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心乱
同馆阁书排行第一的妖王不同。
长生君从来不是个身份，而是一个人。
千年之前，他的名字曾与另外两人一起，屹立于抒云之巅。
千年之后，这些曾记载着过去故事单薄泛黄的纸随着他辐射北境的庞大势力，被渐渐抹去，只剩下那两个耀眼的名字，依然活在记忆里。
倾城猜的不错，御澜阁指的确实是上官瑜和兰祈，这是他们在云京最初的回忆。
“长生君和我妖族猫长老也有往来？”灵枢单刀直入，不欲和同样千年成精的对方兜圈子。
“是，你既知我与他有往来，便该清楚，我们之间有约定缄默的协议。”长生君的回答比灵枢更直接。
“我想问的里面总归有你能解答的部分。”灵枢坐在烟灰色的幕帘对面，总觉得这张椅子上还带着倾城未褪去的温度，和她身上独有的香。
“如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能稍微严肃一点，或许我会更愿意为你解惑。”长生君语速缓慢，总让灵枢有一种语含戏谑的错觉。
“倾城的记忆被猫长老封禁这件事，她进入白玉京那天你就知道吗？”灵枢把不能百分百确定的疑惑放在了肯定的句式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既然看出来她的记忆被封禁掉，自然就该明白，还没到解释真相的时候。”长生君却不打算上钩。
“况且这种封印，从设下的那一刻起就没留有解除的余地。”
“当她自己想起被遗忘的重要过去的时候，才是她有能力面对一切的时候。”
“年轻人又何必着急？”
两人年龄相差不足百分之一，但长生君的口吻却用了长辈的视角，让他灵枢心生别扭，语气越发拧巴起来。
“她记起来了一双淡青色的眼睛，浅瞳代表着什么，把聿皇子奉为上宾的你想必不会不知道吧。”
“哦？”倾城信中未提及这一段，本欲当面告知，却被长生君支开。“她居然想起来了。”
“告诉你也无妨，她进白玉京那天，我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清楚被封禁记忆的事，直到那段婚约被发现，猫长老找上门，我才知道她原来就是当年的孩子。”
“我听活祭案中的犯人称她为林姑娘。”这段灵枢并未向倾城直接求证过，但心里已有答案，“她是淮南林家仅存的那个孤女对吧，我本以为白玉京会把人彻底藏好，没敢想她竟成了霜降城的一员，被明目张胆地派遣了出来。”
“我江北都不曾探查到蛛丝马迹，罔提东渡国，长生君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长生君语调平和，“她是林家的姑娘，你比我更清楚林家代表着什么，她有不堕祖先英名的心，也有重振昔日荣光的能力。”
“你不能永远把她当做一个脆弱人族的小姑娘。”
灵枢刚想反驳，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明在最初，他并未把倾城视作一个脆弱的生命，他甚至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把并肩的少女推到身后。
“虽然这话对即将登仙的妖王来说不合适，但是至少在我的眼里，林阮是你的同伴而非未婚妻。”这也是长生君和猫长老分歧最大的地方。
他们终将相遇，但关系却有不同。
其实长生君从最初就是不赞同用婚姻捆绑住妖族和林氏，谁知十五年前的猫长老背着他在淮南老宅动了手脚。
……真是随了它曾经主人的性子，一样胡搅蛮缠。
“林阮一身绝学皆出自我白玉京，你方得窥一二罢了，不该妄对她的水平下论断。她不会希望你看轻她。”
帘幕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长生君点燃了香炉，凉薄的香气透过重重的烟灰色薄纱氤氲出来，一时鼻息间都是清冽至极的味道。
仿佛寂静荒原上冰寒彻骨的雪。
灵枢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炸立起来，下意识做出了防备的姿态。
“别紧张，这香虽然剧毒无解，但只对人族有效。”长生君话中含笑，意有所指，“你曾受无妄之灾，凭空背负了它的罪名，如今也该得偿一见。”
“这就是三年前令她年少成名的奇毒异香，霜雪。”
也正因为这种诡秘奇异的□□，成就长安元年刺客霜雪的无上威名，让十五岁的倾城与世间最出色的刺客比肩。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前者是身份成谜的霜雪，后者是倨傲不逊的小江北候。
世人皆以为霜雪也是陆灵枢的手笔，殊不知，下手决绝的另有其人。
