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39章 圆满
无颜回巍州书院，周汀宁归家之后简单处理了家里的产业，便迅速搬离。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厌恶透了北江府，最后却因为富川江留了下来。他在江边不远处买了一座小院儿，地方不大正好可以看到江边夕阳。
生活安定下来之后没多久，周汀宁收到一封信，这封信没有名字只有地址，他拆开一看信纸上写满了对一首诗的见解，只一眼周汀宁便想起焦韫，想起那一年他刚入学，焦韫轻声为他答疑解惑的样子。
信尾并未留名，字迹周汀宁也不熟悉，他看见最后那一行请他务必回信的小字，迟疑了两日才将收到的信和自己的回复送出去……
就这样周汀宁结识了蔚山，他们从未说起彼此的生活也不问对方真实姓名，只在信纸上用笔墨谈论诗词文章。来来回回十几封信之后，蔚山问道该如何称呼周汀宁，周汀宁写下‘涌溪’二字。
焦韫喜欢涌溪火青茶，周汀宁如今也爱喝这个。
就在周汀宁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见不到焦韫的时候，焦韫来了北江府，焦韫并未登门而是沿着江岸来到了周汀宁钓鱼的地方。
周汀宁身后是白雾缭绕的富川山，眼前是与奔流的富川江有别的小溪流。鱼竿并未握在手上，而是随便插在鹅卵石当中，周汀宁的视线都在手中的信里，直到焦韫走进他才恍惚感觉到身边有人。
明媚的阳光下，周汀宁抬起头看着许久不见的焦韫，眼神复杂。他迅速起身低头，先生两个字迟迟不敢出口。他怕焦韫嫌弃他的污名。
“许久未见，一切可好？”焦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周汀宁看着焦韫眼角的笑缓缓点头，“学生安好，先生可好？”
“好……就是挂念你……的事情。”
周汀宁一顿，“让先生劳心了……”
两人就这样在溪边坐了整整一日，谁也没有谈起之前的事情，只天南地北山河万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那之后，周汀宁和焦韫恢复联系，他们的信里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过是闲散生活日落日起。
就在这段时间的一个清晨，一个与焦韫一般高长相平凡的书生来到周汀宁家门口。芽月他们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肖逸，焦韫不是说肖逸早就认识周汀宁吗？怎么记忆中的周汀宁看见肖逸，却一副从不相识的样子？
“涌溪……我……”肖逸有些手足无措。
周汀宁给肖逸倒了茶，“蔚山兄前来，可是有事？”
听他话里没有一丝惊喜，肖逸眼里的笑意少了几分，“我就是路过此地，想着你在这里所以来看看，也顺便游一游北江府。”
周汀宁没多想，也没有问肖逸姓氏名字何方人士，真的把他当做来访的旧友带他四处游玩。他们最后一天去的是富川山。周汀宁闲着无事的时候，会去庙里的厢房住几天，偶尔还会在厢房后面的亭子里作画，人在亭子里的时候眼前是悬崖身后是桃花、梅花，耳边还能听见湍急的富江水。
到了庙里之后，肖逸看着涌生崖边那一把又一把同心锁，脚步迟疑。
周汀宁问道：“蔚山兄可要求一把锁，我听不少人说这锁十分灵验。”
肖逸眼神闪烁，“涌溪可想求？”
周汀宁摇头，“求也不能得，何必求。”
“涌溪……”肖逸拉住周汀宁的手臂，眼神复杂，“你不求怎么知道不能得。”
周汀宁无法忽视肖逸眼里的情绪，肖逸的手也越来越紧。
“我来就是要一个明白！”肖逸语气坚定，所有的思绪都在眼里，“汀宁……”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肖逸口中说出，周汀宁心里五味陈杂，“你认识我？”
“其实我们是同一届的考生，我甚至还与你住在同一间客栈……”肖逸脸上有几分苦涩。
周汀宁：“既如此，你定然知道我做过什么事……”
“那些都是诬陷！”肖逸的声音拔高几分，整个人显得异常激动。
“多谢你对我的信任……”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周汀宁其实反而没那么委屈了，他如今的生活平稳安静，还可以与焦韫保持联系，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幸福。
“汀宁，我与你一样与他人喜好不同，所以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也是从那个时候我想要靠近你了解你，我看着你在信纸上写下的一字一句，我知道你是至纯至真的人，断然不会做那些不耻之事，我也因此更加心疼你……”
虽然肖逸讲的认真，眼里也有深情，可周汀宁就是无动于衷，他甚至在想如果说这番话的是焦韫该如何？
“蔚山，我心中早有不会遗忘之人……”
肖逸一脸不信，“可你在信中对我的叮嘱关怀不会假的！你只是还不明白你自己的心意！”
