，奈何她不喜欢，怎么办？到那天再说吧，把她哄出来见回客也算有礼数了，至于她愿不愿意，就另谈了……”
他接着感慨：“这都怪伯父把堂妹教得太好，读了点书就自诩才高八斗不把男人放眼里……女孩儿嘛，还是该无才便是德的……”
他话音刚落，惊讶地发现“计鸣晨”在白纸上狠狠画了个叉。
“鸣晨，你……”
“计鸣晨”边瞪着他，边匆匆写道：“谁说女儿家就该没有才学。”
“你……生气了？”
叶青瑶停下笔，盯着纸沉默了一阵。
“我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陆魁有些困惑，他解释道，“其实我也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片刻后，她恢复了常态，写道：“我也是就事论事，陆小姐是个好姑娘，她当可由自己选择钟意的男子。”
陆魁叹道：“可这世上谁成亲不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老家那头的姑娘家，甚至成亲前一次都没见过丈夫的面也大有人在呢。你老家那边应该也是这样吧？”
叶青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有意回避，写字回敬：“你和李家小姐，也是媒妁之言？”
“这个……这个……”陆魁显出羞涩之意，“那是因为巧遇，算缘分。我以前没有功名时，替那么多人绘像，从没有一人是叫我如此一见倾心的……”
她挑挑眉，静静听他说，边看他一路脸红到耳尖。那是个很奇怪的情景，一个方才还在向往三妻四妾的多情种子，提起自己的心上人，忽然就痴情不已……
她没有打断他，也不好意思打断。
“我从未对哪个姑娘有过这样的念头：我想娶她为妻，”他诉说着，满目憧憬，“那天，她……”
于是第二天，书画院新出现了一幅画，又是一张仕女图：衣着鲜亮的富家小姐在月下荡秋千，秋波含情，唇角微翘，柔中带媚，媚里藏娇，笑盈盈地望着画外，似在等待将至的情郎。
“哦……这……”
陆魁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凭着自己寥寥几句描述，听者就能将之画出来。虽然画中的女子容貌与李莺莺并不完全相同，但神在、意在，着实唯妙唯俏。
只是画边右下角，不知为何题了一句话，破坏了画面的气氛，也令他摸不着头脑。
“各位，这便交差了。”——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其他几人干咳几声，各自转身当作不知。
陆待诏与赵恒还未从宫中回来，书画院里的众人还能再胡闹几日。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便好好享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忙碌起来，到时想闲也闲不了。
叶青瑶虽还是依约为他们画了李小姐，但这类事再也不愿搭理。看他们时而吟诗作画，时而谈天说地，她故意将自己冷落一边，只怕聊得多了就暴露身份。她……终究与他们不同。
所以，她越想越嫉妒。
她惊讶地想，看到他们高谈阔论，她竟是嫉妒！
陆魁说的那番话就是世道。自古女子不得考功名，她能进入书画院，该感谢那个妖人。但她毕竟不是男子，若非这样的奇遇，现在还在钟粹宫里搓衣服。
而那没读过书又没有奇遇的女子，何止千万，她们唯有用色相换取最快的利益。
——身为女子……凭什么就该低人一等！女子难道不算人？！
手一滞，笔滚落桌沿，被周峥接个正着。他是起身过来倒茶水的，正巧发现叶青瑶在走神。现在因为笔滚了一条墨迹，这张才起了个头的白描牡丹练笔便只能弃了。
周峥瞥了一眼，随口道：“纸张很贵，不可浪费。”
“抱歉。”她写道。
见她心不在焉，周峥一语中的：“你有心事。”
叶青瑶承认：“我有，但我不可以说。”
周峥在她面前坐下：“每个人都有不能诉诸于人的秘密，无妨。”
“其实，我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好，”她微微叹一声，在纸上写，“最近我发现，我甚至都不如我自己想象得那般完美。我抓住了一个机会，却说了假话……”
她顿了顿，另起一列：“总之我发现我不是好人。”
周峥晃着手中的茶水：“每个人都不是纯粹的好人，只要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苛求自己。好人就该完美吗？完美的人是圣人，做不了圣人，那就做一个俗人，我们身在俗世中，本来就是俗人。”
“你平日话不多，现在的话竟然多了。只是听上去像和尚。”
“我以前就是和尚。”周峥坦然直言。
叶青瑶一怔，与他不约而同望一眼不远处正在议论诗书的众人，暂时没有人在意是不是有人离席。
周峥继续道：“但还俗已久，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听上去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周峥笑了：“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长，不想说的，那便不说。这里是书画院，只论书画，不论其他。”
然后他指向那幅被墨污毁的牡丹：“这张纸，只是被污染，还有救。”随即提笔顺着墨迹迅速挥毫——牡丹原本的形貌渐渐消失，枝干重新塑造，点点花苞由上自下逐渐绽放——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幅截然不同的月下墨梅图！
画，被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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