倾城早在三年前离开淮南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立场再允许自己的生命脆弱。
纯情少猫灵枢陷入了对自己变质感情的沉思中，忽视了被长生君刻意回避掉的问题——那个浅瞳的女人到底是谁。
后来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自然也明白了对方隐晦的态度。
不可说。
临告辞之前，灵枢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白玉京内的叛徒是谁。”虽然他有预感，这也同样得不到答案。
“我已经在查了，现在盘根错节多方势力搅和在一起，虽然能抑制住他们的蠢蠢欲动，但是某种程度上，也让人投鼠忌器。白玉京中我能绝对信任的人不多，进度不会太快。”事实上，这已经是个非常乐观的说法了。
因为涉案的极有可能是青谷中人，整个夏至城一脉皆处于高度监察下，然而清明城的迷药，惊蛰城的熏香，皆源于夏至城，一旦隔离审查，整个白玉京的运行和经济会一并崩塌。
由不得他不做出妥协的决定。
这也是幕后势力层层推动的结果。
“聿皇子现在不在云京？”灵枢冷不丁地想起来还有一位疑似微服人间界的神裔，惯例性地问候了一声。
这一刻长生君无比庆幸重重纱幔后仅他一人。
不然瞬间变化的表情足以出卖了他自以为欺瞒得很好的心。
“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
待到灵枢离开御澜阁，再次见到倾城的时候，还未来得及面对她思考下自己转变的情感，就发现他的小姑娘比起刚才，更不开心了。
“这是怎么了？”谁会在这地界惹得她不开心？
“我觉得我今天和白玉京反冲……我要回家沐个浴去去晦气。”倾城黑着一张脸道。
先是无端陪长生君静坐了一盏静寂的时间，还未说三句话就被打发了；然后去找刚出现过的师父，整整一个半个时辰，永远差一步。
导致她现在听到诸如，‘城主刚走，应是去某某处了’这种句式就觉得头痛。
倾城气冲冲地说完，发现灵枢眸光闪动神色游离，魂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果断的，更生气了。
最困惑的莫过于灵枢自己，到底长生君给他下了什么蛊，让他听到沐浴这两个字都能想入非非，真的是疯了。
“别生气了，小姑娘，生气就该变老了。”灵枢自觉理亏，小心翼翼地放轻声音，胆大包天地伸出手，戳了一下她鼓鼓的腮帮子。
事实证明，绝色美人从来都是宜喜宜嗔，哪怕做如此孩子气的表情依旧明艳摄人，不可方物，依旧……撩动人心。
正在灵枢笨拙地试图哄倾城开心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霜降城主终于出现，抱着一盘堆砌整齐的竹简，正中放着倾城交给他的馆阁书。
“十七？”
“……师父。”倾城此刻完全不想见到这张逼她忤逆犯上手痒难耐的脸。
“馆阁书里封着的鬼女我已经放出来了，可惜再无法转交到清明城。至于那只鲔鱼妖，我也特殊关照过，提高了警戒。”半澈素日里虽然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办事效率极快。
“发生了什么事？”倾城从没想到馆阁书到了半澈手里还是会出问题。
半澈抽出一卷最上面的竹简递给倾城，“她死了。”
李娟死后十年仍未选择渡过忘川，最终在鲔鱼妖力的催化下作为鬼醒来，她心中有怨。
她怨恨父母罔顾她的意愿为她择选夫婿，目的却是成全过继弟弟的姻缘；
她怨恨夫家携重礼登门，求她冲喜换取对方平安；
她怨恨害她至死的弟弟没有遭到报应，生活竟顺遂美满；
她怨恨救他的樵夫死于非命，善无善报；
她也怨恨自己，一生草草了却，心酸又难堪。
李娟拒绝相信灵枢的论断，坚持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却被馆阁书彻底击溃。
富户家的儿子是真心喜欢她，特地上门求娶；
冲喜也不过是因为李家不愿担上卖女儿的骂名，富户子为多送彩礼而编造的借口；
勒死她的人是平日爱慕她的樵夫，听闻婚讯来和她同归于尽；
她以为是杀人凶手的弟弟，其实是第一个赶来救她的人。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心怀怨恨的李娟连同那个助纣为虐的自己，一同被她绞杀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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