周汀宁没再说话，他向来是一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要什么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发现自己与人不同之后，刻意回避很多人与事。他在信中对肖逸的关怀，也仅仅是因为他把肖逸当做一个能谈天说地的朋友，他甚至都没有想过要与肖逸见一面。更不要说，肖逸突然说出口的这些感情。
“我明白，我比谁都明白。”他自己若是不明白，也不会在窦游给的两个选择里放弃了自己。那一夜他在心里权衡了太久，他设想了无数个焦韫背负污名的场面，然后又想了自己最坏的结果，最后比起自己遭受骂名，他更受不了让风光霁月的焦韫承受这些。更何况，还有一直对他很好的陈植。
“汀宁……”肖逸沉着眼眸，“我希望你好好考虑……”
周汀宁没有一丝犹豫，“天晚了，下山吧……”
从那以后，肖逸写来的信，周汀宁都是原样寄回，甚至在不久之后换了一处房子。他想他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守着朝阳夕阳和心里一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慢慢度过余下的日子。
只可惜，周汀宁喜欢的这份宁静终究还是破了，钓鱼回家的周汀宁看着坐在自家小院儿的窦游，神情一滞。
“好久不见，周公子……”窦游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讨厌的笑容。
“窦大人说错了，我并不想见到你。”
“呵……”窦游眯着眼睛像是在逗狗，“还是这么吃硬不吃软。”
周汀宁：“如果没别的事，烦请你们离开。”
“离开？”窦游迈着长腿走到周汀宁面前，“要我们离开也简单，把你周家的房契地契银两全部交出来……”
窦游一点都不担心周汀宁拒绝，他手里多的是周汀宁的软肋，每一条都能让周汀宁立刻束手就擒。
周汀宁冷笑，“窦大人不打算再耐心一些，让肖逸多给我写几封信？”
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失望过。肖逸离开之后，他突然想起之前陈植说起过肖逸这个人，还远远指给他看过，他当时多看了两眼是因为肖逸的背影与焦韫相似，但他没记住肖逸的样子。而窦游用盗取文章，污蔑同窗这样的罪名来陷害他，只因为他无意之中撞见过窦游和肖逸越轨的举动。
其实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看清楚对方是谁，直到他进门的一瞬间窦游的那个笑容，才让他瞬间想起那天黑暗之中的表情。
窦游背着手，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所以你到底是为了焦韫拒绝肖逸，还是因为早就认出了他？”
周汀宁反问，“那些信真的出自他的手？”
他当初愿意回信更多的是因为那封信字里行间，都像极了焦韫，他在回信之后甚至心理期待对方就是焦韫。
窦游没回答这个问题，“既然你已经知道这一切，那你这条命就真的是不能留了，你死了你家里的钱财我也方便取，至于你……多的是人对你感兴趣……”
他一挥手，跟着他来的几个官差就将周汀宁抓住。
“大师交代过了不要有外伤，震碎五脏六腑就可以了。”窦游转过身无视背后的声音，只看着这贫穷的小院，嘴角噙着笑，谁能想到这么个简陋的院子里，居然住着继承了第一首富全部家产的外孙！
从第一掌打在肚子上开始，周汀宁就未吭一声，他这一生并没有什么遗憾。他遇见了自己最爱的人，虽然这份感情无法出口，可对他来说也已经圆满……
焦韫一只手捏紧，一只手颤抖着附在周汀宁的手背上，看到周汀宁被诬陷被辱骂被唾弃被杀害，他只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般，根本无法呼吸。他哪里值得周汀宁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哪里值得！
周汀宁的魂魄和尸体在一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有几分茫然，可是看见焦韫通红的双眼，又不约而同将自己的手轻轻附上去……
“汀宁……”焦韫声音颤抖，一把将两个周汀宁抱在怀里，这才是他的一切。
两个周汀宁迟疑片刻，同时出声，“先生……”
周汀宁的尸体缓缓抬手，一块与芽月手里一模一样的玉佩出现在焦韫眼前，焦韫颤抖着拿起这块玉佩，他还记得在初次读到这上面的诗句时，自己心里的期望。可这一刻，他却多么希望，周汀宁心里从未有过他，这样周汀宁就不会遭遇那些……
浑身血红的周汀宁慢慢恢复正常，已经成为凶尸的周汀宁尸体眼里多了几分清明，他们不约而同的看着玉佩，说道：
“这本是想要送给先生的生辰贺礼……”
周汀宁死在焦韫生辰前一日，从那年之后焦韫再没有庆祝过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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